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七分走进公司大楼,工牌刚在打卡机上刷出“滴”一声,就听见身后两个行政部的同事压着嗓子说话。
“你听说没,之前那个做后端的小陈……说是加着班人就没了。”
“嘘!别在这说,让林姐听见又该扣绩效了。”
“可我都听技术部的人说了,凌晨三点还在改代码,第二天早上保洁发现他在工位上歪着,手里还抓着鼠标。”
“后来呢?”
“后来?公司发了个通告,说‘因个人健康原因意外离世’,家属想闹,结果签了个保密协议拿钱走人了。现在谁敢提这事儿,HR立马约谈。”
苏清晏脚步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她假装低头看手机,实则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记在心里。
到了工位坐下,她顺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前,脑子里已经转开了:小陈?姓陈的技术员?她翻了翻入职时领的通讯录,没有这个人。系统花名册里也查不到离职记录,社保缴纳名单里倒是有过一个叫陈志远的,去年十一月突然断缴。
巧合?她不信。
午休时间一到,她端着饭盒进了茶水间,特意坐在那两个行政人员旁边,语气随意地开口:“哎,刚才听你们说有个同事走了?我昨天写报告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他的名字,是项目组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转移话题:“哦你说小陈啊,嗐,就是太拼了,身体跟不上。现在公司不是都在推奋斗者计划嘛,大家都自愿加班,他可能没把握好节奏。”
“自愿?”苏清晏夹了口青菜,慢悠悠嚼着,“我看考勤系统里最近的加班记录都归到‘自愿延时服务’里了,以前不都是算工时的吗?怎么突然改口径了?”
对方一顿,干笑两声:“这……制度调整呗,你也知道,灵活一点嘛。”
“可《劳动法》第四十一条写着,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除非有紧急生产任务,还得付加班费。”
“哎哟,苏姐,你是法务,我们是行政,咱们各管一摊行不行?”那人脸都绿了,“别啥都往法律上扯,搞得大家都不好做人。”
苏清晏没接话,低头吃饭,心里却冷笑:**不好做人?那你们倒是让活人好好活着啊。**
下午三点,她趁着没人注意,用公司内网登录企业信用信息公示平台,输入关键词“星途科技”“工伤认定”。果然,查无结果。但她不死心,又搜了本地新闻,时间范围拉到去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间,关键词换成“程序员 猝死”。
跳出来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被删了,只剩一句系统提示:“该内容因涉及企业纠纷已被屏蔽。”但快照还能看到片段:“……某科技公司员工连续加班超72小时后突发心源性猝死,家属欲申请工伤赔偿遭拒……”
她迅速截图,存进加密盘,顺手比对了一下社保断缴时间和新闻发布时间——完全吻合。
晚上七点,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收拾包准备离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社区居委会的公众号推送:【本周六上午九点,法律援助志愿者进社区咨询服务】。
她点进去一看,服务项目包括“劳动纠纷调解”“工伤赔偿咨询”,主办单位是市司法局和街道办联合组织。
机会来了。
周六一早,她换了身素净衣服,带上律师执业证复印件和律协编号证明,准时出现在指定社区服务中心。接待她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居委会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点点头:“你是正规登记的志愿者,可以安排一次面谈,但只能十分钟,而且不能录音录像,也不能带走任何资料。”
“明白。”她答得干脆。
十分钟后,一位中年女人被带进来,眼圈发黑,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她一进门就盯着苏清晏看了几秒,低声问:“你是……真来帮忙的?”
“我是法律援助志愿者。”苏清晏坐直了些,“您要是愿意说,我会尽力提供帮助。”
女人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我儿子陈志远,在你们公司做开发。去年十一月五号,凌晨三点,倒在工位上……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苏清晏没打断,只是轻轻点头。
“公司一开始说算工伤,让我们等处理。结果第二天就来了两个法务,说他签的是‘奋斗承诺书’,属于自愿加班,不算工作时间,不构成工伤。还说如果闹,就影响他年终奖结算,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不给。”
她声音发抖:“我们没钱请律师,只好签了协议,拿了二十万补偿金走人。可那是我儿子啊!他走之前一周,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以上!最后三天根本没回家!他们怎么能说不算就不算?”
苏清晏听得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您有没有他那段时间的工作记录?打卡、邮件、代码提交日志之类的?”
“有!”女人猛地抬头,“他手机还在,还有个U盘,说是备份用的。我都不敢动,怕被公司远程清除数据……”
“我能看看吗?”
“可以,但我得先确认……你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吧?上次有人说是记者,结果我们刚说完,家里就接到威胁电话。”
苏清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下一行邮箱地址,递过去:“这是加密邮箱,只有我能打开。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把资料传一份到这里。我不代表公司,也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法律本身。”
女人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终于接过,塞进外套口袋:“我回去想想。”
两天后,周日晚上九点,苏清晏收到一封新邮件,标题是“文件传输”。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一份未命名的Excel表格。
她插上离线电脑,断网操作,打开文件。
表格内容清晰得吓人:连续三个月的每日工作日志,包含项目名称、任务描述、提交时间、自动截图生成的时间戳。其中十一月二日至四日,每天都有凌晨一点到三点的代码提交记录,最后一次是十一月五日凌晨两点十七分,提交了一段修复日志,备注写着:“bug已修,服务器重启。”
她用哈希值校验文件完整性,确认未被篡改,随后将文件重命名为《星途科技员工异常工时原始记录_V1》,加密后存入带密码锁的笔记本硬盘。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加班猝死,包装成意外;家属维权,打压签协议;证据销毁,系统不留痕。
这哪是管理漏洞?这是标准流程。
难怪没人敢提。
难怪HR天天强调“自愿”。
难怪那份《奋斗承诺书》要全员签字。
她忽然笑了下,自言自语:“你们以为把人累死了,再拿点钱打发走,这事就完了?”
“可只要还有记录,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人敢查——”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鞋盒底层取出那个改装过的碎纸机,把U盘插进去,按下启动键。
机器嗡鸣几秒后停下,她拔出U盘,芯片完好无损,外壳已被物理剥离。
这才是真正的备份——不在云端,不在网盘,而在一块谁也想不到的金属片上。
她把芯片放进一个空药盒,塞回鞋盒,关上柜门。
回到书桌前,她关闭电脑屏幕,房间陷入昏暗。
手机静音放在床头,微信界面停留在那个未通过的好友申请上——昵称“临时通道A”,验证消息写着:“你是苏清晏吗?我们接到通知,周六图书馆见的人是你。”
她没点通过,也没拒绝。
只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放回原位。
躺上床,她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天整理的证据链:
1. 公司内部封锁消息,口耳相传却无法查证。
2. 家属被迫签署保密协议,补偿金换沉默。
3. 原始加班记录存在于私人设备,形成不可否认的工时证明。
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但她不能急。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