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老陈收起最后一张网,网里没什么东西。他冲岸上喊:“水浑,回去吧!”
老林在浅水处趟着,手里拖着个破塑料桶。他没应声,眯着眼朝沙滩东头看。“你看那边,是个啥?”
老陈顺着方向望过去。离潮线十几米远的湿沙地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杵着,一半泡在退潮留下的浅水里。天色是灰白的,看不清细节。
“破桶吧。”老陈低头理网。
“不像。”老林把桶放下,往那边走。胶鞋踩在湿沙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老陈跟了上去。两人越走越近,大概还有二十米时,老林猛地站住了。
“我的娘……”他声音发紧。
那是一个人。准确说,是一个人的头。脖子以下全埋在沙里,沙子湿漉漉的,板结成一块,只露出一个朝上的脑袋。头发又黑又长,贴在惨白的脸上,遮住一部分五官。眼睛紧闭着。
水波轻轻荡过来,漫过那人的下巴,又退下去。
老陈腿有点软,他往后退了半步。“是……是活的死的?”
老林没动,喉咙里咕噜一声。他看见那人脸上沾着沙子,嘴唇颜色不对,是青紫的。口鼻附近,沙粒糊成一团。
“报警。”老林说,声音干巴巴的。
老陈手哆嗦着去摸裤兜里的手机。屏幕沾了水,划了好几下才解开锁。他按了110,把手机贴到耳朵边,眼睛还死盯着那颗人头。
老林往前又挪了两步,离得更近些。他看见沙子表面被水泡得发亮,埋得很实。一只海虫子从沙里钻出来,爬过那人的脸颊。
电话通了。“喂?警察吗?金滩,东边沙滩……埋着个人!就一个头!不知道死活……你们快来!”
六点零三分,金滩派出所两名民警赶到现场。年轻的那个姓王,刚工作两年,他第一个走近,蹲下来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他回头对同事摇了摇头。
年长的民警老张经验多些,他没有立刻靠近尸体,而是先看了看周围。沙滩很平整,湿漉漉的一片,从潮线到尸体这一片,沙面光滑,只有退潮后留下的浅浅水纹。远处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是报案的两个渔民留下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明显的拖拽痕迹或足迹。
老张拿出对讲机:“指挥中心,金滩东侧现场确认,一名女性被埋沙中,仅头部露出,已无生命体征。需要刑侦支队和技术队支援。现场潮水刚退,沙滩表面……很平整。”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六点三十五分,三辆警车先后抵达。刑侦支队副队长林峰第一个下车,技术刑警赵成和女刑警李岚跟在他身后。派出所老张迎上去,简要汇报了情况。
林峰站在警戒线外,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点了支烟,抽了两口,眼睛扫过整个现场——平坦的沙滩,均匀的潮水退却痕迹,远处那个黑色的人头。
“潮位最高是什么时候?”林峰问。
赵成已经翻开了随身带的潮汐表:“凌晨两点二十,高潮位三点二米。这个位置,当时水深至少一米二以上,完全淹没。”
林峰点点头,掐灭烟,戴上手套鞋套,走进现场。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观察。女性,年轻,面部肿胀发紫,口鼻处有沙子和少量干燥的泡沫残留。头发湿透,贴在头皮和脸颊上。他轻轻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几缕头发,露出整张脸。
他没有碰尸体其他地方,而是仔细观察埋尸部分的沙面。沙子被水浸透,颜色深暗,表面因为退潮和蒸发,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板结。尸体周围约半米半径内,沙面略微凹陷,像是被水长时间浸泡后自然沉降形成的,看不出人为挖掘的明确边缘。
赵成蹲在他旁边,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沙面太光了。”赵成低声说,“潮水涨落,加上浸泡几个小时,表面什么也留不下。”
林峰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在距离尸体约三十厘米的沙地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印很清晰,但几秒钟后,周围湿润的沙子就开始缓慢地回填,指印逐渐变浅。
“看到了吗?”林峰说,“湿沙有流动性。就算原来有脚印或挖痕,被水一泡,再经过退潮这几个小时,也早就自己填平、抹平了。”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民警说:“挖的时候注意几个事。第一,动作要慢,一层一层来,注意沙子干湿度的变化。第二,尸体抬出来之后,坑不要马上填,保持原状。第三,尸体下面的沙子,还有坑壁的沙子,分开取样装袋。”
赵成补充道:“坑壁如果有任何工具痕迹或手印,虽然被水泡过可能不完整,但还是试着取模。重点在尸体本身——指甲缝、头发、口腔、鼻腔、耳道,所有可能嵌进异物的地方。衣物也是,特别是贴身衣物和布料褶皱。”
李岚已经做完报案人的初步询问,走过来汇报:“两个渔民,老陈和老林,本地人,在这里打渔十几年。昨晚十一点左右他们收工经过,那时候还没发现异常。今早五点半左右回来收昨晚下的网,就看到了。两人情绪还算稳定,但明显受了惊吓。”
林峰问:“他们动过现场吗?”
