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弹幕突然开始快速滚动。
“主播看后面!”
“水里!有东西在动!”
探险博主小吴把镜头转向身后那片浑水。阳光从没装玻璃的窗户斜照进来,水面一半亮一半暗。
“朋友们别吓我,这烂尾楼一楼全淹了,前几天下大雨……”
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离他十来米的水面上,漂着一团看不清是什么的深色东西。形状很奇怪。
弹幕瞬间刷满了屏幕。
“是人吗?!”
“快报警!!!”
小吴的手开始抖。
下午三点二十分,市局刑侦支队。
李岚推开林峰办公室的门:“林队,北郊那个烂尾楼,探险主播直播发现水里可能有尸体。派出所去了,说情况特殊,可能涉及动物袭击。”
林峰站起身:“动物袭击?”
“初步看伤口很奇怪。还有,”李岚顿了顿,“水里可能有鳄鱼。”
“鳄鱼?”林峰抓起外套,“叫赵成、老徐,马上走。联系林业局和动物园的人。”
烂尾楼工地杂草长得很高。C栋一楼积了很大一片水,水色发绿发浑。
派出所刘所长迎上来:“林队,尸体在浅水区那边。我们没敢动。报案人在车里做笔录。”
林峰走到水边。老徐穿着橡胶裤站在浅水里。死者面朝下漂着,穿深色泳衣,背上和大腿后侧有大片撕裂伤,皮肉翻开。
“林队,”老徐抬头,“死亡时间超过一天。伤口……不像普通动物造成的,得找懂的人看。尸体泡过水,已经开始腐败。”
林峰扫视四周。空荡荡的水泥框架,裸露的钢筋,浑浊的水面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赵成,”他转头说,“调周边所有能用的监控,工地入口、附近路口,查最近两周的车和人,注意不寻常的。李岚,问清楚这楼是什么情况,水有多深,走访附近居民。老徐,等专业的人到了,看怎么安全处理。”
动物园和林业局的人半小时后赶到。看了现场照片,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作人员脸色凝重。
“从伤口大小和形状看,很可能是鳄鱼干的。这种撕扯方式,是鳄鱼的典型攻击动作。这种地方出现鳄鱼,不正常。”
“如果是人弄来的,可能是什么目的?”林峰问。
“私人养这个需要专门地方和手续。如果是放生……”那人摇头,“那就是乱来,要出大事的。鳄鱼在这种没吃的封闭水域,攻击性会特别强。”
另一个补充说:“水太浑,下面还有钢筋水泥块,抓它会很危险。建议先把这片封起来,用诱饵和工具定位,再考虑麻醉。”
“抓的事你们定方案,我们得先确认到底有没有,还得查死者是谁。”林峰说完,朝刘所长走去,“报案人呢?”
小吴裹着毯子坐在警车后座,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水洒出来一些。
“把经过完整说一遍,从你怎么进来说起。”林峰坐进车里。
小吴咽了下口水:“我、我下午两点到的……从围挡破的地方钻进来……里面很静,水很浑……我就在水边拍视频……后来直播间有人说后面有东西,我才看到水里那……那个。我没看见鳄鱼,就看见……”
“进来前后,有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声音?味道?或者看到别人?”
