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刑侦支队。

李岚把周婷近期的通讯记录打印出来，铺在桌上。“四天前，也就是她取现五千的那天，下午三点，她和一个本地号码有长达二十分钟的通话。这个号码的机主叫张海，二十五岁，无业，住老城区，有两次盗窃前科。取现之后不到一小时，她和这个张海又通话一次，五分钟。”

“昨天，秦晓雯死亡当天，周婷和张海在下午两点、晚上七点、以及晚上九点三十四分，共有三次通话。晚上九点三十四分这次，基站定位显示两人都在金滩附近。”

林峰眼睛一亮：“九点三十四分，正是秦晓雯手机信号消失后，陈志浩接到电话之前。周婷和张海在那个时间点，在金滩附近通电话。张海是谁？”

赵成在电脑上快速查询张海的资料：“张海，二十五岁，初中文化，无固定职业，偶尔在码头和批发市场打零工。两次盗窃前科，一次偷电动车，一次入室盗窃未遂，判过拘役。社会关系复杂，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住址在老城区的棚户区。”

林峰立刻下令：“找这个张海。李岚，你带人过去，把他‘请’回来问问。注意方式，先别打草惊蛇，就以配合调查附近治安情况的名义。”

李岚带人出发后，林峰和赵成继续分析。

赵成调出了昨晚金滩附近更详细的基站数据。“秦晓雯的手机，八点四十五分进入金滩区域基站覆盖范围，九点零三分信号消失。陈志浩的手机，十点零五分离开家所在基站，十点二十进入金滩基站，十点五十离开。周婷的手机，九点二十五分离开影院所在基站，九点三十八分进入金滩基站，之后信号在金滩基站覆盖范围内间歇性出现直到十点零五分，然后移动并最终在十点二十五分回到她家所在基站。吴建的手机，九点十二分离开酒楼基站，九点十八分进入金滩基站，九点四十二分离开金滩基站，九点四十八分回到酒楼基站。”

“张海的手机呢？”

“张海的手机，从昨晚八点开始，信号就一直在一个固定基站，显示位置在老城区他家附近，直到晚上九点零二分信号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可能关机，或者电池没电，也可能手机被破坏了。”赵成说。

林峰皱眉：“张海的信号九点零二分就没了？比秦晓雯的手机还早一分钟消失。之后周婷九点三十四分怎么和他通的电话？”

赵成重新核对：“周婷九点三十四分的通话记录，拨出的号码确实是张海的。但基站记录只显示了周婷这边的信号在金滩。张海那边的信号，没有连接记录。有两种可能：第一，张海用了另一部手机或临时号码；第二，周婷拨了电话，但张海没接，或者通话很快中断，基站没有记录到对端。”

“查周婷还有没有其他联系号码，或者张海名下有没有其他手机号。”

“已经在查。”

这时，派去金滩现场扩大搜索的小王小组回来了，带回几个证物袋。

“林队，有发现。”小王有些兴奋，“在潮水线以上，靠近那片烂尾楼围墙根的杂草丛里，发现了一个揉成一团的廉价劳保手套，就是建筑工地常用的那种灰白色线手套。手套是湿的，沾了很多沙子。已经提取送检。”

“另外，在烂尾楼一楼的积水洼旁边，发现几个比较清晰的运动鞋鞋印，鞋底花纹比较特殊，是那种老款的波浪纹。我们取了石膏模。鞋印是朝向沙滩方向的，从脚印间距和深度看，那人走得比较快。旁边还有电动车车轮印，但很模糊。”

林峰和赵成对视一眼。劳保手套的纤维，很可能与秦晓雯指甲缝里发现的吻合。运动鞋印，可能属于某个嫌疑人。

“手套和鞋印的位置，距离埋尸点有多远？”林峰问。

“手套发现点距离埋尸点直线约八十米，中间隔着一个土坡和一片碎石滩。鞋印在烂尾楼里，距离埋尸点约一百二十米。从烂尾楼到沙滩，需要经过一片干燥的砾石滩，那里的脚印被我们发现的那些，应该是潮水涨不到的地方，所以留下来了。”

下午三点，李岚那边传来消息：张海不在家。邻居说昨晚好像看见他回来过，但今天一早就不见人了。李岚在他住处发现了那双与烂尾楼鞋印花纹类似的旧运动鞋，鞋码四十二。鞋底缝隙里有沙粒，已经取样。另外，在屋里找到一个廉价手机充电器，但没找到手机。

“张海跑了。”林峰判断，“或者躲起来了。他有问题。联系交通部门，查张海的身份信息是否用于购买车票、船票，或者有没有车辆登记在他名下。发布协查通报，照片发各派出所和卡口。”

林峰盯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很清晰：“线是收拢了几条，但缠死了。”他转向李岚，“秦晓雯指甲缝里的DNA和纤维，能确定是第三个人，不是陈志浩和周婷。血型O型，纤维是廉价劳保手套，这指向一个可能有准备、或者有相关职业习惯的人。”

李岚点头，翻开笔记本：“周婷那五千块取现记录和张海的通话记录对得上，时间点都卡在案发前后。张海有前科，他的鞋印和手套很可能就是现场遗留的。但他现在人不见了。”