“应该没有。老陈打电话报警后,两人就退到路边等了,没再靠近。”
林峰点点头,对挖掘的民警说:“开始吧。小心点。”
挖掘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六个民警用小型工具和手,小心地清理尸体周围的沙子。越往下挖,沙子越湿,颜色越深。挖到腰部深度时,已经开始渗水。
尸体完全显露出来。女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已经被沙水和浸泡染成黄褐色。赤脚,手腕和脚踝没有捆绑痕迹。双臂自然下垂,贴在身体两侧,手指微曲。
赵成蹲在坑边,仔细检查尸体姿态。“没有剧烈挣扎的迹象。手臂位置自然,手指没有抠挖沙子的动作。要么是埋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要么是埋得太紧,根本动不了。”
林峰看着尸体被小心地抬上担架,盖好白布。他又看了看那个沙坑——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深约六十厘米,坑壁因为潮湿和挖掘有些坍塌,但大致能看出形状。坑底有一层约五厘米深的积水。
“坑挖得不算特别深,但足够固定一个成年人。”林峰说,“关键是湿沙。湿沙有重量,有吸力,一旦埋实,靠自身力量很难挣脱。”
赵成在坑边取样。他分别从坑底、坑壁不同高度、以及距离坑边半米外的表层取了沙样,装进不同的证物袋。“回去做粒度分析和含水量测定,看看有没有异常。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潮水浸泡过后,很多原始特征可能已经改变了。”
现场的其他搜查也在进行。另一组民警以尸体位置为中心,向外辐射搜查潮水线以上的区域——碎石滩、废弃的小路、附近的灌木丛。潮水线以下的沙滩,除了拍照记录,没有投入太多人力。
李岚走过来:“林队,报案人提到一个细节。他们说最近这片晚上经常有年轻人来喝酒聚会,有时会闹到很晚。但昨晚他们十一点走的时候,没看到人,也没听到声音。”
林峰看了看平整的沙滩:“如果真有聚会,潮水过后,什么也不会剩下。”
上午八点十分,尸体运抵市局法医中心。林峰、赵成、李岚都跟了过去。
法医刘主任五十多岁,经验丰富。他让助手把尸体移上解剖台,先进行外部检查。
女性,二十七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五,体重约五十公斤。尸斑位于背部,指压不褪色,符合仰卧位尸体特征。尸僵已形成于全身。刘主任一边检查一边口述,助手在旁边记录。
他仔细检查了死者头部。面部青紫肿胀,眼睑结膜有出血点。口鼻腔内有大量细沙粒和泡沫状液体。他用棉签从鼻腔深处取样,放在载玻片上。
接着检查颈部。颈部无勒痕,无掐痕。然后是躯干和四肢。手腕和脚踝无捆绑痕迹。但双侧手腕背侧有轻微的表皮擦伤,新鲜。他拍照记录。
指甲缝里有物质。刘主任用小镊子仔细地从死者指甲缝里取出一些细微的颗粒和纤维,分别装入证物袋。右手食指、中指,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东西最多。
外部检查结束后,开始解剖。打开胸腔时,刘主任停顿了一下。肺部明显水肿,体积增大,表面有肋骨压痕。气道和支气管内充满泡沫状液体和沙粒。
他取了一部分肺组织和气道内容物做切片和化验。“这是典型的溺亡征象。但问题是,溺亡发生在哪里。”
刘主任继续解剖,检查胃内容物。胃内大约有200毫升液体和半消化食物残渣。有酒味。他取样化验。肝脏、肾脏、血液样本都取,做毒物筛查和酒精浓度测定。
整个解剖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刘主任洗手,摘下口罩手套,对等在外间的林峰几人说:“初步结论:女性,二十七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在今日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直接死因是溺亡——海水和沙粒吸入导致窒息。”
林峰问:“是活着被埋的吗?”
