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那根兽骨碎得干脆,咔的一声,在裂谷里荡出半截回音。陈烬没抬头,也没停下,只是左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岩壁滑了下来,后背撞上石头,闷响一声。
他靠着墙坐到地上,右手还插在药囊里,指尖压着那包湿了的辣椒粉炸弹。掌心烫得厉害,像是系统刚才那一句“反噬延迟十二小时”不是宽限,而是倒计时的发令枪。
他喘了口气,左手颤巍巍地伸进药囊,摸出那枚控魂丹,直接塞进嘴里含住。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凉意顺着舌根往下走,肋骨处原本像被锯子来回拉扯的痛感,总算缓了两秒。
可这缓,是假的。他知道。
经脉断裂不是立刻死,而是从最细小的血管开始崩,像水管老化,先漏,再鼓包,最后炸开。他之前经历过橙级警告,那次是三天内断了七条微脉,靠续脉丹吊着才没当场瘫下去。现在红级警告压顶,十二小时,够不够炼出能扛住一级反噬的丹?他自己都没底。
但他不能瘫。
灰之兄长用命铺的这条路,他要是坐在这儿等死,那还不如把脑袋往墙上撞,省得浪费空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但节奏稳。他知道是谁。
“阿荼。”他没回头,声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清点物资,检查武器。三分钟,我要你报出所有能用的东西。”
阿荼站定,看了他一眼。他肩上的血已经渗到腰侧,T恤黏在皮肤上,颜色发黑。她没问你还好吗,也没说别硬撑——这种话在这种时候说了,等于打脸。
她转身走到十步外的石堆旁,打开随身背的铁皮箱,工具一件件往外拿。锤、钳、火核匣、引线管……全摆成一条直线。她有强迫症,不这么摆,手会抖,炉子会炸。
“炼器炉主体还能用,火脉接头没坏。”她一边拆螺丝一边报,“备用火核三个,两个满能,一个剩三分之一。引线管十二根,改装过的五根,能当远程雷用。辣椒粉炸弹现存六包,其中两包受潮,爆炸范围缩小百分之四十。”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你那包是不是也湿了?”
“嗯。”陈烬点头,抬手把那包湿乎乎的炸弹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最后一击用,炸不死人也能呛他一脸。”
阿荼抿嘴,继续:“控魂丹剩两枚,救命丹一枚,续脉丹……还在?”
“在。”他低声说,“留着。”
两人沉默了一瞬。都知道那颗丹本来该给谁,也知道现在谁都不能碰。
“还有这个。”阿荼从箱底拿出一小瓶银色粉末,“灵火灰,我上次炼器失败剩下的,大概能撑十分钟的火焰屏障。”
“够了。”陈烬咬牙站起来,左手扶墙,右手从裤兜掏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根炭笔,“把炉子改造成温控装置,我要炼点东西。”
“你现在动手?”阿荼皱眉,“系统只剩十二小时,炼丹至少要八小时稳定火候,万一中途被打断——”
“我知道。”他低头撕下一页防水纸,铺在膝盖上,用炭笔画了个时间轴,“所以我得先把路铺好。你负责火,我来算。”
纸上很快出现几行字:
【0-4h】:镇痛凝神类,缓解初期症状
【4-8h】:续力稳脉类,延缓经脉断裂
【8-12h】:若无替死者,尝试‘假死’移花接木
下面还列了三行小字:
① 敌方高手(风险高,难控)
② 自愿牺牲者(伦理雷区)
③ 非人类生命体(待验证)
阿荼凑近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你在想谁替你死?”
“我没想。”陈烬笔尖一顿,“我在想怎么让系统以为有人替我死了。”
“你疯了?”她声音压低,“上次青阳子用替死符救你,他自己没了,系统都不认。你想骗它?”
“系统认规则,不认人。”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她,“只要时间、地点、死亡方式对得上,它就会判定有效。问题是怎么搞到一具‘合规’的尸体,还得刚好在我旁边断气。”
“那你打算杀谁?”
“不杀。”他摇头,“我只做准备。真到那一步,我宁愿自己断脉,也不拉你下水。”
阿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说得跟烈士似的。你要是真不想拉人下水,刚才就不该让我清点资源,更不该让我改炉子。”
陈烬没答。
她说得对。他就是需要她。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现实——他一个人搞不定温控火候,也撑不了十二小时不睡。他现在就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零件都在报警,但还得强行开机。
“我不信你真能一个人扛。”阿荼把工具收好,拎起炼炉组件往他这边走,“你要炼什么,说清楚。我给你调火,但有个条件。”
“你说。”
“万一你不行了,”她蹲下来,直视他眼睛,“你就喊我名字。别自己憋着,别装英雄。你能活,比什么都重要。”
陈烬看着她,左眼那道疤微微抽了一下。他摘下眼镜,露出疤痕,轻轻说:“我不会倒,至少不会在你面前倒。”
然后他伸手,从药囊里摸出另一包干燥的辣椒粉炸弹,拧了几下,把引信换成远程触发式,递给她:“这是信号雷。万一我失控,经脉爆开前进入谵妄状态,你就引爆它。十秒钟,够你逃出去。”
阿荼接过,掂了掂:“你倒是连后事都安排好了。”
“不是后事。”他重新戴上眼镜,捡起炭笔在纸上圈了个位置,“是保险。你拿着,我心里踏实点。”
她没再说话,低头检查雷管,手指把引线捋直,摆成一条线,放在工具旁。
外面风小了些,裂谷深处安静得能听见炭笔划纸的声音。陈烬低头继续写,列出可能用到的药材配比,标注每一步的风险等级。他的右手一直在抖,但他用左手压住纸角,不让它飞起来。
阿荼把改装好的炉子架在两块石头之间,接入火核,调试温度。火焰跳动,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还在写,才低头继续。
“铁鹫要是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她忽然说,“估计会骂我们蠢。”
“他会说‘走’。”陈烬头也不抬,“然后一个人冲出去引开敌人。”
“那你呢?你会听他的话吗?”
“以前不会。”他笔尖一顿,“现在……可能会考虑一下。”
两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阿荼轻声说:“他其实挺靠谱的。”
“嗯。”陈烬终于抬头,看向裂谷出口的方向,“所以如果真到了必须选人的那一刻,我会先想他能不能活下来。”
话没说完,他忽然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抬手抹掉,继续写,仿佛没事发生。
阿荼没戳穿他。
她只是把火核调高半度,让炉温更稳一点。
夜彻底黑了下来。头顶的星光被岩壁挡住,只有炉火照亮这一小片区域。陈烬坐在岩壁旁,手里握着炭笔,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的肩伤还在渗血,但已经包扎过,动作也比之前利索了些。
阿荼蹲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钳子,正在调整火脉导管。她的工具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谁都没再提“替死”两个字。
但他们都知道,那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正一分一秒地走着。
陈烬写下最后一行字:【备选方案:利用灵火灰制造短暂生机波动,干扰系统感知】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阿荼:“明天,我需要你帮我炼一件东西。”
阿荼点头:“你说。”
“一种能模拟心跳和体温的假身。”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好能撑三分钟。”
阿荼皱眉:“你要玩‘诈尸’?”
“差不多。”他扯了下嘴角,“让系统以为我死了,又活了。或者……有人替我死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我知道。”他靠回岩壁,闭上眼,“但疯子才能活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