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带来的狂喜与喧嚣,如同夏日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当祝贺的人群散去,小院重归宁静,一种混合着骄傲、不舍与淡淡离愁的情绪,便开始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一个多月,但准备行装、办理各种手续、以及心理上的调适,都需要时间。离别,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摆在了这个刚刚圆满不久的家庭面前。
秦淅变得更加沉默了些,常常一个人坐在“家庭图书馆”里,摩挲着那些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奋笔疾书之夜的课本和笔记,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薛妗则变得有些粘人,尤其喜欢跟在谢媃和戚芸身后,看她们为自己准备行李,时不时地问一句“妈,北京冬天真的那么冷吗?”或者“芸姐,大学里的老师会不会很严厉?”
谢媃将孩子们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既有欣慰,也有酸楚。孩子们长大了,要展翅高飞了,这是好事。可那份即将空落下来的牵挂,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为他们准备行装。北京的冬天干冷,她翻出家里最好的棉花,熬夜为秦淅缝制一件厚实的新棉袄,针脚细密得仿佛要将他未来独自面对的风雪都隔绝在外。省城的天气湿润些,她为薛妗准备的是几件透气舒适的棉布内衣,还有两条她亲手绣了简单兰草图案的手帕。
戚芸则负责整理学习用品和日常杂物。她将薛妗喜欢的书籍仔细包好书皮,在新笔记本的扉页写上鼓励的话语;她为秦淅准备了一个结实的帆布书包,里面分门别类地放好各种文具。她的细致,弥补了谢媃可能忽略的每一个角落。
戚榕话不多,行动却最为实际。他检查了家里所有的自行车,将其中一辆车况最好的彻底检修、上油,对秦淅说:“这辆车你带到学校去,出门办事方便。我检查过了,再骑几年没问题。”他又利用自己的关系,打听好了从县城去往北京和省城的长途汽车班次、票价,甚至画了一张简单的路线图。
许绀似乎也一下子懂事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缠着哥哥姐姐玩耍,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然后神秘兮兮地拿出两个用木头精心雕刻的小挂件。一个刻的是天平的形状,打磨得十分光滑,递给了秦淅:“淅哥,这个给你,代表公平!”另一个刻的是一支笔和一卷书的形状,送给了薛妗:“妗妗姐,这个给你,祝你写出好多好多的故事!”
秦淅和薛妗接过弟弟这份饱含心意的礼物,眼眶都湿漉漉的,珍重地收进了行李的最深处。
离家的前夜,月光依旧明朗。全家人在院子里举行了最后一次“家庭会议”,主题是“展望与嘱托”。
秦淅首先开口,他看向戚榕,语气郑重:“榕哥,我走了以后,家里就拜托你了。你是长子,要多辛苦你。”他又看向谢媃和戚芸,“妈,芸姐,你们别太劳累,合作社的事情,可以多交给下面的人做。”最后,他摸了摸许绀的头,“绀绀,在家要听话,好好学习,帮妈妈和哥哥姐姐分担。”
这一刻,他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是这个家庭未来的顶梁柱之一,开始承担起守护的责任。
薛妗也红着眼睛说:“妈,芸姐,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榕哥,家里辛苦你。绀绀,姐姐会想你的。”
戚榕看着弟弟妹妹,沉稳地点头:“放心去。家里有我。”五个字,重若千钧,是男人之间最坚实的承诺。
戚芸拉着薛妗的手,柔声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遇到什么事,别怕,写信回来,或者打电话到公社,我们一起想办法。”
谢媃看着眼前这五个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她清了清嗓子,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温和而有力:“淅淅,妗妗,你们记住,出门在外,大学问固然要做,但做人永远是第一位的。要正直,善良,懂得感恩,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困难,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累了,倦了,就回来。”
“我们记住了,妈。”秦淅和薛妗异口同声,声音坚定。
第二天,天色未明,小院就已经灯火通明。简单的早饭过后,离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秦淅和薛妗背上沉重的行囊,那里面装的不仅是衣物和书本,更是家人的爱与期盼。戚榕和戚芸将陪同他们一起去县城车站。
走到院门口,秦淅和薛妗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送行的谢媃和许绀,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我们走了。”
“妈,绀绀,我们走了。”
谢媃强忍着泪水,微笑着朝他们挥手:“去吧,路上小心,到了就给家里来信。”
许绀用力挥舞着小手,大声喊:“淅哥!妗妗姐!放假早点回来!”
四个年轻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中。这一次,他们走向的,是更广阔的世界,是各自梦想起航的彼岸。
谢媃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院子里似乎还回荡着孩子们的笑语,空气中还残留着他们的气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席卷了她。
许绀依偎在她身边,小声说:“妈妈,还有我陪着你呢。”
谢媃低下头,看着小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心中那离别的酸楚瞬间被抚平了大半。她搂住许绀,轻声说:“对,还有我们绀绀。这个家,会一直这么热闹下去的。”
是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是为了这个家的根脉,能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她知道,她的孩子们,无论飞得多高,线,永远牵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