“活着。”刘主任肯定地说,“死后溺亡和活着溺亡,肺部表现不一样。她肺里的海水和沙粒是吸进去的,不是死后灌进去的。而且她指甲缝里的沙粒和纤维,应该是在还有意识的时候挣扎或抓挠时嵌进去的。”
“手腕的擦伤呢?”
“可能是被拖拽时摩擦造成,也可能是被抓住手腕时形成。伤痕很浅,没有深层皮下出血,说明力量不大,或者挣扎不剧烈。”
赵成问:“胃内容物能判断最后一餐时间吗?”
“食物半消化状态,结合死亡时间,最后一餐应该是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具体要等化验结果。”
李岚问:“能判断是在哪里被埋的吗?我的意思是,是活着被埋进沙坑,然后潮水上涨淹死,还是先被淹死或昏迷,然后埋进去?”
刘主任想了想:“从呼吸道沙粒的分布和深度来看,她是在沙坑里,随着潮水上涨,呼吸时吸入了含沙的海水。如果先溺亡再埋,沙粒不会进入呼吸道这么深。所以我倾向于是活着被埋,然后在沙坑里溺亡。”
林峰点点头:“也就是说,凶手挖了个坑,把她放进去,埋上沙,只露头。然后离开,等着潮水上涨把她淹死。”
“从现有证据看,是这样。”刘主任说,“但还有很多细节要等化验结果。血酒精浓度、有没有其他药物、指甲缝里物质的成分分析,这些都需要时间。”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林峰召集了初步案情分析会。
赵成先汇报了现场情况:“现场沙滩因为潮水浸泡和退潮,表面痕迹基本消失。沙坑取样已经送去化验,但从现场看,坑挖得不算专业,像是徒手或简单工具挖的。尸体衣物上没有明显撕扯或破损,初步判断埋尸过程没有激烈反抗。”
李岚汇报了报案人和社会面初步排查情况:“两个渔民背景干净,没有前科,与死者无关联。金滩附近晚上确实常有年轻人聚会,但昨晚是否有人,还需要进一步走访。另外,死者身份尚未确认。她身上没有手机、钱包、身份证件。只有……”
她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张潮湿的超市小票。“在裙子隐藏口袋里找到的。字迹部分模糊,但能看出是惠佳超市的票,时间昨晚八点十七分,买了红酒、薯片、巧克力。超市在滨海路,距离金滩大约三公里。”
林峰看着投影上的现场照片和超市小票:“两条线并行。一,查死者身份。发布协查通报,查近期失踪人口,同时用这张小票去超市调监控,看看是谁买的。二,查时间线。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到四点,但埋尸时间可能更早。潮水两点二十最高,凶手必须在两点二十之前完成埋尸并离开。结合死者最后就餐时间八到十点,埋尸时间应该在十点到两点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重点查十点到两点之间,金滩附近的车辆和人员活动情况。道路监控、夜班出租车、附近夜宵摊,所有可能拍到人或车的。”
赵成补充:“还有手机信号。如果死者带了手机,哪怕最后关机或损坏,基站也会有最后记录。同样,如果凶手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金滩附近,手机信号也可能留下痕迹。”
李岚说:“我马上去超市调监控。另外,要不要先联系惠佳超市,确认昨晚那个时间段的当班收银员?”
林峰点头:“去办。赵成,你负责技术这条线——手机信号、道路监控、现场物证化验跟进。我这边协调派出所,加大金滩附近夜间巡逻和走访力度。”
会议结束,三人分头行动。
下午一点,李岚从惠佳超市回来。她带回了监控录像的拷贝,还有收银员的询问笔录。
刑侦支队小会议室里,林峰、赵成、李岚一起看监控。
监控时间是昨晚八点十五分到八点二十分,超市出口收银台位置。画面清晰度一般,但能看清人脸。
八点十七分,一男一女走到收银台。女性,二十多岁,穿白色连衣裙,长发,正是死者。她手里拿着红酒、薯片和巧克力。旁边的男性,三十岁左右,穿深蓝色T恤和牛仔裤,短发,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女性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男性掏出钱包付款。两人有说有笑,女性偶尔靠向男性,动作亲密。
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在询问笔录里说:“对,我记得他们。女的挺漂亮,男的看着斯文。他们买酒的时候还开玩笑,说要去海边看月亮。我还提醒他们晚上海边风大,注意安全。男的笑着说没事。”
李岚暂停画面,指着那个男性:“这个人,很可能是死者最后一刻在一起的人。”
林峰问:“收银员还记得更多细节吗?比如他们开什么车,往哪个方向走?”
