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深秋,山里头早浸了透骨的凉,松针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乎乎的,却藏着说不清的阴邪。青岭矿荒废快三十年了,井口被水泥封死,只留半截锈蚀的钢轨戳在山坳里,像根断了的骨头。山脚下的青岭村,世代靠着山林和矿井过活,矿停了以后,村民就多以采山货为生,可没人敢往矿后山深处去——那片老松树林,是村里的禁忌之地,传言藏着能吞人的巨蛇。
陆沉是村里的守山人,三十出头,父母早亡,打小跟着老守山员长大,对青岭的山林熟得像自己的掌纹。他住的木屋就在矿道口旁,夜里能听见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废弃钢轨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入秋后的第七场雨刚过,山林里的榛蘑、松树伞冒得正旺,村民们天不亮就背着竹筐上山,唯独刘桂芬走得最远,径直往矿后山的老松林去了——她男人前阵子赌输了钱,她想采点稀有的猴头菇换钱,明知那地方凶险,也顾不上了。
那天傍晚,陆沉正在木屋门口劈柴,远远就看见刘桂芬疯疯癫癫地跑回来,竹筐丢了,裤脚全是泥污,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反复念叨着:“蛇……大蛇……黑白的……缠在一起……”她跑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突然脚下一软栽倒在地,浑身抽搐,嘴角淌出白沫,再醒过来就彻底疯了,要么蜷缩在墙角发抖,要么对着空气嘶吼,说蛇要吃了她。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查不出任何病症,只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魂魄被吓丢了。消息传开,青岭村瞬间炸开了锅,年长的村民脸色都格外凝重,纷纷说刘桂芬是撞见了矿后山的黑白二蛇,那是几十年前死在矿上的张老道变的,来寻仇了。陆沉心里犯嘀咕,他守山多年,虽听过矿后山的传言,却从未见过什么巨蛇,更不信什么老道化蛇的说法,可刘桂芬的模样不似作假,他决定进山看看。
第二天一早,陆沉背着猎枪、揣着桃木符(老守山员留下的,说能辟邪),顺着刘桂芬留下的足迹往矿后山去。越往深处走,山林越寂静,连鸟鸣声都消失了,只有脚下的松针被踩碎的细微声响。老松林里的雾气很重,阳光穿不透枝叶,地上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铁锈味混着腐朽的草木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走到老松林深处,靠近废弃矿道支巷的地方,陆沉停下了脚步。地上的苔藓有被碾压过的痕迹,宽足有水桶那么粗,两道痕迹并行,一道泛着深黑,一道透着惨白,像是有巨大的爬行动物从这里经过。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痕迹边缘的黏液,黑痕处的黏液冰冷刺骨,沾在手上像涂了一层煤烟,白痕处的黏液却带着诡异的温热,干了以后留下一层泛着银光的薄膜。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陆沉猛地抬头,心脏瞬间缩紧——头顶的老松树枝桠上,盘踞着两条水桶粗的巨蛇,一黑一白,正死死盯着他。黑蛇的鳞片泛着哑光的煤黑色,像青岭矿的原煤,鳞片缝隙里渗着细小的血珠,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吐着分叉的黑信子,信子扫过树枝,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白蛇的鳞片通体雪白,却透着淡淡的透明,能看见皮下缠绕的黑色脉络,眼睛是死寂的灰白色,信子是猩红的,与黑蛇形成诡异的对比。
