夜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裂缝呜呜作响。陈三槐站在树根前,脚底踩着碎石和干枯的落叶,腰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没再往前走,也没回头,只是把皮囊往身前挪了半寸,手指探进去摸了摸铜铃——冰凉,裂口还在,但没响。
他喘了口气,胸口闷得发胀,像是被什么压着。
白天那阵调息没压住内伤,现在每吸一口气,肋骨就像有钝锯在来回拉扯。
他咬牙撑住,蹲下身,开始摆动断裂的槐枝。
一根、两根、三根……他按《青乌吐纳法》里记的“渡煞局”布阵,将七段带疤的老枝交叉排列,形成北斗之形。
指尖划过木纹时能感觉到一丝阴气渗出,那是槐木残灵在挣扎。
他用拇指蹭破食指,血珠滴在枝节连接处,木头微微震了一下。
可这股劲太弱了,他刚把最后一根枝条卡进位置,整片阵型就晃了晃,差点散架。
他伸手去扶,手背青筋暴起,额角沁出汗来。
远处村道上,有人影晃动。
起初是一个,接着是两个、三个……脚步声杂乱,却都朝着这边来了。
他们没点灯,也没喊话,只是沉默地走过来,在离槐树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没人说话。
陈三槐没抬头,继续调整枝条角度。他知道是谁来了,也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再近一步。
村里人怕鬼神,更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他身上有黑纹,昨夜又跪着护树,早被传成“官煞附体”。
要不是九爷那一嗓子镇住场面,他坟头草都该绿了。
但现在,他们来了。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往前挪了几步,手里捧着个布包,颤巍巍放在槐树旁的石台上。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祖上传下的话……‘青乌在,镜不灭’。”
她说完就退了回去,缩进人群里。
接着,又有一个人上前,放下个木匣。再一个,递来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全是铜镜——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边缘卷曲,背面刻着些模糊的纹路,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陈三槐终于抬起头。
他挨个接过那些镜子,一一查验。手指拂过镜面,感受铜质与重量。
这些镜子年头都不短了,有些甚至带着明代制式的云雷纹。
他挑中一面背刻双龙缠柱、中心嵌小钮的铜镜,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种熟悉的压手感。
他站起身,踮脚将这面铜镜嵌进槐枝最高处的交叉点。
咔哒一声,正好卡牢。月光斜照下来,镜面泛起一层薄银色的光。
阵,成了形。
但他知道,还没活。
他割破指尖,把血抹在镜缘一圈,血丝顺着铜纹往下淌,渗进木头缝隙。
他低声念了一句口诀,是小时候九爷教的残段,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记全。
“天开一线,地锁三门;青乌执令,万邪归尘。”
话音落,风忽然停了。
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清冷的月光直直打在铜镜上。
镜面像水面一样荡起涟漪,随即亮起一片幽蓝的光。那光越扩越大,最后猛地向上冲出一道光影——
一列披甲执旗的身影浮现空中,整齐列队,脚下踏着虚浮的台阶。
为首那人佩青玉令,身穿玄袍,肩扛虎钮印,立于槐树之巅,目光如炬扫视四方。
青乌卫。
村民中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更多人张大嘴,说不出话。
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可祖辈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提过:八百年前,青乌卫镇煞封龙,一夜之间平了七座乱坟岗,后来埋骨于此,永守风水局。
“这……这是真的?”有人喃喃。
“不是传说……是真的!”
“他们回来了?”
议论刚起,远处山林间突然炸出一声嘶吼:“青乌卫在此,邪祟退散!”
声音苍老,却穿透力极强,像铁锤砸在人心上。一听就知道是九爷。
他没露面,也没靠近,只这一嗓子,就把所有人的心神钉住了。
紧接着,有个壮汉举起锄头,跟着吼:“青乌卫在此,邪祟退散!”
旁边女人抱紧孩子,也喊了出来。
老头拄着拐棍敲地,吼。
年轻人抄起扁担,吼。
一个接一个,声音从低到高,从散乱到整齐。到最后,整片空地上的村民全都举起了手里的东西——农具、灯笼、木棍、铁叉,齐声高喊:
“青乌卫在此,邪祟退散!”
声浪滚滚而出,震得槐叶簌簌而落,连地下都传来隐隐震动。
那面嵌在枝头的铜镜嗡嗡作响,镜光越发炽烈,竟把整棵老槐树照得通明。
陈三槐仰头看着铜镜,看着空中那列虚影,喉头动了动。
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朝身后人群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重新蹲回槐枝前,双手按在阵眼两侧,闭目导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人群没有散。他们还站在原地,有人握紧锄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盯着铜镜看得入神。
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他们就这么守着,像一堵墙,围在老槐树外圈。
夜更深了。
风又起了,但这次,吹不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