“收银员说没注意车。他们付现金,没刷卡,所以没有银行卡记录。出了超市往右走了,那边是停车场方向。”
赵成放大画面,截取男性的面部清晰图像。“我用人脸识别系统跑一下,但超市监控分辨率不高,匹配成功率可能有限。最好能有更清晰的来源。”
林峰说:“两个方向。一,继续用这张图做人脸识别,同时发给各派出所协查。二,查死者身份。有了死者清晰面部图像,查失踪人口应该更容易了。”
李岚说:“我已经把死者照片发给指挥中心了,让他们比对近期失踪报案。另外,我也联系了附近几个派出所,让他们问问社区民警,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女性。”
话音刚落,李岚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眼睛亮了起来。“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说:“滨海派出所打来的。他们辖区有个家属报案,说女儿昨晚出去一直没回来。年龄、衣着特征和死者高度吻合。家属住在滨海小区,离惠佳超市不到一公里。”
滨海小区是个老小区,七层楼房,没有电梯。林峰、李岚在派出所民警陪同下来到七栋302室。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肿,神色焦急。“警察同志,是不是有我女儿消息了?”
林峰出示证件:“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您女儿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失踪的?”
“秦晓雯,我女儿叫秦晓雯。昨晚六点多说出去跟朋友吃饭,说十二点前回来。结果一晚上没回,电话也打不通。我和她爸急死了,早上就去派出所报案了。”女人语速很快,带着哭腔。
林峰和李岚对视一眼。林峰拿出平板,调出死者面部照片:“您看看,这是您女儿吗?”
女人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门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腿一软,就要往下倒。旁边的派出所民警赶紧扶住她。
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谁啊?怎么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看到妻子被扶着,又看到门口的警察,脸色变了。
李岚把平板转向他:“请问,这是您女儿秦晓雯吗?”
男人看了一眼,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墙上。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是……是晓雯……她怎么了?她在哪儿?”
林峰说:“我们需要进去谈。”
十分钟后,秦晓雯的父母坐在沙发上,母亲一直在哭,父亲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林峰和李岚坐在对面,派出所民警在旁边记录。
“秦晓雯,二十七岁,在本市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工作。独生女,未婚,和父母同住。”林峰确认基本信息。
父亲点头:“是,她平时很乖的,下班就回家。偶尔跟朋友吃饭,但从来不会夜不归宿。昨晚她说跟闺蜜周婷吃饭,我们也没多想。”
“周婷?”李岚记下名字,“全名?联系方式有吗?”
母亲哭着说:“有,我有她电话。她们是同事,也是好朋友,经常一起逛街吃饭。”她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念了一个号码。
李岚记下。“昨晚秦晓雯出门时穿什么衣服?”
“白色连衣裙,长袖的,到小腿。她最喜欢的裙子。”母亲说,“她没带包,就拿了手机和一点零钱,说吃饭的地方不远。”
“她平时喝酒吗?”
“偶尔喝一点红酒,但酒量不好,最多一小杯。”
林峰问:“她有男朋友吗?”
父母对视了一眼。父亲犹豫了一下:“有……有一个,叫陈志浩,交往快一年了。是个设计师,自己接活干。我们见过几次,人看着还行,但晓雯最近跟他好像有点矛盾。”
“什么矛盾?”
“具体不清楚。晓雯不太跟我们说感情的事。就前几天,她妈听到她在房间里打电话,好像在吵架,说什么‘你别管我’‘我有自由’之类的话。挂了电话她心情不好,我们问,她只说没事。”
李岚问:“陈志浩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有吗?”
父亲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他住的地方晓雯带我们去过一次,在青年公寓,3栋502。电话……我找找。”他翻了半天,“晓雯存的,叫‘志浩’。”
记下联系方式后,林峰又问:“秦晓雯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被人跟踪,或者和谁有矛盾?”
父亲摇头:“没有。她工作挺顺心的,朋友也不多,就周婷那几个。除了和陈志浩偶尔吵架,没听她说别的。”
母亲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她上周说公司有个大客户很难搞,她帮忙搞定了,主管表扬了她。但她好像说那个客户本来是周婷在跟,她帮了忙,周婷还有点不高兴。”
“贸易公司叫什么名字?主管是谁?”
