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墟门初启

惨叫声引发的短暂骚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落星坪重归死寂，但这寂静比之前更加粘稠、沉重。各宗营地都加强了戒备，法阵灵光明灭不定，守夜弟子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灰暗。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每个等待者的心头。

太玄门营地内，气氛凝重。秦烈安排了两人一组轮值守夜，周衍又加固了外围的预警禁制。众人再无睡意，各自盘坐调息，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后半夜，雾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极淡的、甜腻的异香，与原本的腐朽水汽混杂，令人闻之头脑微晕。周衍脸色一变，低呼：“是‘醉梦瘴’！夜间雾浓时偶有散发，能侵蚀心神，引人昏沉睡去，在梦中沉沦！快，服用清心丹，加强神识防护！”

众人连忙依言行事。北冥宸运转“净心印”，识海中那枚清凉的符文微微闪烁，将试图侵入的甜腻异香排斥在外，同时体内雷霆灵力自行流转，至阳至刚的气息涤荡周身，醉梦瘴对他影响甚微。他注意到秦烈、陆青等人也各有手段，神色如常。韩枫和另一名炼气弟子则稍显不适，面色微白，服下丹药后方才好转。

“这鬼地方，真是步步杀机。”韩枫心有余悸。

“云梦大泽凶名赫赫，岂是虚言。这还只是外围，真正进入泽墟，不知还有何等凶险。”柳萱声音依旧清冷，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如铅的灰色雾霭，洒落在落星坪上时，已是辰时三刻。光线晦暗，天色依旧阴沉，但总算让人能勉强看清周围景象。一夜惊魂，不少修士脸上都带着疲惫与警惕。

昨夜出事的地点，在散修聚集区的边缘。此刻那里已被围起，地面残留着一小滩暗红色的、几乎与黑色泥土融为一体的痕迹，以及几片破碎的衣料。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几名似乎是散修中领头模样的修士脸色难看地站在那里，与两位身着九宗联盟执事服饰的修士交谈着。

“……确是死于‘幻音水母’的突袭，神魂被瞬间吸食大半，尸体也被拖走大半，只留下这些。”一名联盟执事检查后，对那几位散修头领道，“醉梦瘴浓郁时，此类妖兽活动频繁，防不胜防。诸位既来此地，当知风险自担。联盟只确保落星坪大体安全，无法庇佑每一个人。入夜后，切记加强防护，莫要远离营地核心。”

散修头领们悻悻点头，脸色铁青。他们知道对方说的基本是实情，但心中难免憋闷。昨夜那修士，或许只是起夜走得稍远了些，便遭了毒手。这就是云梦大泽，危险无处不在，弱小便是原罪。

这个小插曲，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紧绷。各宗弟子看向散修区域的目光，多了几分疏离与审视，而散修们则更加抱团，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不甘。

“弱肉强食，亘古不变。”秦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在遗迹中更是如此。记住，除了同门，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有时候，人比妖兽、比禁制更危险。”

就在这时，落星坪中央区域，那巨大的白色阵纹突然亮起柔和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冲天而起，在低垂的雾霭中破开一道光柱。九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飞掠而至，悬浮在光柱周围。正是以天衍宗玄机真人为首的九宗带队长老，或代表。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落星坪，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去。

玄机真人越众而出，凌空虚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时辰已到。云梦泽墟入口，即将在‘沉星湖’显现。持凭证者，可入。再次重申，遗迹之内，生死自负，机缘各凭本事。出得遗迹，一切恩怨，不得在落星坪了结，违者，九宗共诛之！”

最后一句，带着凛冽的杀气，让不少人心中一寒。

“现在，所有持凭证者，上前！”

话音落下，落星坪上响起一片骚动。一道道身影从各宗营地、散修群体中走出，汇聚到中央阵纹附近。粗略看去，竟有近两百人之多，远超北冥宸之前的估计，想来除了九宗核心弟子和部分实力强大的内门弟子，散修和其他势力中也隐藏了不少持有凭证的幸运儿或狠角色。

太玄门这边，北冥宸、周衍、陆青、韩枫、柳萱五人，加上以秦烈为首的五位筑基期师兄师姐，十人越众而出。琉璃净土方向，云芷、慕容妍、南宫昊、西门瑶，以及另外六名气息纯净强大的弟子也走了出来，云芷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在人群中如雪莲独立。

天剑阁那边，封不破打了个哈欠，扛着一把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带鞘长剑，晃晃悠悠地走出，他身边还有七八名剑气森然的弟子。

北冥宸目光扫过，看到了许多熟面孔，也有更多陌生而危险的气息。他甚至还看到昨夜与联盟执事交谈的散修头领中，有两人也走了出来，眼神阴鸷。

“诸位，随我来。”玄机真人不再多言，与其他八位长老对视一眼，九人同时手捏法诀，打向中央阵纹。

阵纹光芒大放，形成一个稳定的乳白色光罩，将所有持凭证的修士笼罩其中。紧接着，光罩一震，连同其内的近两百名修士，瞬间从落星坪上消失。

下一刻，众人出现在一片完全不同的水域上空。

下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湖泊，湖水呈深黑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一大块墨色的琉璃。湖水之上，弥漫着比落星坪浓郁百倍的灰色雾气，粘稠得如同实质，神识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扭曲。

