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边的风停了，像被谁掐住了脖子。陈烬睁开眼，天已经灰下来，远处三道人影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活像三根插在荒地里的破旗杆。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指头从药囊里抽出来，轻轻搓了两下沾着的药粉。上一章那股“要掀桌子”的劲儿还在，但眼下不能掀。他知道，现在最猛的操作，就是啥也不干。
阿荼坐在五步外那块扁石头上，铁锤横在腿上，灵火在锤头一闪一灭，跟打盹似的。她没看他，可肩膀绷得死紧。
“你那眼神又来了。”她忽然说，“像要把自己点着，再扔出去炸别人。”
“我没想炸谁。”陈烬靠实岩壁，嗓门压得平，“我想让他们猜不透我是不是快炸了。”
“所以你就在这儿干坐？系统倒计时还剩八小时多，你不试‘假死’，也不走，就等？”
“等。”他点头，“上次空间感知扫到三里外有灵气残痕，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蹲过又撤了。要是我现在演一场‘我死了’，公会那边数据一跳，立马就能定位异常。到时候他们不来抓我，也会派个炮灰来试探——咱们这窝子就暴露了。”
阿荼哼了一声：“那你刚才说‘等时机’，我以为你是真有谱。”
“我有。”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控魂丹，托在掌心，“你不是能看见生死线吗？我把这丹给你，你拿它当引子，配合灵火扫描附近活体波动。范围不用大，就营地周围半里。只要发现陌生生机痕迹，立刻压低灵火示警。这叫‘隐形哨网’，比瞎跑强。”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接过丹，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老茧：“你还挺会分活。”
“我不信一个人能扛到底。”他说，“信的是，有人愿意帮我盯着后背。”
她没回话，低头摆弄控魂丹，嘴里嘀咕：“下次别用这种话，听着怪肉麻的。”
陈烬咧嘴一笑，没接茬。
这时，北侧沙道传来脚步声，沉、稳、带风。灰之兄长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狼族战士，腰上挂着骨刀，脸上全是土。
“你们藏得够深。”他站在三丈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但我闻得到血腥味。”
“欢迎来到临时指挥部。”陈烬抬手示意，“位置不咋地，但暂时安全。”
“安全？”灰之兄长冷笑，“你在等人来杀你？还是等他们自己走？”
“我在等他们以为我会慌。”陈烬说，“然后他们就会犯错。”
“可我们现在就在犯错！”他往前一步，“躲着不如杀出去！你怕暴露，我就一个人去清掉那几个探子，神不知鬼不觉。”
“你去了，就中计了。”陈烬摇头，“他们留个破绽给你，就是想看我们动。你一动手，他们就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在哪、有没有高手坐镇。信息全漏，后面来的就不是探子，是围剿队。”
灰之兄长眉头拧成疙瘩：“那你打算一直坐到清算时间到？”
“不。”陈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亲自去一趟三里外那个波动点，确认是不是陷阱。如果真是空壳监视，明天一早，我就启动第一轮‘假死模拟训练’——你的人，可以参与。”
灰之兄长眯眼：“你一个人去？”
“对。”
“万一你路上反噬发作？”
“那你也看到了，我不是第一个替我死的人。”他顿了顿，“而且，我要是连这点路都走不了，还谈什么拉联盟？”
空气静了一瞬。
灰之兄长终于松口：“行。但我有个条件——你得给我点东西，让我也做点事，别光看着。”
陈烬笑了，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辣椒粉炸弹，递过去：“这个，你拆开看看。里面加了逆灵草灰，能干扰灵气追踪。你试试改成远程触发式，埋在营地外围，一旦检测到陌生能量波动，自动引爆，当预警。”
灰之兄长接过，掂了掂：“土是土了点，但……实用。”
“我们这种人，不靠花架子活命。”陈烬把药囊系紧，“我走了，天黑前回来。”
他迈步往前，阿荼突然开口：“你肋骨那儿，是不是又裂了？”
他脚步一顿，回头：“就有点钝痛，感知耗太大。”
“撒谎。”她盯着他，“你走路右肩下沉，左脚落地轻——跟昨夜一样。”
“所以我才一个人去。”他耸肩，“不拖累别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瘦高，白大褂上全是药渍，在灰黄的荒原上晃得像根晾衣绳。
阿荼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控魂丹捏得更紧了些。
***
陈烬回来时，天已全黑。他脚步比去时稳，脸色却差了一截，左手按着腰侧，指缝渗着暗红。
阿荼正在检查新做的火脉阵基，抬头看见他，立马站起身：“你受伤了。”
“小伤。”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那边确实有人待过，但走了至少半天。我顺了条旧气痕追了五百米，触发了个微型符阵，擦破点皮。”
“你非得去？”
“得去。”他坐下，从药囊摸出止血凝脉丸塞进嘴里，“不去，他们不信我能掌控局面。尤其是灰之兄长那种人，你要么让他服你，要么他就压你一头。”
“可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直。”
“我又没说我是铁打的。”他扯了扯嘴角，“我说的是——我不选替死的人。真正的强大，是让人不必为我死。你懂吗？”
阿荼沉默几秒，忽然说：“那你刚才为啥不让我说破？明明走得吃力成那样。”
“因为一旦我说了，你们就得围着我转。”他抬眼，“可我们要做的不是护着我，是让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你布阵，他改炸弹，我探路——谁都不是累赘。”
她看着他，终于点点头：“行吧，陈老板，你说得都对。”
“少阴阳怪气。”他闭眼调息，“明早六点，你主持炼器调试，把新火核匣装进狼卫的骨刀里。中午我给那群狼崽子讲点基础丹理，教他们认药、辨毒、保命。晚上轮流盯哨，监控灵气波动。”
“你定日程了？”
“对。”他眼皮没抬，“等，不是躺着等。是把每一分时间，变成我们的筹码。”
阿荼没再问，转身走向自己的工具堆，把铁锤摆正，工具一字排开，一根不少。
灰之兄长这时走过来，手里拿着改装好的辣椒粉炸弹，外壳包了层兽皮，引线连着一块碎骨。
“搞定了。”他把炸弹放在地上，“踩压或远程念咒都能炸，爆幅减半，但隐蔽性强。”
“不错。”陈烬睁眼，“明天开始，你们三班倒，埋设预警雷区。记住，别贪远，先护住营地一圈。”
灰之兄长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你和别的头不一样。”
“怎么？”
“你不喊口号，也不画大饼。就一件事一件事往下压。”
“活着的人，不需要听梦话。”陈烬靠回岩壁，“我们需要的，是天亮前，谁都不死。”
风又起了，不大，卷着沙粒打在岩石上，啪啪响。
阿荼那边，灵火重新亮起，映着她专注的脸。灰之兄长带着两名战士走向外围环道，脚步沉稳。陈烬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药囊，三颗丹还在，一颗没少。
远处，那三个金丹期的身影早已消失。
手表显示：距离系统清算还剩七小时零三分。
他没动。
也不是不急。
只是现在，比起“能不能活”，他更清楚——
该怎么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