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陈烬眯了下眼,掌心那颗潮湿的辣椒粉炸弹已经快握不住了。他没甩手,也没换姿势,就这么贴着石壁站着,像块被晒干的泥巴。
对面,高修掌心的金纹还在转,真元波动比刚才强了不止一截。不是试探,是动真格的了。
来得正好。
陈烬右脚往前挪了半寸,重心压在后腿,药囊轻轻一晃——里面三颗丹都在,但现在用不上。控魂丹要留着防变故,救命丹不能乱吃,辣椒粉炸弹湿了,点不着也得当暗器扔。
高修出手了。
一步踏前,地面裂开细缝,金丹中期的威压直接砸下来。这一回不是压制,是实打实的攻击。右臂横斩起手,带出一道弧形气刃,直劈陈烬脖颈。
陈烬早等着这一刻。
就在对方右肩下沉七分之一息的瞬间,他侧身闪避,同时把药囊往前一挡。气刃擦过布面,“嗤”地烧出一条焦痕,余波震得他整条左臂发麻。
但他没退。
借着这股冲击力,反向后跃,脚跟蹬在断崖边缘的碎石堆上,整个人往后倒去,像是站不稳要摔下悬崖。
高修眼神一凝,追击而至。
第二招紧接而来,左手符印翻动,金纹暴涨,打出一道锁链状真元,直取陈烬咽喉。
就在锁链即将缠上的刹那,陈烬猛地抬腿,一脚踹飞脚边碎石,同时扬手将那颗湿漉漉的辣椒粉炸弹甩进沙尘里。
“砰!”
虽然没炸出火光,但粉末混着沙子爆开一片灰雾。高修下意识偏头躲避,动作出现半瞬迟滞。
就是现在!
陈烬落地滚身,顺势从地上抄起一块尖石,反手掷出,直奔高修右肩旧伤位置。
高修拧身避开,可就在转身那一瞬,左臂金纹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正常流转,而是断续跳动,像卡顿的齿轮。
陈烬看见了。
他喘了口气,靠在石壁上,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另一个小瓷瓶,嘴里却说:“你这金纹,修过三次吧?第一次补在肘部,第二次绕肩胛,第三次……干脆用血契压住断裂处。”
高修停下脚步,没答话。
“我见过这种纹。”陈烬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炼丹师公会外派长老的‘任务烙印’,专给那些执行完密令就注销身份的人准备的。任务完成,名字烧了,人也除籍。你说你没名字,我还信了,结果你连烙印都藏不住。”
高修站在原地,黑袍垂地,风吹不动。
陈烬继续道:“你们这类人,不会随便死。尤其是死在谁手里,怎么死,都有规定。你想死在我手上,不是为了什么体面,是为了让公会确认——我这个‘实验品’,有没有资格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你不是替死人选,你是监察员。来这儿,是看我值不值得他们继续布局。”
空气静了一瞬。
高修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哑:“你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陈烬冷笑,“你拒绝别人看着你死,是因为任务要求‘单独见证’。要是有第三方在场,你的死就不算数,任务失败,你还得回来重新执行。对吧?”