赵成推了推眼镜，补充道：“陈志浩的疑点集中在物证和反常行为上——车里的沙，鞋底的沙，还有那些搜索记录。吴建的抓伤和他出现的时间段，结合DNA结果，基本能确认他和秦晓雯发生过肢体冲突。”他顿了顿，“但就像林队说的，缠死了。周婷咬定只是雇人吓唬，张海失踪，陈志浩浇水的动机和时间细节不明，吴建的说辞和其他证据有时间矛盾。”

林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下药的是周婷，埋人的是张海，抓人的是吴建，最后浇上那捧要命海水的是陈志浩。每个人似乎都只做了‘一部分’，但合起来就要了一条命。”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岚，“周婷是现在唯一一个还能开口、并且明显有所隐瞒的环节。她知道张海的下落，清楚雇他的具体细节，甚至可能了解吴建和秦晓雯之间的纠葛。她那份‘只是吓唬’的说辞，太轻了。”

李岚会意：“她心理防线已经有裂缝了。对安眠药来源的追问，对五千块钱去向的逼问，特别是昨晚九点四十她出现在金滩的监控截图摆在她面前时，她的反应很大。”

“对。”林峰站起身，语气果断，“压力还不够。她现在还在试图把核心责任推给陈志浩的‘浇水’，对自己的行为轻描淡写。必须打破她这个侥幸心理。重点围绕张海——他究竟什么时候埋的人？吴建离开前后他是否在场？‘事情办好了’那个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五千块钱是不是不止‘吓唬’那么简单？她必须给出确切的、能验证的说法。”

他看向赵成：“吴建的DNA结果一旦确认，立刻告诉我。那是捅破他和秦晓雯之间关系的铁证。”接着对李岚说，“准备一下，我们重新过一遍周婷的所有矛盾点。这次，直接问她，张海是不是告诉她，埋人的时候秦晓雯已经因为药力和酒劲没什么反应了？如果是，那她知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把人埋在潮线附近，本身就极度危险？她所谓的‘吓唬’，是不是包含了放任这种危险发生的故意？”

林峰最后总结道：“施加更大的压力，把模糊的‘吓唬’逼成具体的、能够衡量主观恶性的行为。周婷的嘴撬开得越多，张海的踪迹就越清晰，整个案子的齿轮才能真正咬合转动起来。就按这个方向，李岚，我们再碰一下细节，然后你主问，我配合。”

询问室里，周婷面前的纸杯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李岚和另一名刑警坐在对面。

李岚将张海的档案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个人，认识吗？”

周婷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四天前，你取现五千那天，下午三点和傍晚，你两次打电话给这个张海。昨天下午、晚上七点、晚上九点三十四分，你又三次联系他。最后一次，你们都在金滩附近。你跟我说你不认识他？”

周婷脸色白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我……我记错了。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一个远房亲戚，不怎么熟。”

“远房亲戚？叫什么？住哪？为什么频繁联系？特别是昨晚九点三十四分，你打给他干什么？”

周婷低头不说话。

李岚换了个方式：“周婷，秦晓雯指甲缝里有别人的皮肤组织和纤维。纤维来自一种劳保手套。我们在金滩烂尾楼附近发现了同样的手套，上面有沙。张海的住处找到了同样鞋印的鞋子，鞋底有金滩的沙。张海现在人不见了。你昨晚九点四十出现在金滩附近，九点三十四分给张海打电话。你想让我怎么把这些串起来？”

周婷的呼吸急促起来，肩膀开始发抖。

李岚语气放缓，但更坚定：“周婷，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你接下来面对什么。是知情不报、包庇，还是更严重的指控？你和秦晓雯是闺蜜，就算有矛盾，你真的希望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吗？张海是什么人你清楚，他如果被抓，会怎么交代？把责任都推给你？”

周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没想害她！我真的没想害死她！”

“那你想干什么？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岚紧紧追问。

周婷崩溃了，断断续续开始讲述：“是我……是我找了张海。我给他五千块钱，让他……让他去吓唬吓唬晓雯。因为……因为她抢了我那个客户，还因为她……她好像和吴建不清不楚，吴建是我先看上的……我气不过。”

“怎么吓唬？”

“张海说他有办法，就是……就是把晓雯埋沙子里，就埋身子，露个头，吓唬她一下。他说潮水还早，不会有事，等晓雯知道怕了，服软了，我再假装路过把她挖出来……这样她就再也不敢招惹我了。”

“你给晓雯下药了？”

“我……我昨天下午约她喝咖啡，趁她去洗手间，把碾碎的药粉倒进了她的杯子里。我怕她晚上不去海边，或者反抗。药是从我妈药瓶里拿的，我偷偷拿了几颗。”

“昨晚具体过程！”

“我……我按张海说的，晚上约晓雯吃饭，但故意迟到。我知道她心情不好，可能会自己去海边喝酒。我告诉她我去不了，让她自己吃点。然后我联系张海，告诉他晓雯可能去金滩了。张海说他去等着。后来，晚上九点半多，张海给我打电话，说事情办好了，已经把晓雯埋好了，就在老地方。他说晓雯醉得厉害，加上药效，没什么反应。他让我过去。”

