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在教堂后身,被半人高的荒草掩着,木门已经烂了半边,歪斜地挂在合页上。
门板上原先应该有锁,现在只剩个锈穿的锁扣。
门缝里往外渗着一股味儿。
像血腥味,混着泥土和某种陈旧香料的味道,让人闻了头皮发麻。
小陈跟在她身后,举着警用强光手电,光束在黑暗里乱晃。
“林姐,真要下去?局长说等白天……”
“等白天,该没的就都没了。”林婉打断他。
她抬脚踹开门板。
哐当一声,朽木碎裂。
一股更浓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地底特有的阴湿寒气。
手电光照进去,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很陡,台阶边缘长满滑腻的青苔。
林婉深吸一口气,踩上第一级台阶。
石面冰凉透骨,湿气瞬间浸透鞋底。
她一级级往下走,小陈紧跟在后面,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放得很大。
石阶不长,大概二十来级。
尽头是个拐角。
拐过去,手电光扫出一个四方的空间。
林婉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地窖。
不是堆放杂物或储酒的地方。
这分明是……
一间婚房。
大约四五丈见方,墙壁用红绸裱糊过,虽然已经褪色发黑,大片霉斑像恶疮一样爬满绸面,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心。
地上铺着同样褪色的红地毯,图案模糊了,但边缘还留着金线绣的并蒂莲。
正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大床。
床幔是红色的,帐钩上挂着两个小小的、已经干瘪的同心结。
床单被褥也是红色,皱巴巴堆着,上面落满灰尘。
床边有张梳妆台,铜镜蒙着厚厚的灰,台面上散落着几把木梳、一个裂开的胭脂盒、一支干透的毛笔。
梳妆台旁,立着两个衣架。
一个挂着一套神父袍,黑色,洗得发白,但浆烫得笔挺,领口甚至还别着个小小的银十字架,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另一个衣架上,是一套中式嫁衣。
正红色,金线绣着凤凰牡丹,裙摆宽大,袖口镶着珍珠边。
嫁衣保存得异常完好,颜色鲜艳得刺眼,在这满目灰败中像个滴血的伤口。
林婉走过去。
手电光打在嫁衣上,金线反射出细碎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在袖口珍珠上碰了碰。
冰凉,滑腻。
像摸到死人的皮肤。
“林、林姐……”小陈的声音发颤。
“这尺寸……好像……”
林婉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嫁衣的尺寸,肩宽、腰围、袖长……几乎就是照着她的身量做的。
不。
不是几乎。
应该说就是。
她后退一步,手电光扫向房间深处,然后她看见了更诡异的东西。
床的另一侧,整整齐齐摆着七口棺材。
不是寻常棺材,是带弧度的西式橡木棺,漆成暗红色,和这房间的色调融为一体。
棺材盖子都虚掩着,露出一条条黑漆漆的缝。
小陈的手电光抖得厉害:“这、这是……”
“数数。”林婉说道。
小陈咽了口唾沫,光束挨个扫过去:“一、二……七口。”
七个棺材。
七个死者。
林婉走到最近的一口棺材前。
棺盖上积着厚厚的灰,她用袖子擦掉一块,露出底下刻着的字。
是英文,花体,刻得很深:
“Wu Wenyuan. Traitor.”(吴文渊。叛徒。)
她依次擦开其他棺盖。
钱仲麟。孙守仁。周广泰。李茂才。赵福海。郑阿四。
七个名字。
七个叛徒。
最后一具棺材摆在最深处,比其他六口都大,漆色也最深,近乎黑红。
棺盖紧闭,没有刻名字。
林婉走过去。
手电光照在棺盖上,她看见边缘有撬过的痕迹,很新,木屑还是白的。
有人最近打开过它。
她深吸一口气,手抵住棺盖边缘,用力一推。
棺材纹丝不动。
“小陈,帮忙。”
两人合力,棺盖嘎吱嘎吱地挪开一条缝。
更浓的血腥味从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类似檀香又像药草的气味。
手电光照进去。
林婉的呼吸都快停下来了。
棺材里躺着的,是约翰·怀特。
二十年前就该腐烂的尸体,此刻完好无损。
他穿着照片上那身神父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枯瘦但完整,指甲修剪得整齐。
皮肤是蜡黄色的,紧贴在骨头上,没有腐烂的迹象,只是干瘪,像一具精心处理过的木乃伊。
金发稀疏但还在,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下撇,神情安详得近乎诡异。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脖子上,有两个清晰的黑洞。
和外面那些死者脖颈上的孔洞一模一样。
只是位置稍偏,在颈动脉旁边。
“他……他也是被……”小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婉没说话。
她手电光往下移,照见怀特交叠的手中,握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很厚,上面用钢笔写着:
