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风雪暂歇。
两人整理行装,再度踏上旅途。
三日跋涉,他们终于彻底走出了那片吞噬天地的白。当身后的铁壁山脉化作天际一道深色的剪影,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脚下积雪渐薄,露出大片枯黄的野草,以及坚硬黑土地。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陈于前,河面半是流动的幽暗寒水,半是灰白的冰凌,在午后的天光下,宛如玉带,奔涌向南。
李慕白拄着那根陪伴他走过风雪的木杖,驻足凝望。
天空变得高远而凛冽,几缕薄薄的云絮被夕阳晕染成瑰丽的橘红与深邃的绛紫,像是天神以最矜贵的颜料,在无边的蓝缎上勾勒出的写意笔触。
“总算出来了!”南宫婉长舒一口气,欢欣地道:“欢迎来到中土神州,李慕白!”
李慕白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笑了。
寒风烈烈,混合着泥土玉枯草的气息。
两人沿江岸前行。
荒原地势平缓,走起来比翻山轻松许多。
“李慕白,你……后悔过吗?”南宫婉忽然道,“若当初在青云宗,你选择忍气吞声,会不会就亡命天涯……”
“路是我自己选的。若不经历这一切,或许我也永远不明白,我的道究竟该是什么样子。”李慕白顿了顿,看向南宫婉道,“后悔改变不了过去,我能做的,只有背负已发生的一切,继续走下去……”
“背负一切……”南宫婉喃喃道,“听起来,好累。”
“是很累。”李慕白承认,“但若放下,会更累。”
他想起了石猛惨死时的怒吼,苏晓清冷的侧脸,母亲最后的眼神,林家庄众人立于风雪中送别的目光……
此恨刻骨,不死不休。
李慕白看南宫婉一眼,问道:“你呢?离家出走,四处游历,所求为何?”
“我?”南宫婉道,“就是不想被关在家里,按照被安排好的路走。联姻、修炼、争权、为家族算计……没完没了。天地这么大,有趣的事那么多,干嘛困在一亩三分地里?至于求道,顺其自然呗。碰到喜欢的就学,遇到有趣的就争,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活得开心自在最重要!”
李慕白道:“你家里……没有意见?”
“意见大了!”南宫婉撇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道,“要不是我天赋还行,早被抓回去关禁闭了。这次偷跑,回去又得挨训。不过我才不管。就像你说的,我的路,我自己走。”
李慕白看着她,这时候才意识到,先前她说的追她的人,应该就是她的家里的人,不想他自己,一路是被仇家追杀。
“前面有个小镇。”南宫婉道,“我们去那里歇歇脚,你也好在那里养一下伤?”
李慕白点了点头。
两人于是便一路朝着鱼塘集走去,傍晚就到了那里。
镇子不大,傍着一处河湾而建。
房屋多是粗犷的木石结构,透着一股陈旧古老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劣酒、炖煮食物与腥膻皮毛的混杂气味。
虽近黄昏,街上却还十分热闹。
赶车马的商队,吆喝的小贩,墙角的乞丐,落魄的修士……
鱼龙混杂。
南宫婉熟门熟路地带李慕白避开主街,拐进一条僻静后巷,在一家门面不起眼的小客栈前停下。
“哟,南宫姑娘,稀客呀。”掌柜的看见南宫婉,远远地就笑脸相迎,热情问候。
“要两间清静上房。”南宫婉径直走到柜台前,道,“老规矩,走的时候结算。”
“二楼最里面的两间,窗朝江,安静。”掌柜瞥了一眼李慕白,没多问,把钥匙递给南宫婉道,“热水饭菜稍后送上去。”
房间陈设虽简,却清净素雅。
两人安顿下不久,伙计送来了热水与饭食。
用过饭,南宫婉对李慕白道:“你先歇息,我下去打听点消息。看看最近有没有新鲜事儿。”
李慕白点头道:“你可得小心些。”
他跟南宫婉一道出门,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李慕白刚进屋,还没拴好门,就听见南宫婉没好气道:“公孙叔叔,你怎么又找到这儿来了?我都躲到这北境边陲了!”
李慕白拉开门,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挡在了南宫婉身前。
身着暗青色劲装,外罩挡风斗篷。
虽看不清面容,却远远地,就感觉到一阵凌人的气息。
“自打小姐出走后,老爷和夫人十分挂念小姐,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老是担心害怕小姐你出什么事情。”那人顿了顿,补充道,“家中便多方打探,才知小姐来了雪城。属下此次奉命前来,便是接小姐回家。老爷有令,若小姐执意不肯……便让属下‘请’小姐回去。”
“请?”南宫婉气得笑了,“说得真好听!不就是绑我回去吗?公孙叔叔,我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能做主!你还是请回吧!”