“宏远贸易,在中央商务区那边。主管姓王,王经理。”
基本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林峰对秦晓雯父母说:“我们需要去秦晓雯的房间看看,可能需要带走一些她的私人物品做调查。”
父亲点头:“只要能找到害我女儿的人,你们看什么都行。”
秦晓雯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有笔记本电脑、化妆品、几本书。床头柜上摆着她和父母的合影,还有一张她和闺蜜周婷的合照。
李岚戴着手套检查书桌抽屉。里面有一些信件、日记本、票据。她粗略翻了一下日记,最近几篇提到了和陈志浩的争吵,还有一句,周婷今天又阴阳怪气的,烦。
在衣柜里,李岚发现了一个旧手机盒,里面装着一部已经淘汰的旧智能手机。她按下开机键,居然还有电,屏幕亮了起来。
“林队,有部旧手机,还能用。”李岚说。
林峰走过来:“带回去,看里面有没有有用信息。”
同时,林峰在书桌角落发现了一个药盒,是安眠药,药名是右佐匹克隆。药盒已经空了。他拿起药盒,装进证物袋。
“她失眠吗?”林峰问门外的父母。
母亲摇头:“不失眠啊,她睡眠一直挺好。这药……我没见她吃过。”
父亲也说:“是不是帮别人买的?”
林峰没说话,把药盒收好。
离开秦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林峰安排了一名女警留下陪同秦晓雯父母,并通知他们稍后需要去法医中心正式认尸。
回到车上,李岚说:“现在有几个明确方向:一,闺蜜周婷,昨晚是否真的和秦晓雯吃饭,有矛盾。二,男友陈志浩,最近有争吵,昨晚行踪。三,公司同事关系,特别是那个客户的事。四,那盒安眠药。”
林峰点头:“分头行动。你去宏远贸易公司,找周婷和王经理了解情况。我去青年公寓找陈志浩。赵成那边应该已经把超市监控里那个男人的脸跑出来了,看看是不是陈志浩。”
两人分开行动。
下午三点半,林峰和一名派出所民警来到青年公寓3栋502室。敲门后,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短发,穿着居家T恤和运动裤,眼睛里有血丝,神色疲惫。正是超市监控里那个男人。
“陈志浩?”林峰问。
“是我。你们是?”
林峰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林峰。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陈志浩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里摆着电脑桌和绘图板,桌上散落着一些设计稿。茶几上放着两个红酒杯,其中一个还有小半杯残留的红酒。
林峰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马上问。他和民警在沙发上坐下,陈志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秦晓雯你认识吗?”林峰开门见山。
陈志浩身体微微前倾:“认识,她是我女朋友。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吗?她昨晚一直没接我电话。”
“你们昨晚见过面吗?”
“没有。她昨晚说跟闺蜜周婷吃饭,我就没打扰她。后来九点多我给她打电话,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接。之后就一直关机了。”陈志浩语速正常,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你们最近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了?警察同志,晓雯到底怎么了?”陈志浩露出焦急的神色。
林峰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昨晚你在哪里?”
“在家。我接了个急活,赶设计稿,一直弄到凌晨两三点才睡。”
“有人能证明吗?”
陈志浩皱眉:“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但我的电脑工作记录可以查,我一直在改图。”
林峰看了一眼电脑桌,然后问:“昨晚八点十七分,你在惠佳超市吗?”
陈志浩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超市?没有啊,我昨晚没出门。”
“确定?”
“确定。我下班回家路上买了晚饭,之后就没出去过。”
林峰拿出平板,调出超市监控的截图,放大陈志浩的脸:“这个人,是你吗?”
陈志浩看着屏幕,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几秒钟后,他说:“是……是我。我忘了,昨晚我是出去过一趟,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但我没和晓雯一起啊,我自己去的。”
“监控显示你和秦晓雯一起买的红酒和零食,有说有笑。”
陈志浩额头开始冒汗:“那个……哦,我想起来了,我是碰到晓雯了,在超市碰到。她也在买东西,我们就一起结账了。但买完就分开了,她去找周婷,我回家了。”
“买完东西是几点?”
“八点二十左右吧。”
“之后你就直接回家了?”
“对,直接回家。”
林峰盯着他:“你家里有车吗?”
“有,一辆白色本田,停在楼下停车场。”
“车钥匙在吗?”
陈志浩犹豫了一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车钥匙。
林峰接过钥匙,递给旁边的民警:“去车里看看,重点看后备箱和脚垫。”
民警接过钥匙出去了。
陈志浩有些紧张:“为什么要看我车?”
