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坐在柴房角落的小凳上,左手握着那块巴掌大的废铁片,右手的小刀还在慢慢刮着。火星时不时蹦出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上,烫出几个小黑点。他没抖,也没停,刀尖稳得很,铁片边缘已经能看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谁随手画的蚯蚓。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一停一顿,像是怕踩响了地上的瓦片。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九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米粥,冒着点热气。他看见楚无咎低着头忙活,便不敢再往里走,站在门口,脚尖蹭着门槛,喉咙动了动。
“师父……”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楚无咎没抬头,刀尖顿了一下,继续刻。
阿九这才挪进来,把碗轻轻放在墙边的矮桌上,又退开两步,站到门边的阴影里。他盯着那铁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师父,我昨天听人说……你是废脉。”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慌了,赶紧摇头,声音急起来:“但我知道!师父最厉害!比那些族老都厉害!”
楚无咎终于抬眼,目光从铁片上移开,扫了他一下。阿九立刻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刺,右脸那道烫伤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显得更暗了些。
楚无咎放下小刀,伸手去拿粥碗。指尖碰到碗沿时,顺带擦过阿九的手背。那一片皮肤粗糙,有几处旧疤,摸上去像树皮。
他动作微滞,没说话,低头吹了口气,把粥面上浮着的米油吹散了些,然后喝了一口。
粥有点糊,底下还沉着沙粒。他咽下去,没皱眉,又喝一口。
“以后,”他开口,声音不重,也不轻,“别信别人的话。”
阿九猛地点头,差点把头磕到门框上。他赶紧扶住门板,耳朵尖都红了。
楚无咎把碗搁回桌上,重新拿起小刀,继续刮铁片。刀尖划过金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老鼠在啃干粮。
阿九还站着,没走。
“还有事?”楚无咎问。
“没……没有。”阿九结巴了一下,又鼓起勇气,“就是……我想看看你在刻啥。”
“破铜烂铁。”楚无咎眼皮都没抬,“看不懂。”
“我能看懂!”阿九往前凑了一步,指着铁片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线,“这个……是不是跟那天你画在地上的符一样?就、就是让竹枝飞起来的那个?”
楚无咎手一滑,刀尖在铁片上拉出一道长痕,比别的纹路深得多。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你记性不错。”
阿九眼睛亮了,差点跳起来,又硬生生忍住,只咧着嘴傻笑。
“可这符……能干啥?”他小声问。
“防身。”楚无咎随口答,“万一哪天我被人打死了,你还能拿它吓唬吓唬人。”
阿九脸色“唰”地白了,脱口而出:“不会的!师父不会死!”
楚无咎转头看他,眼神懒懒的,嘴角却翘着:“哦?你算准了?”
“我……我就是知道!”阿九攥紧拳头,声音发颤,“你说过雷灵脉不是病,是礼物。那你……你也一定不是废脉!他们瞎说!全是瞎说!”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刀尖刮铁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楚无咎低头继续刻,没再接话。
阿九站在那儿,呼吸有点急,胸口一起一伏。他看着师父的侧脸,那双丹凤眼半眯着,像是随时要睡着,可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含糊。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害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就像那天在集市,壮汉举着手要打他,楚无咎一步挡在他前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慢慢走到墙角,捡起地上的一小段枯枝,学着楚无咎的样子,在泥地上划拉。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又在圈里戳几个点,嘴里还念叨:“引……引雷?还是引风?”
楚无咎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你画的是灶台吧?”
“才不是!”阿九涨红了脸,“这是阵法!你教我的那种!”
“哦。”楚无咎应了一声,低头吹掉铁片上的碎屑,“那你再加个锅盖,晚上能煮粥。”
阿九气得把枯枝一扔,蹲在地上不吭声了。
楚无咎喝了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推到一边,重新拿起小刀。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草绳束着的头发上,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刀柄卡在掌心,稳得像钉在木头上。
阿九偷偷抬头看他,忽然说:“师父,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做饭。”
楚无咎手一顿。
“你做的饭,糊。”他淡淡道。
“我会练!”阿九立刻站起来,“我可以天天做!做到不糊为止!”
“到时候我都吃腻了。”楚无咎眼皮都没抬,“说不定早跑了。”
“你跑不了!”阿九大声说,“我要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我还能帮你打架!虽然现在打不过,但我以后肯定能行!”
楚无咎终于停下刀,转头看他。
阿九站得笔直,小脸绷着,眼里亮得吓人。
“打架不用你。”楚无咎说,“你只要别偷东西,别饿死,就算给我省心了。”
“我不偷了!”阿九喊,“我以后靠本事吃饭!像你一样!”
“我哪样?”楚无咎挑眉。
“就是……”阿九卡壳了,挠了挠头,“反正就是……厉害的样子!”
楚无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用刀背轻轻敲了下他的脑门:“蠢货。”
阿九没躲,反而咧嘴笑了。
楚无咎收回手,重新低头刻铁片。阳光渐渐西斜,屋内的影子拉长,从墙角爬上了屋顶的横梁。铁片上的纹路越来越清晰,不再是乱糟糟的线条,而是有了走势,像是一道未完成的门,缺了最后一笔。
阿九站在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破柴房一点都不冷清了。
他轻手轻脚地拿起空碗,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小声说:“师父,明天……我还能送饭来吗?”
楚无咎没抬头,刀尖在铁片上轻轻一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来。”他说,“饭别糊就行。”
阿九用力点头,带上门走了。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吵了屋里的人。
楚无咎听着门合上的声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铁片看了许久,忽然用刀尖在末端补了一划。
那道纹路终于完整了,像是一把钥匙的齿痕。
他把铁片翻过来,在背面用刀尖刻了两个小字:“阿九”。
刻完,他吹了口气,把碎屑吹走,然后把铁片塞进怀里,重新拿起小刀,开始削另一块废铁。
屋外,夕阳正缓缓沉下,余光透过窗纸,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