那人道:“属下已说得很清楚,望小姐莫要为难。”
“怎么?”南宫婉挑眉道,“公孙叔叔,你还真想动手绑我不成?”
“小姐若执意不肯回去,”那人顿了顿,语气转硬,道,“属下也只能得罪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
此时,李慕白已来到了南宫婉身旁。
南宫婉忽然后退半步,腕间一翻,竟亮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架上自己脖颈,决然道:“公孙叔叔,我打不过你,逃也逃不掉。但你若硬要逼我——”
她眼神凛冽,握着匕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显然绝非虚张声势。
那人见状,脸上不容商榷的神色终于松动,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叹息道:“小姐,这又是何苦?”
“我只是不想现在回家。”南宫婉决然地道。
“先把刀放下。”那人语气缓了些。
“除非你答应不再逼我。”
“好,好,你先放下。”那人似是真怕她做出傻事,转而看向李慕白道,“这位公子是?”
“李慕白。”李慕白行礼道“见过公孙前辈。”
“原来的天骄大会的魁首……”那人略一沉吟,道,“在下公孙亮,南宫家门客。小姐年少任性,私自离家,家中长辈日夜忧心。李公子可否帮在下劝劝小姐……”
李慕白看了看南宫婉,她手里的匕首还架在脖颈上。
“南宫姑娘,”李慕白缓缓开口道,“令尊令堂担忧,乃是人之常情。”
南宫婉愕然看他,没料到他竟会顺着公孙亮的话说。
公孙亮则微微颔首,以为李慕白明理。
李慕白却话锋一转:“然去留之事,终须南宫姑娘自行决断。公孙前辈奉命而来,尽忠职守,令人敬重。但若强逼南宫姑娘回去,恐伤亲伦,亦非良策。南宫姑娘并非孩童,既有自己的志向与选择,何妨稍作沟通,寻一个两全之法?”
他语声平和,不卑不亢,既体谅南宫家之忧,亦护住南宫婉之愿。
公孙亮沉默片刻,道:“李公子所言在理。只是在下职责所在,若小姐执意不归,在下难以复命。”
“公孙叔叔!”南宫婉忽然咬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道,“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不是现在。”
“那是何时?”
“再给我一个月。”南宫婉眼中带着恳切,道,“我尚有些未了之事,办妥之后,定当随你返家,向爹娘请罪。”
“何事?在何处办?可有风险?”公孙亮追问。
南宫婉迟疑了一瞬,目光匆匆掠过李慕白,含糊道:“只是些私事……公孙叔叔放心,一月之后,我绝不食言。”
公孙亮沉吟良久,终于松口道:“既如此……属下便僭越,予小姐一月之期。”他看向南宫婉手中匕首,“小姐可否先将刀放下?”
南宫婉摇头。
她显然信不过公孙亮。
公孙亮苦笑道:“小姐要如何才肯信我?”
“除非——”南宫婉直视着他道,“你自封修为。否则你若反悔,我毫无还手之力。”
“我若不肯呢?”
“那这匕首,”南宫婉手腕微颤,道,“我便一直架着。”
公孙亮苦笑一下,竟真的抬手连点自己胸前数处大穴,把自己的修为封去了七成。
“这样总可以了吧?”他无奈地看着南宫婉。
南宫婉终了匕首,展颜一笑,道:“好!一言为定!多谢公孙叔叔成全!”
公孙亮转向李慕白,郑重拱手道:“李公子,小姐任性,这一个月,烦请公子多加照应。若有为难之处,可来这鱼塘集寻我。”
“谢公孙前辈。”
公孙亮不再多言,向南宫婉躬身一礼,转身告辞而去。
……
……
回到屋内,关上门,南宫婉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可算躲过去了……”
李慕白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问道:“你就那么不想回家?”
