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锋的手还扣在弦上。
那支虚影箭悬在半空,箭尖对准奇点,月亮的坐标没有偏移。他刚刚说要干,系统也问了最后一遍,他回答了。
可就在他准备发力的一瞬间,右眼猛地一抽。
不是痛,也不是痒,像是有人从脑子里往外拽东西。他的瞳孔剧烈震颤,左眼开始自动滚动,一行行幽蓝代码不受控制地刷出来,跟当年公司服务器崩溃时弹窗一模一样。
“我靠。”他低骂一声,“别这时候卡BUG。”
话音没落,右手突然自己动了。
五指张开又收拢,指尖划过空气,像在敲键盘。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他想停下,但身体不听使唤,手指还在动,打出了一串快捷指令——Ctrl+Z。
撤销。
他心头一紧。
这不是他的意识在操作,是另一个“他”冒出来了。
紧接着,左手抬了起来,掌心凝聚出一团黑雾,慢慢成型,变成一柄权杖的轮廓。魔气缠绕,纹路古老,一看就不是现代产物。这是魔王的记忆在作祟。
“住手!”他在心里吼。
可两个手都不归他管了。
右手继续敲,左手轻轻一挥,前方地面轰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直通地脉。紫雾喷涌而出,电光四射。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脚像钉住了。
周围的空间也开始不对劲。
前一秒他还站在废墟边缘,脚下是焦土和碎石;下一秒眼前一晃,变成了办公室。白色的墙,灰色地毯,墙上挂钟指向三点零七分,电脑屏幕上红字闪烁:“ERROR-999”。
他眨了眨眼,办公室没了,又回到战场。
再眨,办公室又来了,这次连键盘声都听得见,噼里啪啦,节奏跟他右手敲击完全同步。
“这不对……这不是真的。”他咬牙。
可太真了。他甚至闻到了泡面味,是他昨晚加班吃的那种香辣牛肉面。桌角还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杯子上印着公司logo。
“滚!”他吼出声。
空间抖了一下,又切回战场。
但他知道,问题大了。
这不是幻觉,是记忆在打架。程序员的他,和魔王容器的他,融合是完成了,可没稳住。现在两边都在抢主机权限,谁也不让谁。
他想调系统,刚一动念头,耳边就响起机械音。
“警告……检测到……异常……记忆……入侵……非授权……读取……”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你他妈倒是说清楚!”他怒吼。
“……灵魂结构受损率……72%……人格主导权即将丢失……预计六分三十八秒后……宿主意识将永久分裂为独立个体……”
数字跳得飞快。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他腿一软,跪了下来。
双膝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手终于松开了弓弦,玄铁弓自动后撤三步,悬浮在空中,箭尖微颤,仍指着奇点,但没人再操控它了。
他双手抱头,指缝间溢出金蓝交织的光丝。脑子里两个声音吵起来了。
一个冷静得吓人:“这只是一个程序,删了就行。重启世界,一切重来,你只是个临时进程,没必要挣扎。”
那是他自己,程序员陆无锋的声音。
另一个低沉阴冷:“你本就是我,千年前我就该活着。封印是骗局,你是我的容器,何必否认?”
魔王残魂。
两个声音交替出现,有时重叠,有时对冲。他说不出话,只能听着,任由记忆被一遍遍撕开。
左眼看到的是服务器机房,全息投影显示着数据流走向;右眼看到的是魔王殿,万人跪拜,血旗飘扬。两个画面同时存在,互不兼容,逼得他眼球生疼。
他闭眼。
更糟。
童年画面冲了出来——妈妈在厨房煮面,锅盖冒着热气,她说“多吃点,别饿着”。下一秒,画面突变,他站在祭坛上,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面前倒着一具尸体,穿着精灵长袍,脸被烧毁了。
他认得那把匕首。
是他穿越后第一件武器。
可他根本不记得杀过这个人。
“我不是他!”他吼。
可没人听。
他又调系统,面板闪了一下,只跳出几个字:“无法解析……超出权限……建议终止融合……”
连系统都管不了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场反噬不是意外,是必然。他强行融合两个灵魂,一个来自现实,一个来自远古,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就像把Windows系统硬装进量子计算机,能跑,但迟早炸。
现在炸了。
他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冒汗。手指还在抽搐,右手想敲键盘,左手还想挥权杖。他用尽力气把手按在膝盖上,可肌肉自己动,压不住。
“我不能倒……箭还没射……”他喃喃。
可话说完,嘴唇又动了。
这次不是他的声音。
“何必挣扎……你终将属于我……”
他说不出话了。
嘴巴像被别人控制,喉咙发紧。他想喊,却只能发出断续的音节。视野越来越模糊,两个世界的影像疯狂切换,速度快到让他头晕。
他看见自己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改代码。
又看见自己站在王座上,挥手灭城。
两个他,越来越近,最后贴在一起,脸对脸,鼻尖几乎相碰。
“你是谁?”那个魔王版的他问。
“你是谁?”程序员版的他也问。
他张嘴,想回答,却发现不知道答案。
他是陆无锋,可陆无锋是谁?
是那个天天加班的码农?还是千年前被封印的魔王?或者……只是个误入系统的错误数据?
他答不上来。
身体越来越轻,像要散架。意识像被撕成两半,一半往过去拉,一半往未来扯。他感觉自己快要分成两个人了,一个留在这里,一个不知去向。
玄铁弓还在飘着。
箭尖微微晃动。
月亮的坐标没变。
只要他还能动一下,就能完成那一箭。
可他动不了。
手指不听使唤,眼睛看不清东西,脑子被两股记忆来回冲刷。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住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还在这儿。
哪怕只剩一丝意识,他还在。
他没彻底分裂。
没完全失控。
他还能感觉到胸口那股热流,旧箭头还在跳,树汁还在游走。那是他最后的锚点,是他作为“陆无锋”的证明。
他死死咬住牙。
牙龈出血。
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他听见系统又响了。
声音比刚才更弱,像是快断电了。
“宿主……你还……在吗……”
他没回答。
但他动了。
一根手指,缓缓抬起,指向天空。
不是程序员的动作,也不是魔王的习惯。
是他自己的动作。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他做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支悬在空中的箭,看着月亮一点点靠近奇点。
他的嘴唇再次蠕动。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