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进山脊,柴房里最后一丝光也褪了。楚无咎把刻了一半的废铁片塞进怀里,起身吹灭油灯。火苗“噗”地一跳,屋里顿时黑了。他没点蜡,也没开窗,径直走到墙角背起破竹篓,将几块新捡的烂木头和碎矿渣往里一塞,系紧草绳腰带,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推门出去。
夜风一灌,袖口松落的麻线在腕子上扫了一下。他抬手捋了把头发,草绳束着的发尾有点散,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外面很静,连虫鸣都压着嗓子,像是知道今晚不该吵。
他沿着后巷走,脚步轻,鞋底贴着青石板滑过去,没发出一点声。这不是巡逻,也不是闲逛,纯粹是想试试这具身体还能不能感应到灵气波动。自从根骨封印破了以后,体内那股热流时隐时现,像条懒蛇盘在经脉里,不听话也不闹腾。他得摸清它的脾气。
走到后园古槐下,他忽然停住。
前面假山后头,有两个人站着。
一个穿着族老的深灰长袍,袖口绣着家法阁的云雷纹——是楚狂。另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连脸都没露,只露出一双沾泥的靴尖,站姿却挺得笔直,像是常年握刀的人。
楚无咎没动,只把身子往槐树后一缩,靠在粗枝上,呼吸放慢。树叶挡着月光,影子斑驳地落在他脸上,他眼皮半眯着,像随时要睡着,可耳朵竖得比刀锋还利。
“比武时……务必让他用全力。”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
楚无咎指尖一动,轻轻蹭过袖中那张未完成的雷符纸片。这是他下午顺手从药摊讨来的黄裱纸,边角还沾着干艾叶的碎屑。他没打算现在用,但摸着它,心里踏实些。
楚狂冷笑一声:“放心,青鳞刀的煞气……足够让他原形毕露!”
这话一出,楚无咎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青鳞刀?那把祖传的破铜烂铁还有煞气?他上次见那刀劈柴都崩口,砍猪都不快,现在倒能逼人现原形了?真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他没笑出来,只觉指尖雷光一闪,细如发丝,在指缝间游了一下就灭了。那是体内残存的雷劲自动反应,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心想:煞气?正好……试试我的雷符。
黑衣人又低声道:“若他藏拙,便让楚云加力,逼他出手。”
“不必你教。”楚狂语气阴沉,“我早看他不顺眼。三日后的比武,不是他跪着爬出台子,就是我打断他的腿拖出去。”
两人说完,黑衣人转身就走,方向是禁地外围的断崖小道。楚狂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人影消失在树影深处,才冷哼一声,整了整袖口,迈步往东厢去了。
楚无咎在树后等了片刻,确认没人回头,才缓缓退开。他没追,也没靠近假山,更没去碰地上留下的脚印。他知道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楚狂不是蠢货,背后还有个黑衣人撑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沿原路返回,步伐恢复如常,像是刚巡完一圈回家的闲人。路过演武场外墙时,他脚步顿了顿。
比武台已经重新铺过,地面夯得结实,边缘插着四面楚家旗,正中间立着旗座,青鳞刀就插在那里。刀柄缠着赤绸,风吹得微微晃,刀身映着月光,泛出一层暗青色的光,隐约透出一股阴寒之气,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他盯着那刀看了两秒,没靠近,也没皱眉,只将右手缩回袖中,指尖轻轻抚过雷符边缘。纸面粗糙,带着符墨的涩感,但他能感觉到里面封着一丝躁动的雷意——那是他下午顺手引的一缕天雷残流,本想拿来防身,现在看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柴房门前,他没立刻进去,而是靠墙站着,仰头望月。今晚月亮不太圆,缺了一角,挂在屋檐上,像被人啃过一口的饼。夜风拂动碎发,露出那双半眯的丹凤眼。他低声自语:“原形毕露?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入。
屋里没点灯,窗户半开,月光斜照进来,洒在泥地上,照出一段枯枝——正是阿九昨天画“阵法”用的那根。歪歪扭扭的线条还在,像个不成形的锅盖。
楚无咎看也不看,脱鞋上榻,背对门口躺下。竹床咯吱响了一声,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其实他没睡。
他脑子里正转着青鳞刀的构造图。虽然那刀看着破,可既然是楚家祖传兵器,必有用料和锻法的讲究。他记得《锻兵录》里提过一句“青鳞出自北岭寒铁,七炼成刃,九淬生煞”,若真是如此,那煞气未必是虚言。只是寻常人受不了煞气反噬,轻则呕血,重则经脉尽毁。
可他不一样。
他体内有雷劲护体,雷属阳刚,最克阴煞。别说一道刀煞,再来十道他也敢接。更何况,他还有那张雷符——虽说是用废纸随手画的,可符纹是他按《太虚雷篆》改过的简化版,引不来天雷,震一震刀煞还是绰绰有余。
他想着,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外面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啦响。他翻了个身,依旧背对着门,右手悄悄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刻着“阿九”的铁片。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像块护身符。
他没再动,呼吸匀称,像是真的睡熟了。
可谁也不知道,他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屋顶的横梁,数着上面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七条时,他忽然想起黑衣人那句话:“务必让他用全力。”
——他们到底想看什么?
看他使出什么绝学?还是等他暴露出不属于这个境界的力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明天的比武,不会那么干净。
楚狂想看他出丑,黑衣人想逼他出手,那他就偏偏让他们都看不明白。他不用绝学,也不拼命,就用一根竹枝,一张雷符,外加一把破铁片,把这场戏搅成一锅糊粥。
想到这儿,他终于闭上眼,准备养神。
明天还得早起。
毕竟,比武台上的好戏,总得精神饱满地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