对于从小寄人篱下,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家”的他而言,这份逃离的渴望,实在难以理解。他心底渴望的,正是南宫婉竭力想挣脱的温暖与羁绊。
“觉得我很不可理喻,是吧?”南宫婉转过身,望向他。
“没有。”李慕白言不由衷,旋即岔开话题道,“这位公孙前辈,倒也也挺好忽悠的。”
南宫婉闻言,嘴角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道:“你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怕我。”
“为什么?”李慕白问。
“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南宫婉倚着桌沿,眼神飘向窗外,陷入回忆,“有一次,公孙叔叔带着我和表哥去江边玩。我看见江里有鱼游来游去,喜欢得不得了,就缠着他要。那时他正和船夫说话,没顾上理我。表哥在一旁起哄,说:‘想要,你自己跳下去抓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光:“我被他那么一激,脑子一热,往后退了几步,助跑——然后真的‘扑通’一声跳进江里去了。”
李慕白眸光微动。
“公孙叔叔他,其实不通水性。是那个船夫跳下水把我捞上来的。后来我大病一场,差点没救回来。从那以后,他就特别顺着我……”她沉默片刻,又道,“有时候,我倒是挺羡慕你的,一个人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什么非得回去的‘家’。”
她没有告诉李慕白,这一次她能寻得机会“逃”出来,是因为更决绝的方式。
腕上的疤痕至今犹在。若不是她狠下心割腕,父亲怕是真的要将她锁在家里,等着将她嫁予某个素未谋面的世家公子,了却一桩所谓门当户对的联姻。
李慕白没有接话。
生而为人,谁又能真正挣脱枷锁与羁绊?只不过,他的枷锁是血仇与宿命,无处可逃……母亲的死,萧家的追杀,孑然一身的漂泊……
这些,他只能去面对。
“你知道柳家当初为什么执意要退婚吗?”南宫婉忽然转了话题。
李慕白一怔。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南宫婉歪着头,故作神秘地笑了笑,道,“那我告诉你好了。”
李慕白静静等她往下说。
她却忽然又不说了。就在李慕白以为她不会再说时,她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赧然道:
“说起来……这事多少跟我有点关系。”
“哦?”李慕白望着她。
“最早,萧家是想跟我们南宫家联姻的。”南宫婉拨弄着衣袖,道,“这事……我倒还得谢谢你那位柳师姐。萧辰那人,我瞧着就厌烦。”
李慕白仍是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得从两年多前说起。”南宫婉整理着思绪,道,“听说那时,萧家三长老萧镇岳去了一趟南疆,在青云宗见到了柳如烟,认定她天赋卓绝。回到萧家后,他便向家主萧望年提议与柳家联姻,说萧辰若能得柳如烟为侣,仙途必能如虎添翼。起初萧望年似乎不太愿意,后来不知怎的,便应下了。”
李慕白心中豁然开朗。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萧镇岳的棋局,竟在那么早之前就已布下。与柳家联姻,明面上是为萧辰铺路,实则是一步深谋:若萧家真与势力盘根错节的南宫世家结亲,他日后欲取代萧望年,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今,萧家家主重病,这恐怕,也只不过是萧镇岳的一步棋。
至于萧辰,往后恐怕就只能说萧镇岳手里的傀儡了。
……
……
“怎么,戳到你痛处了?”
南宫婉这一问,忽然把李慕白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
“我与柳姑娘的情分,早就尽了。”李慕白道,“即便没有萧辰,我一个仙根残缺之人,也本就配不上她。柳家看不上我,实属寻常。”
“你倒是清醒。”南宫婉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也不必妄自菲薄。要我说,你那位柳师姐,也并非什么天上地下独一份的人物。这世间比她好的姑娘多了去了,譬如……”她顿了顿,目光微闪,“譬如苏姑娘,我就觉得她比柳如烟好得多。”
提及苏晓,李慕白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隐隐作痛。这一路北上,关于天机阁与萧家纷争的传闻听了不少,却始终没有苏晓的确切消息。
“你又想苏姑娘了?”南宫婉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神情间细微的变化。
“没有。”
“骗谁呢,你眼神都变了。”南宫婉轻哼一声,“要是真想她,我陪你去天机阁找她,如何?我也想去瞧瞧,那些能推演天机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她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探究,“不过话说回来,苏姑娘既是天机阁的人,若真能窥见未来,为何不曾提前警示你,让你避开那些灾祸?难道所谓‘推演天命’,也不过是唬人的把戏?”
见李慕白沉默不语,她撇撇嘴道:“算了,就知道你不爱听人说苏姑娘的不是。”
“我……”李慕白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南宫婉的话,句句都敲在他心坎上。他心底确实有苏晓,不像他先前所说的那样,只是因为苏晓于他有恩,这远非“恩情”二字可以概括。这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牵念,每每想起,便搅动一片晦暗难明的波澜。
李慕白正兀自出神,南宫婉又道:“对了,我听说这鱼塘集有个很厉害的老头,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明天我陪你去瞧瞧,说不定能治好你身上的伤。”
“不必了。”李慕白摇头道,“我这伤,非寻常药物可医,我自己清楚。”
“可你不清楚,那老头,可不普通。”南宫婉不肯放弃,眼睛亮晶晶地道,“说不定,就能治你这一身的伤呢,去看看有何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