两条蛇的身体相互缠绕,蛇头并在一起,距离陆沉不过三丈远。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静静地盘踞着,蛇尾偶尔轻轻扫过树枝,每扫一下,树枝就会枯萎发黑。陆沉握着猎枪的手沁出冷汗,后背发凉,他能清晰地看见黑蛇鳞片上的纹路,像矿井里的煤层纹理,白蛇的鳞片则泛着冷光,像结了薄冰的河面。他想起村民的传言,下意识摸出怀里的桃木符,符咒刚一露出来,黑白二蛇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身体猛地绷紧,像是被激怒了。
陆沉不敢停留,转身就往山下跑,身后的嘶鸣声越来越近,仿佛巨蛇就在身后追赶。他跑过一片榛蘑丛时,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着半朵猴头菇,正是刘桂芬要找的那种,旁边还有几滴暗红的血迹,混着黑白两色的黏液,散发着那股奇怪的腥甜味。直到冲进木屋,反锁上门,他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里的桃木符已经被冷汗浸得发软。
当天晚上,陆沉去找了村里的周老栓。周老栓今年八十一岁,是村里最年长的人,年轻时在青岭矿当过分矿长,知道很多矿井的旧事。老人听完陆沉的描述,端着旱烟袋的手剧烈颤抖,烟蒂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张老道……真的是他回来了……”周老栓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缓缓道出了几十年前的往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青岭矿正要扩建,矿道要往山深处延伸,刚好要穿过老松林里的一座小道观。道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姓张,村里人都叫他张老道,据说懂些风水玄学,平日里帮村民看相、治病,人缘极好。张老道说那片地是风水宝地,埋着他的师父,矿道开挖会破坏地脉,还会惊扰亡灵,坚决不让矿上施工。
当时的矿矿长为了赶工期,根本不听张老道的劝阻,带人强行拆了道观,还在开挖矿道时,把张老道的师父的骸骨挖出来,扔到了山涧里。张老道悲愤交加,跪在矿道口诅咒,说要让矿上鸡犬不宁,让所有参与拆道观、抛骸骨的人都不得好死。矿长恼羞成怒,让人把张老道绑起来,扔进了正在开挖的矿道支巷,然后用水泥把巷口封死,活活把他埋在了里面。
“张老道死前,手里攥着一对蛇形玉佩,一黑一白,说是他师父传下来的,能聚灵气、镇邪祟。”周老栓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他被埋了以后,矿上就开始出事了。先是矿道塌方,压死了三个工人,都是当年拆道观的;后来又有人在井下看见黑白两条小蛇,跟着就会出事,要么被落石砸伤,要么迷路被困在井下。不到半年,矿上就出了七八起事故,死伤十几人,矿长也在一次塌方中被砸成了肉泥。”
周老栓说,后来矿上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先生说张老道的怨气太重,和蛇形玉佩的灵气缠在了一起,化成了黑白二蛇,在矿道里盘踞,专门报复当年害过他的人。矿上没办法,只能停止扩建,后来又因为资源枯竭,没多久就彻底废弃了。这些年,偶尔有村民误闯矿后山,却从没见过二蛇的真面目,刘桂芬是第一个撞见后活下来的,只是疯了。
陆沉听得心惊肉跳,想起自己在老松林里看到的二蛇,还有刘桂芬疯癫的模样,后背一阵发凉。他追问周老栓,当年参与害张老道的人还有谁,周老栓沉默了许久,才说:“算上我,还有三个人活着,都是当年矿上的干部,如今都老了,常年卧病在床。”陆沉心里一沉,隐隐觉得不对劲——刘桂芬只是采蘑菇,并未害过张老道,为什么会被吓疯?