林峰没回答,而是问:“秦晓雯昨晚去哪里吃饭,你知道吗?”
“她说跟周婷,具体哪里没说。”
“她和周婷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吧,闺蜜嘛。”
“没听她提过什么矛盾?比如工作上的事?”
陈志浩摇头:“没有。”
这时,民警回来了,对林峰点点头,低声说:“后备箱垫有点湿,有沙粒。已经取样了。”
林峰看向陈志浩:“你最近去过海边吗?”
“海边?没有啊,最近忙,没时间去。”
“那你车后备箱怎么有沙粒?”
陈志浩眼神飘忽:“可能是之前去海边玩沾上的吧,我没注意。”
“什么时候去的?”
“记不清了,可能上个月。”
林峰站起身:“陈志浩,我们需要你回刑侦支队,做个正式笔录。另外,你的车我们需要暂时扣押检查。”
陈志浩站起来,声音有些急:“为什么?晓雯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查我?”
林峰看着他:“秦晓雯死了。今天早上在金滩被发现,埋在沙子里,潮水淹死的。”
陈志浩整个人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林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几秒,他才发出一声:“不……不可能……她昨晚还好好的……”
“所以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把昨晚的事情说清楚。”林峰对民警示意,带他回队里。
另一边,李岚来到宏远贸易公司。公司位于中央商务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规模不大,二十几个员工。
李岚直接找到王经理,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在会议室里,王经理显得有些紧张。
“秦晓雯是个好员工,工作认真,性格也不错。她突然……我们都很震惊。”王经理说。
李岚问:“她最近工作上有异常吗?或者和同事有什么矛盾?”
王经理想了想:“矛盾……谈不上矛盾,就是正常的同事关系。她最近帮公司搞定了一个难缠的客户,那个客户本来是周婷在跟,但一直没进展。秦晓雯接手后,用了一个星期就谈下来了。周婷可能有点不高兴,但也只是私下发发牢骚,没闹到明面上。”
“周婷在吗?我想跟她谈谈。”
“在,我去叫她。”
几分钟后,周婷走进会议室。她二十八岁,长相中等,化着淡妆,穿职业套装。看到李岚,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岚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周婷听到秦晓雯死讯,捂住嘴,眼睛立刻红了。“怎么会……昨晚我们还说要一起吃饭的……”
“你们昨晚一起吃饭了?”
周婷点头,又摇头:“约了,但没吃成。昨晚六点多,晓雯打电话给我,说一起吃饭。我说好,约了七点半在老地方见。但我临时有点事,耽误了,七点四十才到。等我到了,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已经吃过了,正要去海边散步。我说那我过去找她,她说不用,她想一个人静静。我就自己回家了。”
“你们约的老地方是哪里?”
“公司楼下的‘味坊’餐厅。”
“你七点四十到的时候,没看到她?”
“没有。服务员说有个女孩等了一会儿,七点半左右就走了。”
“秦晓雯说她想一个人静静?她心情不好?”
周婷犹豫了一下:“她最近和男朋友陈志浩老吵架,心情是不太好。但具体吵什么,她没细说。”
“她和陈志浩关系怎么样?”
“时好时坏吧。陈志浩控制欲挺强的,老查她手机,不让她穿短裙,不让她晚上出去。晓雯受不了,提过几次分手,但陈志浩不同意,还威胁她。”
“威胁什么?”
“说如果分手,就把她一些私密照片发出去。晓雯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拍过一些,被陈志浩存了。”
李岚记下:“昨晚秦晓雯说要去海边散步,具体说去哪了吗?”
“就说海边,没具体说。金滩那边吧,她喜欢去那里。”
“你昨晚之后联系过她吗?”
“八点多给她发过微信,问她要不要出来喝一杯,她没回。我以为她睡了,就没再打扰。”
李岚问:“你知道秦晓雯有失眠问题吗?或者她吃安眠药吗?”
周婷摇头:“她睡眠挺好的,没听她说失眠。安眠药?她应该不吃吧。”
“她父母在她房间发现一个空安眠药盒,药名是右佐匹克隆。你见过这个药吗?”
周婷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没……没见过。可能是她帮别人买的吧。”
李岚注意到这个细微变化,但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你和秦晓雯除了工作,还有别的矛盾吗?比如……感情上的?”
周婷立刻摇头:“没有,我们是好朋友,怎么会有什么感情矛盾。”
询问结束,李岚让周婷留下联系方式,并告知她近期不要离开本市,可能随时需要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