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气风发的燕王朱棣,此时正在书堂内,对着三个儿子大谈兵法:“为将者,必须熟读兵书,但又不能只遵从兵书,需得活学活用,否则就会成为一个只懂坐而论道的庸才。”
说着望向了最小的儿子朱高燧,问道:“高燧,你能明白父王的意思么?”
还未满十四岁的朱高燧点了点头,答道:“儿臣明白,《荀子·议兵》中说,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而《汉书·项藉传》中又说,先发制人,后发至于人。由此可见,无论是先发制人,还是后发制人,皆出自名家之言,难言高下对错,但我等却不可偏听偏信,要因时因地制宜。”
朱棣大喜,赞道:“高燧年纪尚轻,却已有这般见解,当真是本王的好儿子!”
朱高燧却起身道:“父王过奖了,儿臣愧不敢当。”说着对世子和高阳郡王拱手道:“儿臣文不如大哥,武不及二哥,日后还要多向两位兄长请教才是。”
朱高煦颇为不屑的转过了头,悄声念叨道:“如此会做戏之人,怎么不去梨园讨活计?”
老实敦厚的朱高炽则颔首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三弟不必如此客气。”
这时,王府护卫入内禀道:“启禀王爷,夜不收统帅张升,前来求见,此时正在承运门外等候。”
朱棣道:“传他过来吧。”
过不多时,张升便走进殿中,依次行礼道:“参见王爷,见过三位殿下。”
心情正佳的朱棣,笑问道:“本王听闻,这两日杨洪正在加紧训练新近招入的夜不收,你这个主帅,却在家中躲清闲,说是要与那海东青斗智斗勇。怎么,今日为何跑来本王这里了,莫非已经有了收获?”
张升躬身道:“回禀王爷,末将非但未能将那幼鹰驯服,反而将其放了,因此特来向您请罪。”
朱棣不由一怔,问道:“放了?”
张升颔首道:“正是,那幼鹰性烈如火,宁可饿死,都不愿对末将屈服,末将担心其安危,所以就自作主张……”
谁知张升的话还未说完,朱高煦就已拍案而起,戟指骂道:“混账东西!那只海东青,我曾经讨要了两次,父王都没有应允,说是留给夜不收有大用处,可你这厮怎敢如此放肆行事!”
见父亲沉下了脸,朱高炽连忙为内兄开脱道:“诚如张升所言,若是继续强行对那海东青加以训导,恐怕会将它逼死,与其如此,倒不如将它放了,以彰显好生之德。再者说来,军中不乏传递军情的信鸽,那海东青就算再了得,也不过是只禽兽而已,又能济得什么大事?”
朱高燧眼珠滴溜一转,附和道:“大哥说的极是,海东青虽勇猛,但除去传信这一职能外,其实也就是更加善于捕猎而已。”
可就在朱棣微微颔首,准备放过张升之时,朱高燧却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听闻父王赏赐张升海东青之时,曾当着众多将领之面,若是将它饿毙也就罢了,可私自放生之举,是否会让旁人认为,他是在藐视父王呢?”
听了这话,张升不由暗暗冷笑,心道:燕王这两个小儿子,还真是一个赛一个心狠手辣,一个比一个阴险狡诈。
朱棣闻言,面色也变得更加阴沉了。
张升当即拱手道:“请恕末将直言,三殿下此言差矣。历史上的明君圣主,都有热衷于放生的先例,比如建立了汉家天下的汉高祖刘邦、完成了太和改制的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皆是此类仁主,末将看似是在担心那幼鹰的安危,实则完全是为了王爷着想,毕竟海东青乃是万鹰之王,杀之恐怕不祥啊。”
之所以张升会如此说,是因为他知道,古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迷信,但凡心怀异志者,更是如此,历史上的朱棣亦不能免俗:在起兵之初,只因屋顶的瓦片被大风吹落,这位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竟然就立时变得面如土色。
果然,朱棣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张升言之有理,尽管吉祥与否,乃是虚无缥缈之事,然而效仿先贤行善,总归是没有错的。更何况那海东青本王早已赏赐给了他,已是张升之物,又何来蔑视之说,实在无需为此大做文章。”
朱高燧忙躬身道:“父王教训的是,是儿臣小题大做了。”
朱棣摆了摆手,说道:“我儿思虑周全,只是在为本王考虑,并无过错,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多言。”
与此同时,王府长史葛诚走了进来,行礼道:“启禀王爷,王妃的两位妹妹,现已被迎入王府,此时正在同王妃叙话,王妃命臣过来请您和三位殿下前去存心殿用膳。”
朱棣颔首道:“本王知道了。”思量了片刻后,朱棣转头道:“张升,你是世子的内兄,也随我等一同前去吧。”
张升心下感激,忙拱手道:“多谢王爷!”