“To my unborn daughter, Lin Wan.”(致我未出世的女儿,林婉。)
字迹工整,温和,和日记里最后一页的狂乱截然不同。
林婉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信封的瞬间,怀特的手,那双毫无生气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收紧,仿佛在最后时刻还想护住这封信。
小陈吓得往后一跳,手电筒差点脱手。
林婉僵住,盯着那双手。
几秒后,没有其他动静。
她定了定神,用力抽出信封。
信很厚。
她打开,里面是好几张信纸,写满了英文,字迹端正,墨水已经褪成褐色。
“我亲爱的女儿,林婉: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血月已升,仪式将启。
而你也终于来到了这里,来到了我和你母亲曾经计划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首先,请原谅我。
原谅我未能陪伴你成长,未能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原谅我用这种方式。
这种不容于世的方式将你带到这个世界,又将你卷入这场延续二十年的复仇。
你的母亲,林秀云,是我此生见过最纯净、最勇敢的女子。
我们相遇于1915年春天,她在救济会帮忙照料病童。
她识字不多,但心肠极善,眼睛里有光。我们相爱,不顾一切。我知道这违反教规,违反世俗,但我无法抗拒。上帝若因此惩罚我,我甘愿承受。
1917年秋,她怀了你。我们计划结婚,我向主教申请还俗。然而消息走漏,救济会那七人——我曾视为朋友、兄弟的七人——他们恐惧丑闻玷污教会(实则是恐惧失去我给予他们的利益),决定处理掉我们。
他们绑架了我,将你母亲囚禁。我试图反抗,被他们用铲子击昏。醒来时,已在这地窖中,泥土正一铲一铲落下来。你母亲在哭喊,声音越来越远……
临死前,我用最后的力量,以血为媒,以月为誓,立下诅咒:‘二十载后,血月再临,尔等七人,皆为吾妻嫁衣之祭。’
这并非虚言。
我早年在中国西南游历时,曾接触过某种古老的血祭秘术,能将执念与怨恨附着于特定命格之上,待天时地利,便可引动。
而你,我的女儿,你的命格正是关键。
你母亲怀你时,我已察觉她胎气异常阴寒。
占卜得知,你将生于极阴之时,命带‘嫁衣’。
此命格本为大凶,活不过幼年。
但我以秘术逆转,将诅咒之力与你命格相连。
他们七人的血,将成为染料,染红你的嫁衣。
待七人尽殁,血月圆满之夜,我便可借你血脉中与我相连的部分,暂时重归阳世,完成最后仪式,与你母亲团聚。
是的,秀云并未投河自尽。
那是他们放出的谣言。
她当时已近临盆,被他们秘密转移囚禁,于九月十五日夜,产下你。
产后虚弱,加之惊惧过度,三日后……离世。
他们将她草草埋葬,地点我已查明,刻于信末地图。他们将你送至你外祖父处,谎称秀云私奔难产而亡。你外祖父林树生,懦弱而自私,收下他们给的一笔钱,便对此事缄口不言。
女儿,我知道这一切残酷得令人窒息。你的人生,从出生前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工具。但请相信,我无意伤害你。
嫁衣命格在仪式完成后便会消散,你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而我将与你母亲长眠,永不打扰人间。
若你选择阻止仪式,需做三件事:
一、于血月当空之夜(即今夜)前,将七口棺材全部焚毁。
二、将我的遗体移至你母亲墓旁,合葬。
三、以你自己的血,涂抹于地窖四面墙壁——因这空间已被我血浸透,唯你之血可净化。
若你选择助我完成仪式,只需静待子时。
待血月升至天顶,地窖之门将开,你母亲……或将归来片刻,与你相见。
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尊重。
你是我与秀云生命的延续,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愿上帝宽恕我的罪孽。
愿你有光明的未来。
你未曾谋面的父亲,
约翰·怀特
1917年10月7日绝笔”
信纸在林婉手里簌簌地抖。
她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张蜡黄安详的脸。
她的父亲。
用最邪恶的方式爱着她、也利用了她的父亲。
小陈凑过来,小声问:“林姐,信上说什么?”
林婉没回答。
她目光落在信末附的那张简易地图上。
用钢笔画的,线条粗拙,标着教堂后山一处位置,旁边写着:“秀云长眠于此”。
母亲。
不是难产而死,是被囚禁、折磨、产后死去,草草埋葬。
而她的外祖父,收了钱,闭了嘴。
还有眼前这七口棺材,这精心布置的婚房,这尺寸合身的嫁衣……
手电光扫过嫁衣,鲜红刺目。
“林姐,”小陈声音更紧了,“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局长还等着……”
“你上去。”林婉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
“告诉局长,地窖里只有些废弃杂物,没有线索。然后你回家,今晚别出门。”
“可是……”
“这是命令。”林婉转过头,盯着他。手电光从下往上照,她半张脸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像冰。
小陈缩了缩脖子,点头:“那、那你呢?”
