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裂谷口的风停了。炉火还剩一点蓝边,像快没电的灯泡闪着。三把短刃静静躺在石板上,刀身冷得能结霜。陈烬坐了一夜,药囊贴在腰侧,手指时不时抽一下,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阿荼靠着工具箱打盹,锤子横在腿上,右手缠着新布条,指尖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她呼吸很浅,但睡得不踏实,眉头一直皱着,好像梦里也在校准锻打角度。
陈烬站起身,动作有点僵。左肩那道伤扯着筋,每动一下都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他没管,走过去把第一柄短刃拿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一张追杀符残片——昨晚敌人留下的,还带着淡淡的腐香。
他把刀刃贴到符纸边缘。
符纸没反应。
他又换第二把、第三把,一一试过。三张符,全都没亮,连颤都没颤一下。
“成了。”他低声说。
阿荼睁开眼,没说话,只是看了眼自己那排得整整齐齐的工具,点了点头。
陈烬转身走出工坊,脚踩在碎骨堆上发出咔嚓声。外面岩台上,几个联盟成员已经聚在那儿,裹着破毯子取暖,有人正用磨石蹭刀,有人检查弓弦。看见他出来,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都过来。”陈烬站到中间一块高石头上,把手里的三把短刃举起来,“昨晚炼的,能躲符。”
底下人伸长脖子看,眼神半信半疑。
“真能骗过公会的侦测?”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问,“他们那些符可是认气机的,不是摆设。”
“不信?”陈烬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把一把短刃塞进他手里,“你拿去贴胸口,我放符。”
那人犹豫了一下,照做了。陈烬掏出一张新符,往他心口一拍。
符纸安静地粘在衣服上,没光没响。
“操。”那人低头看着符,又抬头看陈烬,“还真……没反应?”
“每一把都是拿灵火灰和丹气融的。”陈烬扫视一圈,“阿荼耗魂火炼的,不是随便敲出来的铁片子。”
人群安静了几秒。
“可就这几把刀,”另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开口,嗓音沙哑,“公会那边多少金丹元婴?我们这点人,冲上去就是送死。你们想靠这个翻盘?别闹了。”
没人接话。风从裂谷深处吹出来,带着土腥味。
陈烬没反驳,只是回头看向工坊门口。
阿荼走了出来,脚步有点虚,但走得稳。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女人面前,抬起右手,解开布条。
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开的地方能看到一丝暗红的光,那是魂火残留的痕迹。
“每一把刀,我都滴了血。”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我不信命,也不信你们嘴里那个‘打不过’。我只信我锤下去的每一击是真的。你要说没用,那你来打我这一锤试试?”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荼把布条重新缠好,转身走回陈烬身边,拿起剩下的一把短刃,插进他另一侧腰带。
“现在你背的不是药,”她说,“是我们所有人活路。”
陈烬低头看着两把刀,一把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一把是别人拿命垫出来的。他伸手摸了下药囊,习惯性地想找控魂丹的位置——可手指刚碰到布袋,就顿住了。
他收回手。
“开个会。”他对众人说,“都坐下。”
一群人围成圈,坐在岩台边缘。陈烬从药囊里掏出一张烧了一半的地图铺在地上,用碎石压住四个角。
“目标:炼丹师公会。”他说,“不是正面刚,也不是送人头。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乱。”
“怎么乱?”有人问。
“他们靠符咒锁人,靠丹药控命,靠规矩压人。”陈烬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但他们有个老毛病——贪。”
他戳了戳地图上一个标红点:“废弃丹库,三年前炸过一次,现在归后勤管,守备松,监控少。但他们每个月都会偷偷运一批废丹渣出来,说是处理,其实是拿去卖黑市。”
“你怎么知道?”胡茬汉子皱眉。
“因为我以前就在那儿倒垃圾。”陈烬咧了下嘴,“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个普通学徒。”
人群里响起几声轻笑。
“我们可以埋伏。”他说,“抢他们的车,换装混进去,放火也好,散谣也罢,只要让他们内部起疑,就不怕没人查内鬼。一旦开始互咬,我们就有了喘息机会。”
“可万一被抓……”女人又开口。
话没说完,空中忽然浮现出一道影子。
铁鹫的残魂缓缓落下,站在陈烬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身影半透明,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可以引开西区巡逻队。”他的声音低沉,字不多,“路线熟。”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还能撑多久?”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够完成一次调虎离山。”铁鹫残魂看向陈烬,“信号由你定。”
陈烬点头:“那就这么定。阿荼负责改装武器,让它们能远程触发;我来配干扰丹,让他们的感知系统出错;铁鹫带一组人负责诱敌;其他人分两队,一队埋伏运丹车,一队准备接应撤退。”
“要是失败呢?”胡茬汉子问。
“失败就死。”陈烬说,“但至少不是一个人死。咱们谁都不是天生该跪着的,对吧?”
没人再质疑。
一个年轻小伙突然站起来,把自己的短匕插进地面:“我跟。”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交出了藏了好久的私货兵器,有人撕了旧衣服绑在手臂上当标识。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围着那张破地图,像一群困兽终于找到了牙。
“我不指望赢。”陈烬看着他们一张张脸,有的带伤,有的浮肿,但眼睛都亮着,“我只希望有一天,他们听见我们的名字,会迟疑三秒再动手。”
“那就干。”阿荼拿起锤子,在地上敲了一下,“反正我也受够被当成废物了。”
铁鹫残魂最后看了众人一眼,身影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我会守住后路。”
人陆陆续续散开,有人去检查装备,有人布置哨位,还有人已经开始拆旧弩改结构。阿荼坐回工具箱旁,闭眼调息,左手还护着锤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烬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两侧的刀柄,伸手按了下去。触感扎实,不像希望那么虚无缥缈。
他想起小时候在公会地下室,每次被打趴下,都是自己爬起来,连个扶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就是挨到下一个二十四小时。
现在不一样了。
他环视一圈,看到有人正拿着短刃比划姿势,有人低声讨论路线,还有人在教新人怎么包扎不会影响发力。
没有人说要逃。
也没有人问他“值不值得”。
他终于把那只一直攥着药囊的手松开,双掌压在刀柄上,用力一握。
火光从工坊门口漏出来,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像两簇不肯熄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