“没有……就我一个。味道……有点臭味,但这里积水有味道也正常。没听到什么特别声音。”
问完小吴,李岚那边有了初步消息。
“林队,住建那边说这楼烂尾五年多了,没人管。最近雨大,水比往年深。最近住户离这儿五百多米,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鳄鱼的事。不过有个早上锻炼的老人说,大概四五天前的傍晚,看见一辆灰色旧面包车在工地附近停过,没注意车牌。”
“灰色面包车。”林峰记下。
赵成在临时调来的监控车前操作电脑。“工地正门监控是坏的。东西两边路口的监控显示,最近一周车很少。四天前下午六点十七分,一辆灰色面包车从东边路口开过来,速度很慢,拐进了去工地的小路。四十分钟后,同一辆车开出来。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牌被泥糊了一部分,本地牌,有几个数字看不清。”
“追这辆车。查那些看不清的数字有多少种可能,一个个筛。”林峰说,“发协查通报,找最近失踪的年轻女性。让报案人把直播发现尸体前那段视频也给我们。”
老徐带着人和后面赶到的专业人员开始在浅水区拉网、放诱饵,试着装水下摄像机。水实在太浑,什么都看不清。
傍晚,尸检初步结果来了。死者女性,二十到二十五岁,死因初步判断是失血过多加上溺水。身上有多处严重撕裂伤,符合大型鳄鱼咬合和拖拽造成的创伤。少了些皮肉。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前。胃里有食物残渣。指甲缝里有泥沙。左手腕内侧有个旧疤痕,月牙形状。
失踪人口核对有了结果。一天前,一个叫艾静的女性被室友报失踪。艾静,二十三岁,本地公司职员。室友说,艾静前天下午出门,说和男朋友去“郊区一个有水的地方玩”,之后联系不上。
“男朋友是谁?”
“叫曾浩,自由职业,搞平面设计。室友有他电话。”
“联系曾浩。”
电话通了,一个带着困意的男声“喂”了一声。听到是警察,声音立刻变了。
“曾浩吗?关于你女朋友艾静的事,需要你来队里配合了解。”
“艾静?她……她怎么了?我们前几天是吵过架,她是不是乱说什么了?”
“请你现在过来一趟。”
“……行吧,我半小时到。”
曾浩拖了一小时才来。他个子不高,偏瘦,头发有点乱,眼神不定。
“你和艾静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林峰问。
“上周六下午。我们……去北郊那个烂尾楼。”曾浩声音低下去。
“兴泰国际广场?”
“……嗯。”
“去干什么?”
“她说想探险,拍点特别的照片。那边一楼不是淹了嘛,她说想试试水……拍点带水景的。”曾浩说得很快,“到了以后,她换上泳衣,下水游了几下。我刚拿起相机……”
“然后呢?”
曾浩额头冒汗:“然后……水里突然有动静!一个很大的黑影子……朝她冲过去!我喊她,但……那东西咬住她,把她往水里拽!水一下子就红了……我……我吓懵了……转身就跑……”
“你跑了?没报警?没喊人?”
“我……我当时脑子空了,只想跑……跑出来以后,我躲回家,不敢说……我怕……怕别人觉得是我害的……”
“你说水里有黑影,是什么?”
“不知道……没看清,很大,黑乎乎的,力气特别大……”
“你们去之前,知道那里可能有危险动物吗?”
“不知道!绝对不知道!”
“艾静下水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你们最近有没有得罪谁?”
“没有……我俩就是普通处对象,有时候拌嘴……”曾浩眼神闪了一下。
“拌嘴?因为什么?”
“就……些小事,花钱啊,以后啊……没啥。”
问了一个多小时,曾浩的说法基本固定:意外遇到水里不明生物袭击,他吓跑了,没报警。
“我们会核实你说的。这期间不要离开本市,电话保持畅通。”
曾浩匆匆走了。
“他没说全。”李岚说。
“害怕是真的,但不只是怕鳄鱼。”林峰说,“查他俩的经济情况、平时来往的人,特别是最近为什么吵。查他周六下午跑掉之后到底去哪了,干了什么。”
赵成那边追灰色面包车有了进展。通过模糊车牌的可能组合和沿途其他监控,锁定了一辆车。车主叫“王福全”,六十二岁,退休工人。
“王福全什么背景?”