“我再看看。”林婉转回头,目光落回怀特的尸体上,“有些事……得一个人想清楚。”
小陈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抗,转身快步爬上石阶。
脚步声远去,地窖里重归死寂。
林婉独自站在七口棺材和一套嫁衣中间。
手电光柱里,灰尘缓缓飘浮。
她走到嫁衣前,伸手,这次不是碰珍珠,而是抓住了嫁衣的衣襟。
布料顺滑冰凉,金线刺绣硌着掌心。
她用力一拽。
嫁衣轻飘飘地,从衣架上滑落,摊在她手里。
很轻,轻得不像一件厚重的礼服。
她鬼使神差地,将嫁衣展开,举到身前比了比。
尺寸严丝合缝。肩线、腰身、袖长……仿佛二十年前就有人量好了她未来的尺寸,一针一线缝好,等在这里。
等她长大。
等她到来。
等她……穿上。
林婉感到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尾椎骨爬上来,蔓延到整个后背。
她猛地将嫁衣扔回地上,鲜红的布料在灰尘里摊开,像一滩泼洒的血。
就在这时,地窖四角的蜡烛。
那些她刚才没注意到立在矮柱上的白蜡烛。
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没有火柴划过的声音,没有人为点燃。就那么“噗”地一声,幽绿色的火苗同时窜起,摇晃着,将整个地窖映成一片诡异的惨绿。
绿光下,红绸更暗,嫁衣更艳,棺材的暗红色漆面泛着油润的光。
怀特的脸在绿光里似乎动了动。
林婉屏住呼吸,手按在枪柄上。
没有动静。
只有蜡烛火苗轻轻摇曳,在地窖墙壁上投出巨大摇晃的影子。
那些影子渐渐汇聚到一点。
她脚下那件摊开的嫁衣上。
嫁衣的影子在绿光里扭动,伸展,像有生命般,慢慢爬向她脚边。
林婉后退一步。
嫁衣的影子停住。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棺材里。不是从任何地方。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
低沉温和,带着英式口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贴在耳畔说:
“你来了……我的新娘……”
林婉浑身汗毛倒竖。
她拔枪,转身,枪口指向四面八方。
可声音没有来源。
“别怕……婉……我不会伤害你……” 声音继续,轻柔得像叹息。
“我只是……等了太久……二十年……每一天都在数着泥土落下的声音……数着你长大的日子……”
“闭嘴。”林婉咬紧牙关,手指扣在扳机上。
“你母亲也在等你……” 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她很想见你……见见我们的女儿……她临终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我说闭嘴!”林婉朝着空处开了一枪!
枪声在地窖里炸开,震耳欲聋。
子弹打在石墙上,溅起几点火星。
蜡烛火苗剧烈摇晃,但没熄灭。
声音停了。
死寂重新笼罩。
只有枪声的回音在石壁间碰撞,渐渐消散。
林婉喘着粗气,握枪的手微微发抖。
她盯着怀特的棺材,盯着那蜡黄的脸。
几秒后,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子时将至,血月将满。仪式不可逆。那七人已死,他们的血已渗入此地每一寸泥土。嫁衣已成,只待加身。”
停顿。
“你可以选择自己穿上。或者……”
蜡烛火苗猛地窜高,绿光大盛!
“……我帮你。”
林婉脚下的嫁衣,突然无风自动,布料哗啦一响,像被无形的手拎起,猛地朝她扑来!
鲜红的布料兜头罩下!
林婉惊叫一声,抬手去挡。
嫁衣却像活物般缠绕上来,袖管精准地套进她的手臂,衣襟贴上她的前胸,裙摆缠住她的腿!
她挣扎撕扯,但布料坚韧得不可思议,越缠越紧。
金线刺绣摩擦皮肤,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想拔枪,但手臂被袖管箍住,动弹不得。
“放开……放开我!”她嘶吼,声音在地窖里回荡。
“别挣扎……婉……这是你的命……” 怀特的声音在耳边轻语。
“也是你母亲的愿望……”
嫁衣的领口勒住了她的脖子。
一种诡异的贴合,仿佛那领口就是为她脖颈的弧度量身打造的。
林婉用尽全力,膝盖猛顶,身体后仰,带着缠身的嫁衣一起摔倒在地!
后背撞上地面,灰尘扬起。
她翻滚,蹬踹,手指抠进嫁衣的接缝,嘶啦一声,袖管被她扯开一道裂口!
缠绕的力量瞬间松了。
林婉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后退,直到背抵上石墙。
她大口喘息,看着地上那件嫁衣。
袖管裂了,但整体完好,在绿光下摊开,像一只被撕破翅膀的红蝶,依然鲜艳,依然……等待。
蜡烛火苗低伏下去。
怀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果然……和她一样倔强……”
沉默了很久。
“也罢。我给你时间。子时之前,你若改变主意,自己穿上它,来到我棺前。仪式完成,你母亲或可见你一面。”
“若你执意阻止……” 声音冷下去。
“那就按信中所言,焚棺、移尸、以血净地。”
“但记住……净化之后,嫁衣命格反噬,你活不过三年。而你母亲的魂魄,将永困于此,不得超生。”
“选择在你,女儿。”
最后三个字落下,蜡烛噗地全灭了。
地窖陷入纯粹的黑暗。
只有林婉粗重的呼吸声,和她手里那支手电筒。
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光束斜斜照着那件裂了袖子的嫁衣。
鲜红。
刺眼。
像在黑暗中唯一燃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