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陈烬掌心里那颗辣椒粉炸弹吹得微微发潮,他没动手指,任由药丸在汗湿的皮肤上滚了半圈。远处两道气息越来越近,脚步声没传来,但地面震感已经能从鞋底传上来,一左一右,像是包抄。
他没回头。
眼前这人还站着,黑袍垂在断崖边,像根钉子插在荒原上。命契是立了,可人没走,也没表态,就这么晾着。不正常。
陈烬喉咙里那股辣劲早散了,清神丹的刺痛也退了,现在全靠肾上腺素撑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十四小时三十五分。
时间还在走。
他忽然开口:“你说要见血立契,可契约已成,为何还站在这儿?”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足够让对面听见。
那人没回头,肩线都没颤一下。
“你在等什么?”陈烬又问,语气轻了些,像是闲聊,“等他们来抢你的名额?还是……你根本不想死?”
风忽然小了。
黑袍微微下垂,不再鼓荡。
高修缓缓转过身,眼神冷得能结霜:“你很吵。”
“我快死了的人,话多点不过分吧?”陈烬咧了下嘴,嘴角裂口扯出血丝,“刚才十招,你留手了。第一掌奔喉结,是杀招没错,但你收了三分力;第二掌扫腰腹,真元压得狠,可偏偏避开了脏腑线;第九招音波攻心,听着吓人,实则连耳膜都没震破。”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对方站姿。
双脚间距与肩同宽,重心偏右脚,左肩比右肩低约七分之一息——这个细节,刚才交手时就记下了。每次发力前,都会这样微沉一下,像是旧伤习惯性代偿。
练刀的。
而且是横斩起手的老路子。
“你不是来送死的。”陈烬慢慢直起身子,后背仍贴着石壁,“你是来验货的。验我值不值得你死。”
高修瞳孔缩了一下。
没否认。
也没承认。
只是盯着他,像在看一件残次品。
陈烬反而笑了:“行吧,那你验完了没?要是觉得我不够格,趁那俩金丹还没到,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我可就说不准谁替谁死了。”
他说完,故意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顺势低头擦嘴。
动作缓慢,虚弱感拉满。
实际上,拇指已经悄悄顶开了控魂丹的小瓷瓶盖。只要对方有异动,他能在零点三秒内弹出药砂。
高修终于动了。
一步上前,距离拉到五步。
气机锁死陈烬。
不是攻击,是压制。金丹中期的威压直接压下来,像一块千斤石砸在胸口。陈烬膝盖一软,差点跪地,硬是用脚尖抠住碎石稳住。
“你观察得很细。”高修声音低了八度,“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
“不知道。”陈烬喘了口气,“但我猜,和‘死’的方式有关。”
“聪明。”高修右手缓缓抬起,掌心金纹浮现,“我要死在一场公平的战斗里。不是被系统吞命,不是被毒药暗算,更不是被人当工具使完就扔。”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我要你亲手打败我。堂堂正正。”
陈烬愣了下。
随即笑出声:“你还挺讲究。”
“我不在乎你是谁。”高修盯着他,“我在乎的是——我这一生,最后是不是输给了一个废物。”
风又起来了。
陈烬抬手抹了把脸,血混着汗,在下巴滴了一串。
他忽然抬头,直视对方右肩:“那你每次发力前,右肩下沉七分之一息,是旧伤?”
高修眼神一凝。
“你练刀出身,横斩起手,惯用手是右臂。”陈烬声音平稳下来,“但你左臂金纹完整,右臂却有断裂痕迹。说明你后来改了路子,强行用符印补真元,导致发力时旧伤代偿。所以你三招定胜负,不是风格,是怕拖久了右肩崩。”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我说对了吗?练横斩的?”
高修没动。
但呼吸节奏变了。
原本绵长均匀的气息,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卡顿。
陈烬心里落了块石头。
**打中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向对方肩头:“你要的不是死,是确认我有没有资格让你死。”
荒原瞬间安静。
连远处逼近的两道气息,都像是被按了暂停。
高修站在原地,黑袍垂落,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本该匍匐求生的蝼蚁,突然站直了腰。
陈烬没躲这道目光。
他靠着石壁,伤重体乏,衣服破烂,脸上全是血污,可站姿一点没塌。
“你不怕死?”高修终于开口。
“怕啊。”陈烬咧嘴,“我这种倒霉蛋,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可我现在不能死。”他拍了拍腰间药囊,“里面还有三颗丹没送出去,两个承诺没兑现,外加一堆欠我的人情没还清。”
他说完,低头看了眼手表。
十四小时三十二分。
“所以。”他抬头,声音清晰,“你要验我,那就来真的。别玩虚的。你想堂堂正正地输,我也想堂堂正正地活。”
高修沉默。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你比我想象的……难缠。”
“谢谢夸奖。”陈烬耸肩,“要动手现在就动,等那俩金丹到了,咱俩谁都别想清净。”
高修没答。
但他掌心的金纹,开始缓缓旋转。
真元涌动。
不是试探,是真正要战。
陈烬立刻绷紧神经,拇指抵住控魂丹瓶口,左手摸向辣椒粉炸弹。他知道,接下来每一秒都不能错判。
对方右肩微沉。
来了!
他刚准备侧闪——
高修却突然收手。
金纹消散。
“不打了。”他转身,重新面向断崖,“等他们来了再说。”
陈烬一怔:“你耍我?”
“我没说现在就要死。”高修背对着他,“我要的是一场公平的战斗。现在,有两个外人要插手。不公平。”
他顿了顿:“我想死在你手里,但我不想死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陈烬愣住。
随即苦笑:“你还真有原则。”
“我不是为你活的人。”高修声音低下去,“但我……不想糊里糊涂地死。”
风掠过断崖,吹动两人衣角。
陈烬慢慢松开拇指,把控魂丹推回原位。
他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感觉全身肌肉都在发抖。不是怕,是累到了极点。
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这人不对劲,但也不完全是敌人。
他图的不是钱,不是名,甚至不是复仇。他要的是一种……体面的终结。
陈烬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像极了某个雨夜,他自己也曾站在悬崖边,想着怎么死才不算白死。
他低头看了眼药囊。
三颗丹。
两个承诺。
一堆人情。
他还不能倒。
远处,那两道气息已经进入可视范围。两道人影在荒原上快速接近,一高一矮,步伐稳健,显然都是老手。
陈烬抬手,把眼镜扶正。
镜片上有道裂痕,是从上一战留下的。他没换,也没擦。
就这么戴着。
“喂。”他忽然开口。
高修没回头。
“等会儿打起来,你站我这边吗?”陈烬问。
“不一定。”高修淡淡道,“如果他们更强,我或许会换人选。”
“哦。”陈烬点头,“那我要是赢了呢?”
“那你就有资格。”高修终于侧了下脸,“让我死。”
陈烬笑了下。
没再说话。
他摸出最后一颗辣椒粉炸弹,放在掌心滚了滚。
潮湿了。
可能点不着。
但他还是攥着。
风更大了。
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盯着远处那两个人影,慢慢调整呼吸。
高修站在断崖边,像尊雕像。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命契,一条生死线,和一场尚未开始的决战。
陈烬忽然说:“你有名字吗?”
高修静了两秒。
“没有。”他说,“名字早就烧了。”
陈烬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该碰。
他只看着前方,握紧了手里的炸弹。
药囊安静。
手表走字。
十四小时三十分钟。
战斗还没开始。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等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