“正在查。他儿子王振,有参加那种‘放生团体’的记录,两年前因为乱放生外来鱼被罚过。”
放生。鳄鱼。
“重点查这个王振和他那个团体。李岚,安排人问王福全和王振,注意方法。”
对曾浩的初步调查结果回来了。曾浩和艾静钱都不多。两人一周前大吵过一架,因为艾静想买个很贵的包,曾浩买不起,艾静骂他“没用”,吵得很凶,差点分手。曾浩那之后在网上发过些消极的话。
但这都是情侣吵架常见内容。现场确实有要人命的鳄鱼。
事情变复杂了:看着像意外被动物袭击,后面却连着逃跑的男朋友、可能的胡乱放生,还有一条藏在水里的猛兽。
天黑了,调查还在继续。李岚和另一个侦查员找到王福全家。开门的是王福全本人。
“警察同志?我那车……没违规吧?”
“想了解下您这车的使用情况。”李岚给他看面包车照片。
“是,我的车,平时拉点小东西,我儿子有时候也开。”
“上周四下午到晚上,这车是您在用吗?”
王福全想了想:“上周四……那天下午我儿子开走了,说有事。晚上很晚才开回来。”
“您知道他去了哪吗?车上运了什么?”
“这我没细问。他有时帮朋友搬东西,有时……跟他那些信佛放生的朋友一块,弄些活物。”王福全叹气。
“放生活物?一般是些什么?”
“鱼啊,乌龟啊,鸟啊。他说是从市场买了快要被杀的,拿去放掉。”
“上周四他有没有提过要放生比较大的东西?”
王福全皱眉:“比较大的……他好像念叨过一句‘大个的’,但我没看见是啥。”
问完王福全,李岚在楼下看到那辆面包车。车里打扫过,但车厢地板缝和角落,有些深色的水迹,已经干了。
之后他们在一家素食馆找到王振。他三十出头,穿麻布衣服,手上戴串珠子。
“放生是慈悲,是救生命。”王振说。
“上周四下午,你开你父亲的车,去做什么了?”
“上周四……我和几位师兄买了些泥鳅黄鳝,送到西郊水库放了。”
“只有泥鳅黄鳝?有没有别的?比如,爬的动物?”
王振眼神动了一下。“没有。我们不放可能坏生态的东西。”
“你父亲说,你提过‘大个的’。”
王振笑笑:“我爸听岔了。可能那次买的泥鳅多。”
问话没问出什么。但王振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让李岚觉得他没全说实话。
赵成查曾浩有了重要发现。曾浩手机信号显示:周六下午两点十分,他和艾静进了去烂尾楼的小路。两点五十分,曾浩手机信号开始快速移动,在八百米外的小店附近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打车回市区住处。手机关机几小时。
更关键的是,赵成发现曾浩在事发前三天,晚上多次搜索“鳄鱼攻击”、“鳄鱼咬人”、“意外死亡保险怎么赔”。搜得最多就是事发当天凌晨。
“林队,这像提前想好的。”赵成把记录给林峰看。
查曾浩的经济情况发现,他一个月前给艾静买了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保险公司说,曾浩在事发后第二天上午,打电话问过“意外死了理赔要什么材料”。
“有动机、像有计划、行为怪、还是保险受益人……”林峰看着材料,“曾浩嫌疑大了。但他怎么能让鳄鱼听他的?除非他知道那儿有鳄鱼,然后利用了这点。”
“要是他知道王振他们放了鳄鱼呢?”李岚说。
“得找到东西连上曾浩和王振,或者曾浩和鳄鱼哪来的。”林峰说。
这时,去烂尾楼那边协助布控的老徐打来电话:“林队,抓鳄鱼的人在楼里水边有发现!在离尸体远点的另一边浅水,找到个破的大塑料箱子,半沉在水里。箱子有被爪子抓过、被牙咬过的印子,里面有粪和水草渣。箱子没字没标记。岸上草里找到一截断的蓝色塑料绳子。”
“看好东西,我马上到。”
烂尾楼现场,破塑料箱被捞上来。长约一米五,盖子没了,侧面破了大洞。
“箱子里有鳄鱼待过的痕迹。箱子是从里面被弄破的。”后来赶到的动物园人员看了后说。
林峰拿起那截断的蓝色塑料绳。很常见的绳子。
“绳子是在箱子边找到的?”
