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口的风彻底停了,碎骨堆上的灰烬被晨光晒得发白。陈烬还站在那块高岩上,手里的地图已经被碎石压得四角平整,像一张摊开的作战布告。他没动,其他人也没动,空气里只有火脉导管深处偶尔传来的“噼啪”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联盟成员一个个检查完装备,动作却慢了下来。有人反复系着腰带,有人把短刃拔出来又插回去,明明已经确认过三遍。没人说话,但眼神时不时往西边飘——公会执法堂的追踪香虽淡了,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鞋里硌了颗石子,怎么都甩不掉。
陈烬低头看了眼药囊,手指刚碰到布袋边缘就收了回来。他迈步走下岩石,靴底碾碎几根兽骨,走到第一排人面前,伸手。
那人一愣,把改装好的短刃递过去。
陈烬抽出刀,翻转两下,刀身映出他左眼那道疤。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符,贴在刀面上。符纸安静地黏着,连抖都没抖。
他点点头,把刀还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他一路走下去,每人都递上武器,他一一验过。到第四个时,那汉子手有点抖,刀差点脱手。陈烬接住,看了他一眼:“怕就直说。”
“我不是怕。”汉子嗓音发紧,“我是怕咱们这点东西,真能捅穿他们的壳?”
陈烬把刀塞回他手里:“他们有符,我们有刀;他们有丹,我们有命。你要是觉得自己只剩一条命,那就别去。但你要觉得,这条命能换他们一个金丹睡不着觉,那就值。”
汉子咬了咬牙,把刀别回腰间,再没吭声。
一圈走完,陈烬回到原位,目光扫过全场。没人退后。
阿荼这时站了起来。她昨晚补了一觉,但眼下乌青没散,左手还护着锤子,像是随时准备砸点什么。她走到工坊门口,拿起最后一组触发机关,在掌心按了几下。咔嗒、咔嗒,声音清脆。
“信号雷调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十息内能炸三轮,够你们冲进埋伏圈。”
陈烬点头:“到时候我这边点火,你立刻引爆西线哨塔。”
“明白。”阿荼抬眼看他,“信号一旦发出,就收不回来了。”
“那就别想收回。”陈烬盯着她,语气像在说今天该吃几顿饭一样平常。
两人没再多话。气氛一下子绷住了,像拉满的弓弦,只差一支箭。
就在这时候,空中光线忽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热浪。是空间本身像水波似的荡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铁鹫站在半空,双脚离地半尺,残魂比昨夜凝实得多。他不再是隔着毛玻璃的模糊影子,而是能看清肩甲上的裂痕、眉骨下的阴影。最吓人的是——他脚慢慢落了下来,踩在碎骨堆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实体化了。
联盟成员全愣住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死死攥住短刃,生怕这是幻象或陷阱。
陈烬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他肩膀。
“别试。”铁鹫开口,声音低沉,但比以往清晰,“我能撑住。”
能量波动从他身上散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陈烬的手轻轻推开。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一道赤金色光纹,指尖一划,空中立刻浮现出一条路线图——正是西区巡逻队的行进轨迹,三个薄弱节点标得清清楚楚,连换岗时间都用小点标注了出来。
“他们今早换了班次。”铁鹫说,“七点一刻,西哨塔只有两人值守。八点零三分,补给车经过断桥,守卫最少。”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
“这……这是真的?”有人喃喃,“他真能带队?”
陈烬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条路线图看了两秒,然后解下腰间一把短刃,递给铁鹫。
“你带人走西线。”他说,“引他们进埋伏圈。”
铁鹫接过刀,金属与掌心相触时发出轻微的“铮”一声。他低头看了眼刀身,又抬眼看向全场。
“我主攻。”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石头里,“你们策应。给他们看一场真正的‘守卫’。”
话音落,他周身忽然浮起半透明的羽翼虚影,轮廓锐利,带着猛禽般的压迫感。气息暴涨,地面碎骨微微震颤,连远处火脉都像是被带动,喷出一股短暂的蓝焰。
联盟成员全站直了。
刚才还有人犹豫,现在没人再怀疑。铁鹫不再是那个只能飘在后面的残魂,他是真能杀出去的刀。
“老六,带第一组跟上。”铁鹫点名,“二丫,你负责断后警戒。其他人按陈烬分的队列行动,不准擅自突进。”
“是!”几人立刻应声,动作干脆。
队伍迅速列阵,有人背上改装短刃,有人检查信号绳。原本还带着点“赌一把”的情绪,现在全都变成了“要干就干到底”的狠劲。
阿荼走到陈烬身边,低声问:“你还守这儿?”
“嗯。”陈烬看着铁鹫带队走向裂谷出口,“我等信号雷炸响,再带第二波人抄后路。”
阿荼点点头,忽然把手里一截铁管塞给他:“远程触发器,我多做了一个。万一他们绕后,你也能先炸一轮。”
陈烬接过,掂了掂:“你呢?”
“我在工坊顶上。”她拍了拍肩上的锤子,“谁敢靠近,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锻打失败品’。”
陈烬扯了下嘴角:“那你可别把炉子也砸了。”
“放心。”阿荼瞥他一眼,“我工具摆得整整齐齐的,炸不了。”
两人没再多说。这时候,任何煽情的话都是累赘。
铁鹫已经走到裂谷入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烬一眼。
陈烬抬手,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铁鹫点头,转身大步走出。身后十来号人紧跟着,脚步越来越齐,最后竟踩出一种近乎军令般的节奏。
陈烬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风沙里。
阿荼走到他斜后方站定,左手护锤,右手调试着信号雷的引信。她的呼吸有点重,但手很稳。
“你说他能撑多久?”她突然问。
“不知道。”陈烬盯着西边天际,“但至少够打出第一拳。”
“那要是打完这一拳,他又散了呢?”
“那就我们接下一拳。”陈烬摸了下药囊,这次没缩手,“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被人追着杀了。”
阿荼没再问。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排得整整齐齐的工具,确认每一把都在原位,然后按下最后一个机关。
“信号雷准备就绪。”她说。
陈烬望着裂谷外那片荒原,阳光正一点点爬上来,照在断桥的残骸上,像给旧伤口镀了层金。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是试探,也不会是拖延。
是正面撞上去。
他握紧了另一把短刃,刀柄硌着掌心,疼得真实。
远处,第一缕黑烟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