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治叶枫失忆朱冰凝不可谓不尽心,这不,前段时间请来的那位名医匡忠今日前来复诊,一大早他就被红境从书房三催四请架到了花厅。
他曾听冰凝讲过这个名医匡忠的家学渊源,此人系东汉宰相匡衡之后,世代行医,医术精湛,在常熟设有惠民药局悬壶济世,经常无偿为无钱医治的百姓和官民诊治疾患,当得上仁心仁术的一代杏林圣手。
无奈地坐在匡忠对面,任这名医替自己切脉诊断,叶枫心里是七上八下。不为别的,就怕在真人面前露了馅!别看这匡忠努力撑着眼皮都像在闭眼打磕睡,可一旦被他的如电神目扫到就如同被X光透视,无所遁形。叶枫担心终有一天会被他瞧出破绽来。
右手托着下巴,他仔细端详起这位名医来。
可能由于自己就是医者的缘故,匡忠驻颜有术,一把花白的美须与满头黑发形成强烈的对比,面如满月,一团和气,虽满身肥肉与他的中等身材不成比例,但绝无臃肿之感。
“梅驸马这失忆症颇为棘手,小人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只得再服几帖汤药看看!”匡忠收起织金脉枕,走到临窗的花梨木桌案前斟酌起药方来。
叶枫暗中呻吟,终于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不对呀!望着站在窗前专心致志开药方的匡忠,他疑窦丛生。这匡忠减肥了呀,才短短数日不见竟瘦了一大圈儿?
“小子胡闹!”一声暴喝在门口响起。
叶枫吓了一大跳,望向声音来源,又是一惊。怎么会?他望了望门口的人,又看了看眼前的匡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兜了好几圈,脸上的神情就跟看到真假美猴王般精彩。要说这世上人有相似,他信,可要是如面前这两人般一模一样,倒是活见鬼了。
只见“匡忠”抖了下小身板儿,急急忙忙跑到门边,侧身恭迎门外的老者。“师父……”
门外那匡忠冷哼一声。“入我门下半月不到,就想替人断症了,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他身后闪出一个魁梧的身影,催促。“师弟,还不卸下伪装,不然爹又该罚你抄三百遍《黄帝内经》了。”
此子乃匡忠独子匡愚,他身形明显略高于同龄人,肩宽背厚,浓眉虎眼,长相颇为粗犷豪逸,因蒙承祖业,从小就随父攻岐黄之术。
叶枫还清楚地记得:上次便是他和匡忠一道前来为自己看诊的。
这假匡忠立时一脸怕怕的表情,心急火燎地除去下巴上的长髯,又撕掉脸上的假皮,露出一张长相不俗的俊脸来,嘴里仍未停下向匡愚抱怨。“明明我比你还大两岁,凭什么要我当小弟?”
匡愚笑得幸灾乐祸。“谁叫我比你先入师门啊?先来后到嘛!”
假匡忠不服输地瘪了瘪嘴。“先来后到?谁能比你先啊?娘肚子里就排上号了!”他也就是随口嚷嚷,并非真要争出个先后来。
斗嘴是他毕生唯一的兴趣,而跟师兄匡愚逢见必掐则是两人之间加深感情的方式。
匡愚还想接嘴反驳,匡忠瞪了两小子一眼。“贵人面前放肆,成何体统?”其实在他心里,这个徒弟跟儿子匡愚都是自己的孩子,无分彼此的。
他迈进门,一边还没好气地嘟囔。“早知道就不教你这臭小子这些个旁门左道了!”
上月他避雨甫遇林九思时,他正在破庙给一个满头癞痢的小叫花诊治。匡忠见他小小年纪便怀济世之心,虽是小病症,但他诊起症来手法麻利娴熟,解说病情条理清晰,并有一套自己独到的见解,不禁惊为医学奇才,有心收为关门弟子。不料这臭小子居然诈他说:“要想当我师父,须得拿出一门我不会的看家本领才行。”匡忠实在不愿错过这个天赋极高的人才,思来想去,就把自己闲时打发时间研究得最多的乔装之术搬了出来。说来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一见之下竟是十分欢喜,吵着闹着要先学会了这个再拜师。就凭着这门小小的玩意儿,匡忠将顽劣的林九思彻底收服,纳入门下。
他走到叶枫跟前,赔着不是。“让大人见笑了!这是劣徒林九思,上次没跟来,回家听愚儿说起公主府,就吵着要来见识一下,没成想今早不见了药箱,小人就猜想多半被他溜到您府里来胡闹了。”转过身,他唤来徒弟。“九思,还不快来见过大人!”
林九思心思灵动,立即上前打躬作揖。“九思见过大人!”
“这些俗礼能免则免吧!这里又没有外人!”叶枫云淡风清地挥了挥手,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孩子。
他身材修长,但仍比小自己两岁的匡愚还要矮半个头,眉清目秀,鼻正梁高,活泼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经常流露出一丝古灵精怪的神色。
“大人,您这失忆症正如小徒所言,容小人再去寻良方!”匡忠对叶枫的随和印象甚佳,本着医者仁心,治病救人的原则,他决定走遍名山大川也要帮这位驸马爷恢复记忆。
无奈太监着急皇帝不急。“这事儿不急,慢慢来!”叶枫本就不存在失忆,急什么?
可看在匡忠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自己的病居然一点儿不慌,梅驸马可真是处变不惊,镇定从容呀!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要是知道别人对自己的敬佩之心由此而生,不知叶枫会作何感想?只是他此刻的心思转到了别处。“匡老,这易容之术如此惟妙惟肖,几可乱真呀!”
匡忠摇头。“劣徒这点儿伎俩并非什么易容之术,最多也就算是个乔装之术罢了!真正的易容术高深莫测,出神入化,我早年遍访天下名山大川,曾闻得在巴山蜀水间自古流传下来一种叫‘九变’的易容术,不仅可以改变人的样貌声线,甚至连体型都可以改变,只要再多熟悉被摹仿之人的生活习惯、动作行为及性格特征便能做到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叶枫暗呼可惜。就他所知在二十一世纪的巴蜀之地仍有一种叫“变脸”的绝活存世,只是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宝贵文化遗产的精髓随着时间的流逝湮没在了历史洪流之中,留下来的只是博人一笑的皮毛罢了!有没有这种可能——那“变脸”的前身就是这“九变”易容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