“对,岸边草里。”
回到队里,对王振的审问加强了。看到箱子照片,王振有点撑不住了。
“我们……我们就是想给它条活路……”王振头上冒汗,“它在那个卖的人手里,早晚被杀了……我们花钱买下来,是积德……”
“卖的人?在哪?”
“北桥旧货市场那边,有时候有人卖些稀奇动物。大概十天前,我们看见有个人在卖一个……一个大个的爬的动物,关在小玻璃缸里,可怜。我们凑钱买了。那人说他也是从别人那弄来的,原来主人不养了。”
“卖的人长什么样?有他电话吗?”
“四十多岁男的,黑,瘦,外地口音。给现金,没留电话。他说他也是倒腾这些的。”王振说,“我们买回来,暂时放浴缸养,但它长得快,还闹腾。我们商量放生,找地方……后来有人说这个烂尾楼,里面有大水坑,平时没人去……上周四晚上,我们就用车拉过来,放了。”
“放的时候,那东西多大?是什么?”
“差不多……一米多长?具体是啥我们也不懂,看着像个大蜥蜴?我们真没想害人……”
“那东西现在在哪?”
“不知道……放了我们就走了。”
王振因为胡乱放生危险动物被扣下,但卖的人这条线基本断了。
技术室那边送来结果:死者艾静泳衣上找到的很少一点蓝色纤维,和现场那截蓝色塑料绳,材质一样。
但这绳子太普通了,工地、仓库、搬家到处都有,光凭这个不能说明什么。
林峰在会议室把情况捋了一遍:“绳子是线索,但单靠它没用。曾浩那边,搜他记录、查他保险、看他跑掉后的行踪,这些加起来才让他可疑。绳子最多算个旁证,提醒我们可能的方向。”
李岚点头:“王振咬定他们不知道放的是鳄鱼,只说是‘大蜥蜴’。卖的人找不到了。曾浩怎么知道楼里有这东西,是关键。”
“查曾浩周围的人,看他最近有没有从别处听说烂尾楼的事。”林峰说,“尤其是那种喜欢打听稀奇事的人。”
赵成查曾浩的朋友圈时,注意到一个叫孙小斌的人。曾浩的大学同学,平时爱猎奇。一个月前,孙小斌在本地一个论坛发帖问:“哪有卖鳄鱼肉的?想试试。”几天前,孙小斌发了个烧烤照片,配字:“搞了个大家伙,爽!”但没拍烤的是什么。
“孙小斌。”林峰说,“找他问问。”
孙小斌被叫来队里,一脸莫名其妙。
“认识曾浩吗?”
“认识啊,同学。”
“你一个月前,是不是在网上问过哪有卖鳄鱼肉?”
孙小斌愣了一下:“啊,那个啊!我就好奇,随便问问。后来还真弄到点了。”
“怎么弄的?在哪?”
“北桥旧货市场,有个老头,偶尔卖点野味。大概十天前,我去逛,看见他卖一个活的……挺大的爬行动物,一米左右。我说我想尝尝肉,他说整只卖,不零切。我没买。但旁边有几个人,像是信佛的,跟老头讲价,最后买走了。”孙小斌说,“过了几天,我又碰到那老头,他那儿有切好块的肉,说是另一只处理的。我买了几斤,烤了吃,味道不咋地。我还发了朋友圈。”
“也是给现金?记得老头什么样?”
“现金。老头黑瘦,外地口音,左边下巴有个痦子。摊子不固定。”
孙小斌的话,和王振说的卖的人对得上。这也解释了曾浩可能从孙小斌这儿听说了烂尾楼“放生大家伙”的事。
但孙小斌买到肉是在王振放生之后,是另一只动物。说明那老头手里经过的不止一只。
“找那个老头。”林峰布置下去。
侦查员在北桥旧货市场蹲了两天,没找到“黑瘦、左下巴有痦子”的老头。问市场里的人和管事的,都说对这人没印象,偶尔来,不知道住哪,也没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