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只是一处吃饭睡觉的工作场所,并非真正的家,因为这里只有性的战争,没有爱的沟通。她意识到自己和姜只是陌路人,就像一家人的马丽亚和耶稣那样。亲人的定义在黑暗世界总是显得那么星火飘摇,奄奄一息。
姜不得不认为屈飞是真的疯掉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对自己不闻不问了呢?甚至还在否定他们之间长达十五年的爱情。
对姜一再强调的十五年结婚时长,乔也有过注意。正是这个十五的数字,像十字架一样解开了歌声在屈飞追梦中的涵义。
乔承认他一直找不到《圣经》与坟墓、歌声间的有效关联,也就没法彻底解释屈飞这个病例的内外因素,直到他注意到了“十五”。
我希望乔能像医生治病那样给我解释一下“十五”的意义。
姜有一天找到了乔并告诉说,在他将屈飞囚禁在家的一个月时间内,此前那些曾担心过她会自杀的忧怛并未发生。只是,囚禁更加剧了屈飞对歌声的迷恋,尤其是对鸟声赍怀偏爱。她自称常在鸟声里听到歌唱和平,那是全世界最优美的音乐,能软化人心的暴力,洗涤人心的晦暗,美化人心的天空。
姜在楼阁上镇住了略显焦躁的屈飞,安慰她今天不需要服用卡马西平了,又说今天会有几个朋友前来看望她,其中就有她曾最要好的乔与阿娃。
不,我没有朋友,当我在用耶稣的身子做成的十字架上看到了众人高举的战刀和火把时,我就知道了人心的暴力是多么的恐怕。朋友能软化暴力吗?犹大可是耶稣的门徒呢,但那恰成了怂恿暴力的帮凶。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姜用鞭子抽打她。
她开始痛恨起鞭子来,继而痛恨起男人,和那些以男人为主的战争。她痛斥军国主义下的男人与饿狼无异,砍杀敌人和蹂躏慰安妇的罪孽,只是他们作为高等动物唯一能找到的一些装饰罪行的文明词汇,事实上男人就是魔鬼,是一切恶的总和。
囚禁屈飞的确不是个办法,姜意识到已有不少人前来光顾他的单位房,更是劝阻他禁锢自由的做法。但姜却感到无奈,因屈飞已彻底疯掉了,她不再爱人类。
乔当面训斥了姜这种野蛮暴行,就在上一次前往探访屈飞时的房间内。乔说,屈飞是一个大美女,即便她不爱人类又能咋样,难道她还能变成恐怖分子不成?不,她不是不爱,而是变得更博爱了。
乔告诉我,这也是他后来才想通的事。屈飞何以要学鸟叫,原因全在她后来的一句话上。
——我就要变成歌颂大爱的知更鸟!
一般人以为这就是疯话,但乔通过后来他潜伏在这个家庭长达半个月的仔细观察发现,屈飞是真的爱上了歌唱,这绝不是一种偶然的冲动行为,而是一种真挚的爱,具有耶稣献身般的热烈之爱。因为知更鸟一般只能活到十五年左右。她是想在同姜十五年的爱情行将死亡前用歌声来挽救它。
那段时间,屈飞是不会下楼来吃饭的,饭由男人姜送到小楼阁地面上开启的那个洞口。乔就躲在下面窥视着上方。他看到屈飞痴情地站在小阁楼的窗边卖力地嘶吼着,学着鸟叫。知更鸟的声音太清丽了,她的声音从一开始就背离这种音质。但她却觉得自己有能力唱出知更鸟的歌声。
她已有一个多月不下楼来了。她就躲在上面发疯,唱那些不为人知的歌曲。坐在小楼阁下方的姜一边喝闷酒,一边向乔倒苦水。
让她参加“好声音”的角逐肯定没戏,她那么内向,不可能去上台比赛,加上她……姜忽然哭泣起来,形容像戚戚的小孩。
有话好好说吧,乔安慰姜不要悲伤了。男人总不能为一个女人如此悲伤吧。
不,你可知道她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了?姜承认前些日子自己赌气只送饭,不去看她病成啥样。姜也不想过问邻居们的闲言风语,尤其是那些奚落他家出了个怪物的笑话。
但就在三天前在楼阁那个洞子边上,姜说他真的就看到一只鸟站在房间的窗栏边上,胸前是红火的一片,肚子上则是幽绿的,臀部向上翘成一把刀。
这不就是一只知更鸟吗?我朝乔说了句。
乔朝我呆愣了半休后摇头,那并不是从窗外飞进来的知更鸟,这就是屈飞。她实在是太廋了,可能是送上去的食物压根就没吃的缘故吧,整个身子完全瘦到挑战你的视力。她有时会离开窗栏边,飞到床头来低声沉吟,有时则会翱翔在低矮的阁楼内……但从不站在地上走动。
这时的屈飞已不再嘶声歌唱了,唱歌时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狰狞苦痛,倒是满满地堆着微笑。她的头颅尖突突地向上顶起,眼神里充满了知更鸟的豁达与喜悦。
乔说姜哭得很伤心。要是当初我追求屈飞成功的话,那现在这个伤心的人就会是我。我感同身受地说,姜的悲伤是对的,只是他更应该从自身找原因,何以让屈飞变成了这个怪物的。
都是耶稣害的,乔像探案的福尔摩斯那样朝我望来,坚毅地说。
悲剧正从姜生病卧床的那一刻起诞生了。屈飞在无常生活里发现了耶稣,继而发现了另一个黑暗世界。她像看到了无数战死在沙场的战士尸骸那样开始感到害怕,继而对和平有了新的认识。和平并不等同于沉默,而是真正人心的光明安宁。屈飞认识到这一点后异常兴奋,她随即发现隐藏在自己体内多年的心事开始浮出水面,就在她从窗外飞过的知更鸟身上找到了和平那一刻起。她决定用歌声去软化男人的暴力之心。她相信歌声能感恸一切。就这样,她开始了疯狂的歌唱之旅。
我感到困惑,为什么知更鸟就能代表和平。
乔拍打着我的肩膀,示意我不如现在就前往姜的单位房里去一探究竟,寻找答案。
前往单位房的路上,我一直在同自己秘密战争着。我可不希望好友屈飞真的变成那只怪物,那样我岂不是就丧失了这么一位儿时伙伴了?我还隐约记得,自己曾同过去那个屈飞之间定有誓约。我说,等到地老天荒时,我们还是朋友,你帮我数回忆里的星星,我帮你数回家路上的脚步。我可不需要知更鸟做朋友,我想乔也是不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