这就是“沉星湖”，云梦大泽深处著名的凶地之一，据说湖底沉没了无数上古星辰碎片，故而得名。平时这里空间紊乱，危险重重，唯有在特定时刻，通往泽墟的门户才会显现。

此刻，在湖泊中心偏东的浓雾深处，隐隐有五彩光华透出，雾气在那里缓缓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空间微微扭曲，散发出古老、苍凉、而又充满诱惑的气息。

“门户已现，维持时间有限。速速进入！”一位身着赤袍、气息炽烈如火的焚天谷长老喝道，声音带着急切。

众人不再犹豫，各显神通，化作一道道流光，冲向那五彩漩涡。

秦烈低喝一声：“紧随我，莫要分散！”当先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掠出。北冥宸等人不敢怠慢，纷纷御器或施展遁术跟上。十人保持着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冲入浓雾，直奔漩涡。

进入浓雾范围，北冥宸立刻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不仅是对身体的挤压，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干扰灵力运转，侵蚀心神。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呢喃声响起，眼前光影晃动，似有种种幻象滋生。他默运“净心印”，识海清凉，雷霆灵力流转周身，将异力排斥在外。

回头看，周衍、陆青等人也各自施展手段抵御，韩枫脸色有些发白，但在柳萱一道清心符的帮助下，也稳定下来。

其他各宗弟子、散修也差不多，各色护体灵光、法器光芒在浓雾中闪烁，惨叫声也零星响起，显然有人抵御不住这雾气的侵蚀，或是心神失守，坠入湖中，或是被浓雾中隐藏的什么东西拖走。

短短数里距离，竟似漫漫长途。冲在最前面的，是几位气息强大的筑基后期乃至巅峰的修士，以及几个一看就非善类的散修老怪。秦烈带着太玄门众人处在中游位置，不疾不徐，稳稳推进。

眼看漩涡入口越来越近，已不足百丈。突然，侧后方传来一声暴喝和剧烈的灵力碰撞声。

“阴煞老鬼，你敢偷袭！”

“桀桀，宝物有德者居之，你这点修为，也配进去？留下凭证吧！”

只见两名散修不知何时缠斗在一起，阴风呼啸，鬼影重重，其中一人赫然是昨夜死了同伴的散修头领之一。他面目阴鸷，驱使着一杆黑幡，卷出滚滚黑气，其中鬼哭狼嚎，直扑另一名修为稍弱的虬髯大汉。那大汉怒吼连连，祭出一面铜镜，金光四射，却被黑气层层消磨，眼看岌岌可危。两人打斗的余波，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附近的其他修士。

“滚开！”一名天剑阁弟子被一道阴风扫中，护体剑气一阵波动，身形微滞，顿时被一股吸力拉扯向侧面浓雾，他怒喝一声，剑光暴涨，斩开吸力，却也耽误了时机。

秦烈眉头一皱，低喝：“加速，莫要理会！”身上青光一盛，将太玄门众人包裹，速度陡然加快，险险避开了那阴鸷老者故意引向这边的一道鬼影偷袭。

北冥宸目光冰冷地扫了那阴鸷老者一眼，对方正狞笑着将重伤的虬髯大汉一掌拍入黑色湖水中，夺过其腰间一个玉瓶，看也不看便冲向漩涡。为了一道凭证，便在入口前杀人夺宝，这遗迹的残酷，从这一刻便已开始。

“进！”

随着一声低喝，太玄门十人紧随着前面几道身影，一头扎进了那五彩光华流转的漩涡之中。

天旋地转。

仿佛穿过了一层厚重的水膜，又像是跌入了无尽的虚空。强烈的空间撕扯感传来，好在持续时间极短。眼前一花，双脚已然踏上实地。

一股与云梦大泽截然不同，却同样古老、荒芜、带着淡淡威压的气息，扑面而来。

北冥宸稳住身形，体内灵力瞬间运转一周，驱散了传送带来的不适，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四周。

身后，是那片五彩漩涡的入口，正在缓缓缩小、变淡。周围，不断有身影从漩涡中踉跄跌出。秦烈、周衍等人都在身边，一个不少，只是面色都有些凝重，显然都经历了方才入口处的混乱与凶险。

而他们此刻所在之地——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厚重的、仿佛亘古不变的云层低垂。光线昏暗，如同永恒的黄昏。

脚下是暗红色的、坚硬冰冷的土地，龟裂出道道缝隙，缝隙中弥漫出淡淡的、带着硫磺味的灰气。远处，影影绰绰可见断壁残垣的轮廓，以及一些奇形怪状、早已失去生机的巨大植物化石，如同沉默的墓碑，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更远处，似乎有高耸的、扭曲的山影，以及大片看不清的阴影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凉、死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更让北冥宸心神一凛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涌来，试图钻入他的识海。

梦魇之力。

云梦泽墟，他们终于进来了。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