答案在三天后揭晓。村里卧病在床的老王头,当年的矿上安全员,突然在家中离奇死亡。家人发现他时,他躺在床上,身体蜷缩成蛇形,脸色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一道发黑,一道发白,身上还沾着黑白两色的黏液,散发着那股熟悉的腥甜味。更诡异的是,他枕头边放着一块破碎的蛇形玉佩,正是张老道当年攥着的那块黑色玉佩的残片。
老王头的死,让青岭村陷入了恐慌。村民们纷纷闭门不出,没人再敢上山采山货,夜里总能听见矿后山传来低沉的嘶鸣声,像是蛇在咆哮,又像是老道的诅咒。陆沉决定再去矿后山看看,这次他带上了周老栓,老人虽害怕,却也想弄清真相,还偷拿了当年张老道剩下的半张符咒——那是他当年偷偷藏起来的,一直不敢拿出来。
两人顺着上次的足迹进山,老松林里的雾气比之前更重了,地上的蛇形痕迹越来越清晰,黏液也越来越多,腥甜味浓得让人作呕。走到矿道支巷门口,陆沉发现封死的水泥墙有被撞击过的痕迹,墙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渗着黑白两色的黏液,还有几根黑色的蛇鳞,沾在墙上,坚硬如铁。
周老栓拿出那半张符咒,符咒刚一展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吹得飘了起来,贴在水泥墙上。瞬间,水泥墙剧烈震颤,里面传来沉闷的嘶鸣声和撞击声,像是二蛇在里面拼命冲撞。符咒上的字迹开始发光,与墙上的黏液相互交融,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淡淡的白烟,字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蚀——二蛇的怨气竟直接反噬符咒。周老栓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地磕头,双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指尖下意识抠着藏玉佩的位置,嘴里不停念叨:“张老道,我错了……当年是我糊涂,不该帮着矿长害你……求你饶了我吧……”
符咒彻底焦化碎裂的瞬间,水泥墙骤然崩裂半人宽缺口,碎石裹着灰雾狂溅,黑白二蛇如两道黑影猛窜而出——躯体较此前粗壮近半,水桶粗的蛇身撞得松树震颤,蛇尾扫过之处枝桠瞬间枯萎发黑。黑蛇猩红眼瞳翻涌着滔天戾气,原煤般的鳞片渗着暗红血珠,滴落处苔藓瞬间被灼出黑洞,蛇身还缠着几缕腐烂粗布,隐约能看见布纹上的矿场记号;白蛇鳞片沾着水泥碎屑与泛黄骨渣,通透皮下黑脉狂跳如活物,灰白死眼死死锁死跪地的周老栓,猩红信子吐动间,腥甜腐气直冲鼻腔。二蛇全然无视身旁攥枪后退、指尖冒汗的陆沉,一左一右迅猛扑向老人,蛇身瞬间缠上其躯干,鳞片刮擦粗布的“嚓啦”声刺耳如铁器相磨,转瞬便勒得老人肩头骨骼发出细密脆响。
黑蛇越缠越紧,冰冷鳞片直接嵌进皮肉,缝隙血珠渗进伤口,瞬间泛出青黑毒纹;白蛇缠绕带着诡异温热,鳞片黏液沾过脖颈手臂,衣物瞬间滋滋冒烟,皮肉爆起红肿水泡,黏液渗进破溃处,白烟裹着腥气直冒。周老栓发出一声变调惨叫,随即被勒得气息断绝,只剩喉咙里挤出的“嗬嗬”闷响。肋骨接连传来细密脆响,胸骨向内凹陷,嘴角溢出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眼球暴凸如铜铃,血丝爬满眼白。
二蛇蛇头交叠凑近,黑蛇黑信子反复扫过他眼窝,每一下都灼得皮肤焦黑起皮;白蛇猩红信子舔舐他嘴角黑血,舌尖划过处,皮肉瞬间腐蚀露出发粉筋膜。周老栓手指徒劳抠抓,指甲断裂翻卷,指尖沾满血与黏液,却连蛇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黑蛇鳞硬如铁,白蛇鳞滑如冰。他眼睁睁看着二蛇眼瞳里自己扭曲的模样,毒素与腐蚀双重啃噬下,皮肉渐失知觉,骨骼被绞碎的剧痛顺着神经直钻脑海。
陆沉见状,举起猎枪对准二蛇,却迟迟不敢开枪——他怕伤到周老栓,更怕激怒二蛇。就在周老栓快要断气的时候,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蛇形玉佩,塞进嘴里咬碎,鲜血混着玉佩碎片从嘴角流出。二蛇的动作瞬间停滞,嘶鸣声变得低沉,像是在悲鸣,缠绕着周老栓的身体慢慢松开,蛇头凑到老人嘴边,舔舐着他的血迹。
周老栓喘着粗气,虚弱地说:“这……这是当年从你身上掉下来的白玉佩……我藏了几十年……一直想还给你……求你……放过村里的人……”他话音刚落,黑白二蛇突然发出一阵悠长的嘶鸣,身体相互缠绕着,慢慢退回到水泥墙的裂缝里。裂缝缓缓合拢,只留下墙上的符咒和黏液,还有几根散落的蛇鳞。