存心殿内,徐王妃居于主位,徐妙锦与徐妙妍坐于西侧,世子妃和咸宁郡主,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作陪。
见朱棣引着众人走入殿中,几个女子皆起身行礼,朱棣笑道:“不必多礼,想不到数载未见,三妹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四妹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姐姐还未来得及答话,徐妙妍便板起了小脸,说道:“大姐夫好生偏心,凭什么你称赞三姐亭亭玉立,可到了妙妍这里,就变成长这么大了?”
说着伸手朝朱高炽一指,问道:“难道我真的很大,和我那个大外甥一样了吗?”
朱高炽只觉啼笑皆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徐妙锦轻声斥道:“小妹,不可无礼。”
对于这个温柔美丽的姐姐,徐妙妍竟然有些畏惧,可怜兮兮的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泫然欲泣道:“我没有无礼,只是王爷真的有些厚此薄彼。”
朱棣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十岁的小姨子竟这般古灵精怪,不禁莞尔,说道:“好,是本王失言了,四妹如今也已长成了一位落落大方的窈窕淑女。”
徐妙妍微微欠身,立时破涕为笑道:“多谢大姐夫夸奖。”
朱棣回以一笑,便不再多言,走到妻子身边后,说道:“王妃,你这小妹的性子,倒是和咱们的咸宁有几分相像。”
宾主皆落座后,欢宴开始,席间张升的目光,几乎就未曾离开过徐妙锦,可惜佳人端庄守礼,即使偶有双目相交之时,也立即巧妙地转头错开,使得张升颇感若即若离,患得患失。
席末,徐妙锦道:“此来北平,一则是为了拜访姐姐与姐夫,二则是因为,我和小妹早就听闻燕台八景的盛名,因而想来领略一番,不知可否劳烦王爷为我俩介绍下,北平都有哪些风景秀丽的景致?”
朱棣不由暗笑,心道:原来你是变着法的在向我要人。但他还是不动声色的说道:“本王虽就藩北平多年,却身负守卫之责,因此实在无暇游览之事。”
说罢,朱棣转头道:“张升,听闻你早已游遍了北平,就由你来为她俩介绍,咱们这里的燕台八景吧。”
张升起身道:“末将遵命。”随即凝视着徐妙锦明亮的双眸,说道:“所谓燕台八景,即为太液秋风、琼岛春阴、金台夕照、蓟门飞雨、西山积雪、玉泉垂虹、卢沟晓月、居庸叠翠。此时恰逢夏末,正是游览金台夕照与居庸叠翠的好时节,两位小姐如果不嫌弃,末将甘为二位的向导。”
徐妙锦面上一热,抬眼对小妹使了个眼色。
小机灵鬼一般的徐妙妍登时会意,连连点头道:“张大人在应天府救了我的性命,若是肯做我们的向导,自然再好不过,只是大人现下统领着夜不收,不知道王爷舍不舍得放你呢?”
朱棣笑道:“既然四妹开了尊口,本王这个做姐夫的又岂能器小易盈?张升,你可要做好这个向导啊。”
想到能和心上人同游北平,张升心中可谓喜不自胜,连忙拱手道:“末将遵命。”
徐王妃笑道:“两位妹妹好不容易来一次北平,咱们燕王府,岂能不稍尽地主之谊?”说完,也不等二人答话,便转头吩咐道:“高炽,你便和世子妃一起,为两位姨母作陪吧。”
朱高炽明白,母亲之所以会做此安排,是因为如果只让内兄一人,与两位尚未出阁的姨母结伴出游,未免有损二人的清誉,于是便应承道:“儿臣遵命。”
谁知安分了许久的咸宁郡主,此时忽然起身道:“父王、母妃,儿臣也要去看那居庸叠翠。”
徐王妃蹙眉道:“咸宁,不可胡闹。”
朱棣对女儿甚是疼爱,不忍苛责,便笑着问道:“燕台八景,你不是都缠着世子带你游览得差不多了么?尤其是居庸关,更是年初之时才随本王去过的。”
咸宁郡主委屈的说道:“父王不说还好,女儿惟独没有见过居庸叠翠的美景,因此听闻您要去居庸关巡视,就巴巴的随父王去了,可早春时节,除了础石遗迹与枯木老枝外,又哪里有什么绿水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