高修没否认。
也没承认。
但他站着没动,等于默认了。
陈烬心里落了块石头。
他靠在石壁上,呼吸还是重,但脑子清楚得很。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公平之战”就是一场考核。自己是考生,眼前这位是考官,命契是试卷,生死是评分标准。
难怪他十招留手。
不是瞧不起他,是在评估他的反应、判断、战斗逻辑。
“所以公会派你来,不只是为了让我借命。”陈烬缓缓直起身子,“他们想看看,一个靠死亡重生活下来的人,能不能在关键时刻识破陷阱、抓住漏洞、反杀监察者。”
他盯着高修:“我要是没看穿你,乖乖让你死,那你一咽气,系统记下替死记录,任务完成,公会就知道——这实验品听话,能用。可我要是看穿了你……说明我已经有独立思考能力,可能脱离控制。”
高修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但现在的问题是——”陈烬嘴角扯了下,“你暴露了。你站在这儿不走,等那两个金丹过来,其实是想拖时间,让他们亲眼看到我识破你,然后回去报告:‘目标已觉醒,建议提前收网’。”
他说完,抬头看向远处。
那两个人影已经快到断崖入口,步伐稳健,气息收敛得很好。但他们越靠近,高修的脸色就越沉。
因为他知道——局面失控了。
陈烬没再看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十四小时二十七分。
时间还在走。
但他已经不急了。
他摸了摸药囊,又看了眼地上那摊还没散尽的辣椒粉混合物,忽然笑了:“你说你要堂堂正正地死,其实你根本不想死。你只是想完成任务,然后安静地消失。可你现在卡在这儿,进退两难。”
高修终于动了。
不是进攻,也不是后退,而是抬起左手,轻轻按住了自己左臂上的金纹。
那道断裂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你不该知道这些。”他说。
“可我已经知道了。”陈烬靠在石壁上,语气平静,“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事——你们这些人,越是讲究规则,就越怕意外。而我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意外。”
风刮过断崖,吹起两人残破的衣角。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高修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再出手的意思。
他知道,这一战打不起来了。
不是因为陈烬多强,而是因为真相一旦揭开,所谓的“公平对决”就成了笑话。他不能再动手,否则任务性质就变了。
陈烬也没动。
他靠着石壁,右手还攥着那颗湿透的辣椒粉炸弹,左手轻搭在药囊口,眼睛盯着高修,脑子里却在飞速整理线索。
公会为什么要派人来监察他?
说明他在计划中很重要。
为什么一定要“借命”才能活?
说明系统本身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如果每一个替死人选都是公会安排的……
那之前的五次死亡,是不是也都被记录了?
他突然想到铁鹫那次。
还有灰之兄长。
甚至更早之前,在炼丹师公会里那个替他试药死去的学徒……
难道都不是巧合?
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但他没表现出来。
只是默默把药囊往怀里塞了塞,确保三颗丹都在。
高修看着他,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陈烬咧嘴一笑,眼角裂口又渗出血丝,“等那俩金丹过来,看看他们是来打架的,还是来送死的。”
高修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断崖另一侧,重新站定,背对着陈烬,像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不再说话,也不再对峙。
战斗结束了,但没人赢。
陈烬靠着石壁,喘了口气,感觉肋骨处的钝痛一阵阵往上顶。他没去摸丹药,也没调整姿势,就这么站着,目光落在高修的背影上。
一个被规则困住的人。
一个知道自己是棋子却还得走下去的人。
有点熟悉。
像极了他自己。
远处,那两个人影已经踏上断崖平台,脚步声清晰可闻。
陈烬没回头。
他只盯着高修的背影,低声说:“你烧了名字,可你烧不掉烙印。它一直在那儿,提醒你——你不是自由身。”
高修没应声。
风吹起他的黑袍,露出左臂上那道断裂的金纹,一闪而过。
陈烬抬起右手,把眼镜扶正。
镜片上的裂痕还在。
他没擦。
就这么戴着。
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
他左手慢慢移向药囊。
三颗丹。
两个承诺。
一堆人情。
他还不能倒。
也不能逃。
只能站在这儿,等下一个局开场。
他盯着高修的背影,忽然说:“你有任务编号吗?”
高修静了两秒。
没回头。
“有。”他说。
“告诉我。”
高修没答。
但风吹过时,他袖口翻起一角,露出内衬上一个模糊的数字刺青——071。
陈烬看见了。
瞳孔微微一缩。
他靠在石壁上,手指慢慢收紧。
药囊安静。
手表走字。
十四小时二十四分。
他站在断崖边,呼吸粗重,衣服破烂染血,右手握着一颗湿透的辣椒粉炸弹,左手轻按药囊,眼神清明而锐利。
脑中线索开始串联。
而高修站在另一侧,黑袍垂地,双臂垂落,未再发动攻势,面对质问选择沉默,依旧伫立原地,等待局势进一步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