回到村里,周老栓没多久就去世了,临死前他告诉陆沉,当年张老道被埋后,他偷偷从矿道里捡走了白玉佩,一直心怀愧疚,这些年卧病在床,也是因为被怨气缠身。他还说,张老道的怨气主要针对当年害过他的人,刘桂芬只是误闯了他的安息之地,撞见了二蛇,才被吓疯,二蛇并没有想害她。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可没过几天,村里又出了怪事。夜里总有村民听见矿道口传来钢轨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拖动钢轨,还有人看见黑白二蛇在矿道口盘旋,蛇头对着村里的方向,像是在警惕什么。陆沉去矿道口查看,发现废弃的钢轨被拖动了好几米,地上留下两道巨大的蛇形痕迹,痕迹尽头,放着一块完整的蛇形玉佩——黑白二蛇的玉佩合二为一了。
陆沉把玉佩捡回来,放在木屋里的供桌上,每天上香祭拜。从那以后,矿后山的嘶鸣声渐渐消失了,二蛇也再没现身过,刘桂芬的疯癫症状也有所好转,虽然还是沉默寡言,却不再抽搐嘶吼了。可陆沉心里清楚,张老道的怨气并没有彻底消散,二蛇只是暂时蛰伏了,它们还在守护着这片山林,守护着张老道的骸骨。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覆盖了青岭的山林和废弃矿井。陆沉背着竹筐上山采冻蘑,走到矿后山的老松林时,发现之前的蛇形痕迹已经被积雪覆盖,只留下几处凸起的雪堆,像是蛇盘踞过的地方。他走到矿道支巷门口,水泥墙上的符咒已经褪色,却依旧贴在那里,墙上的裂纹里,渗出一丝淡淡的白气,像是二蛇在呼吸。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里面放着一具残缺的骸骨,手里攥着半块桃木剑,正是张老道的骸骨——二蛇把他的骸骨从矿道里拖了出来,埋在了老松林的雪地里,旁边还放着几朵晒干的猴头菇,像是在祭奠刘桂芬的遭遇。
陆沉把张老道的骸骨好好安葬在道观遗址旁,立了一块无字碑,把合二为一的蛇形玉佩放在碑前。下葬那天,天空飘着小雪,矿后山传来一阵低沉的嘶鸣,像是二蛇在哀悼。陆沉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松树枝桠上,黑白二蛇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开春后,青岭村的村民又开始上山采山货,却再也没人敢往矿后山深处去。有人说,见过黑白二蛇在道观遗址旁盘旋,守护着张老道的墓碑;也有人说,在矿井附近看见过二蛇的身影,它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村民,没有攻击的意思。陆沉依旧守着山,每天都会去道观遗址祭拜,碑前的蛇形玉佩,始终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年秋天,有一群外来的商人想开发青岭矿,重新开挖矿井。他们带着设备来到矿道口,刚要动手拆除水泥封层,突然从山林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嘶鸣声,黑白二蛇猛地窜了出来,身体比之前更粗,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商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扔下设备就跑,再也没回来过。
陆沉赶到时,矿道口只剩下散落的设备,黑白二蛇盘踞在钢轨上,蛇头对着矿井的方向,像是在警告世人,不准再惊扰这里的安宁。陆沉看着二蛇,突然明白,张老道的执念从来都不是复仇,而是守护——守护这片被破坏的山林,守护自己和师父的安息之地,守护青岭村的村民。
如今,青岭矿依旧荒废在山坳里,道观遗址旁的无字碑前,总能看到新鲜的山货,是村民们偷偷放的,感谢张老道和二蛇守护着村子。陆沉依旧是守山人,夜里坐在木屋门口,偶尔能看见黑白二蛇从矿后山游过,月光洒在它们身上,黑蛇如墨,白蛇似雪,相互缠绕着,消失在山林深处。
有人说,黑白二蛇是张老道的魂魄所化,永远守护着青岭;也有人说,它们是蛇仙,被张老道的执念打动,留下来帮忙守护。只有陆沉知道,那是张老道的怨气与灵气交织而成的生灵,是他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执念。每当山风掠过废弃钢轨,发出低沉的声响,陆沉就知道,张老道和黑白二蛇,还在山里,静静地守护着属于他们的一切,而那些被遗忘的恩怨与苦难,也随着山林的风,在岁月里反复诉说着,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