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青玄就动身了。
昨夜那场雨下得邪乎,工棚塌了,钢梁断了,张铁柱的腿也断了。
他守到天边发白,五行阵才慢慢散去,火苗灭了,瓷碗碎了,桃枝干枯成灰。
人是救下来了,但地底那股劲儿还在动,像有东西在翻身,压不住。
林青玄没多留,转身就走。山路泥泞,鞋底沾着黑土,每一步都沉。
他右腰铜铃一直没响,说明煞气还没扑上来,可左臂旧伤还烫着,那是地脉搏动传来的信号——事没完。
走到山道岔口时,雾还没散。前头站着个人,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穿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领带歪在肩膀上,裤腿空了一截。是张铁柱。
他脸上的“禁”字红斑比三天前更显眼了,从左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边缘微微凸起,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站不稳,全靠拐杖撑着,额头全是汗,嘴唇发干。
看见林青玄,他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过去。手抖得厉害,袋子差点掉地上。
“这是我……这辈子攒的钱。”他声音沙哑,“两百万,一分不少。你拿去修脉,多少钱都行,只要能停了这报应。”
林青玄没接。
他盯着那个“禁”字,看了足足五秒,这印子不是普通的伤,是地脉认罪的标记。
三百年前立碑的人说过:动坟者,若心无悔,皮肉溃烂;若真心悔过,印随泪消。现在这红斑还在胀,说明心里还有挣扎。
“钱?”林青玄终于开口,“你觉得两百万能买一条命?”
张铁柱身子一晃,差点跪下去,又硬撑住。
“我不是……想买命。”他说,“我是想赎命。我女儿……已经三天没醒过来了。”
他嗓子里像卡了刀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医生查不出病因,说脑电波正常,可她就是不睁眼。我知道……是冲我来的。那天你说‘地龙每动一次,她就多睡一小时’……我没信。我还让人继续打孔,往裂缝里灌水泥……我以为……只要把洞填上,就能过关。”
他喘了口气,嘴角抽了一下。
“可昨晚,井水又出血了。我家鱼缸里的鱼,全翻了肚。我老婆抱着孩子哭了一宿……我坐那儿,看着她小脸发青,听她呼吸越来越轻……我才明白,这不是意外,是报应。”
他说完,突然松开拐杖。
“咚”的一声,膝盖砸在碎石路上。
额头直接磕下去,发出闷响。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混着泪,滴在纸袋上。
“求你……救救她。”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才八岁……连作业都没写完……她昨天还在背乘法口诀……她说考满分要给我买烟……”
他哽住了,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却不敢大声哭。
林青玄还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左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右手握着玄冥盘。
罗盘表面温热,指针轻微晃动,指向老龙坡方向,那里还有黑气没散,怨气没清,封印破了,不是一张纸、两百万就能糊住的。
“你知道王家大女儿怎么死的吗?”林青玄忽然问。
张铁柱抬头,一脸血污,眼神茫然。
“跳楼。”林青玄说,“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从六楼阳台跳下去,落地时脸朝上,眼睛睁着,手里攥着一块泥。”
他顿了顿。
“那是她家祖坟的土。他们迁坟那天,我拦过,没人听。周半仙说‘依山傍屎’都能发财,结果呢?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孩子。”
张铁柱嘴唇哆嗦:“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林青玄打断他。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垮了。不是身体垮,是心垮了。
从前信合同、信批文、信银行贷款,现在他只信“报应”两个字。可这还不够。
赎罪不是跪一下、哭一场、给点钱就行的。
林青玄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纸袋,两百万,码得整整齐齐,连银行封条都没拆,这钱沾过灰,沾过汗,也沾过别人的命。
他没碰。
“你女儿昏睡,是因为地脉反噬。”他说,“你每动一次工程,她就多陷一分。现在停了,她未必能醒;要是再动工,她永远别想睁眼。”
张铁柱点头,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不干了!工地全停工!炸药退回去!挖掘机拉走!我他妈亲自守着,谁敢动一铲子,我拿命撞他!”
林青玄没回应。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脚步很慢,但没有回头。
张铁柱还跪着,听见脚步声远去,猛地抬头:“你去哪儿?你要干什么?我可以帮你找人!我可以出钱请专家!只要你肯救她……我什么都干!”
林青玄停下,背对着他。
“你女儿的事,不是请专家能解决的。”
“那是啥?你要啥?香火?供品?还是……要我这条腿?”张铁柱嘶吼起来,“你要我砍下来也行!只要她能醒!”
林青玄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也不狠,也不软,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条被车压过的狗。
“我要你活着。”他说,“活着看结果。”
说完,转身继续走。
张铁柱瘫坐在地上,拐杖倒在一边,额头血流不止。
他想爬起来追,腿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灰布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牛皮纸袋还躺在碎石路上,一角被风吹开,露出里面成捆的钞票。
林青玄走出二十米,才抬手摸了摸左臂。
旧伤还在烫,但热度比刚才低了些。
地脉的搏动弱了一点,说明怨气暂时压住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县城那边还没动静,菜市场应该已经开市了,早点摊冒着热气,主妇们抢着新鲜蔬菜,没人知道井水底下已经开始变色。
也没人知道,有个八岁的小女孩,躺在医院病床上,呼吸微弱,像随时会断。
他加快脚步。
不能再等了。
雾渐渐散了,山路露出本来面目。
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几根断裂的电缆垂在路边。
远处传来鸡叫,接着是收音机的声音,有人在放早间新闻。
林青玄走过岔路口最后一段坡道,眼前是通往县城的柏油路。
路边停着一辆摩托车,是他昨晚骑上来的那辆,车牌蒙着泥,油箱瘪了一块。
他走过去,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林师傅!”
是张铁柱的声音。
林青玄没回头。
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响了一声,没着。
再试一次,这次成了。
引擎轰鸣,震得地面轻微发颤。
他跨上车,戴上头盔。
后视镜里,张铁柱正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追过来,嘴里还在喊,声音撕裂。
林青玄挂挡,松离合。
摩托车往前冲出去,轮胎碾过碎石,溅起泥水。
他在最后一个弯道稍稍减速,余光扫过后视镜。
张铁柱停在路中央,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抖动。
牛皮纸袋还在原地,被风吹得翻开一页。
林青玄收回视线,加速驶向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