“我打车过去，九点四十下的车。我往沙滩那边走，想等一会儿再过去‘救’她。但是……但是我走到半路，从烂尾楼那边，看到……看到有个人朝沙滩埋人的地方走过去了。我吓得躲到墙后面。”

“是谁？”李岚屏住呼吸。

“是……是陈志浩！晓雯的男朋友！他好像很着急地走过去。我不敢出去，就在墙后面看。我看到他走到沙坑旁边，蹲下来，好像在跟晓雯说话。然后……然后我看到他……他用双手从旁边水洼里捧了水，浇在埋着晓雯的沙子上！一遍，又一遍！”

周婷的声音充满了惊恐：“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浇完水，他站起来，好像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我等他走远了，才敢稍微靠近一点。我听到……听到晓雯在哭，在喊‘志浩救我’，声音很小，很哑。我想过去，但是我看到……看到潮水已经涨上来了，离沙坑很近了。我……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转身就跑，跑到路边打了辆车回家了……”

李岚快速记录着，心脏砰砰直跳。“你看清陈志浩浇水了？确定？”

“确定！月光很亮，我看得很清楚。他蹲在那里，用手捧水，浇了至少四五次。浇完水，沙子都变黑了，更紧了。”

“张海呢？你后来见到张海了吗？”

“没有。我躲起来的时候，就没看到张海。他可能早就走了。”

“吴建呢？你昨晚见到吴建了吗？或者晓雯提到过他？”

周婷摇头：“没见到吴建。但……但晓雯前几天跟我说过，吴建的老婆好像发现他们的事了，威胁过晓雯。晓雯有点害怕。”

询问暂时告一段落。周婷被带下去暂时看管。她承认了下药、雇人非法拘禁恐吓，但坚称没想杀人，并将陈志浩浇水的关键情节抛了出来。

林峰听完李岚的汇报，面色凝重。“如果周婷说的是真的，那么直接导致秦晓雯无法挣脱、最终被潮水淹死的关键动作，是陈志浩的浇水。张海只是执行了周婷的恐吓计划，挖坑埋人。但湿沙浇上海水会迅速板结，形成硬壳，里面的人根本不可能挣脱。陈志浩是海边长大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赵成说：“陈志浩的动机是什么？如果他发现女友被埋，正常反应应该是救人，或者报警。他浇水加固沙坑，除非……”

“除非他本来就想让她死，或者至少，想让她受到极度惩罚。”林峰接口，“结合之前周婷提到的，陈志浩用私密照片威胁秦晓雯，控制欲极强，最近频繁争吵。他可能对秦晓雯怀有极大的怨恨。看到秦晓雯被埋，他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确保她无法逃脱潮水。”

李岚说：“那吴建呢？他的抓伤和DNA怎么解释？”

林峰：“时间线。吴建九点十八分到九点四十二分在金滩。秦晓雯手机信号九点零三分消失。周婷说张海九点半多打电话说‘事情办好了’。假设张海九点二十左右埋好秦晓雯离开。那么吴建在金滩的时间，可能是在张海之后，陈志浩之前。他或许见到了被埋前的秦晓雯，或者被埋后但张海刚离开、秦晓雯可能还有意识的时候？发生了冲突，被抓伤。”

赵成试着重建：“晚上八点四十五，秦晓雯到金滩，喝酒，药效发作。九点左右，张海出现，可能等待或观察。九点零三分，秦晓雯手机没电或损坏，信号消失。九点十分到二十分之间，张海将醉倒/昏睡的秦晓雯拖到预定地点挖坑埋好，只露头。然后离开，九点半左右通知周婷。九点十八分，吴建到达金滩，可能原本约了秦晓雯或者跟踪而来，发现秦晓雯被埋，上前发生争执，被抓伤。吴建离开。九点四十，周婷到达附近，躲藏观察。九点四十五左右，秦晓雯可能药效稍过或受刺激醒来，九点十五分给陈志浩打电话求救？不对，时间对不上。陈志浩说通话是九点十五分，那时候秦晓雯应该已经被埋了？或者还没被埋？”

林峰：“通话时间需要再确认。秦晓雯手机最终信号消失是九点零三分，但通话记录显示九点十五分有打出。可能是手机信号弱，基站切换导致记录时间有误差，或者她用了别的通讯方式？陈志浩也有可能说谎。”

李岚：“陈志浩必须重新审，重点就是浇水的事。还有，要找到张海，他的证词至关重要，能还原埋尸过程和时间。”

林峰：“申请对陈志浩的正式传唤和搜查令，对他家进行细致搜查，特别是电子设备，查他和秦晓雯的所有通讯记录、照片，以及他是否搜索过潮汐时间、湿沙特性等信息。同时，全市布控找张海。吴建那边，DNA结果一旦出来，立刻传唤他，解释抓伤和昨晚的行踪。”

下午五点，对陈志浩住所的搜查开始。同时，技术部门加紧比对吴建的DNA与死者指甲缝提取的样本。

晚上七点，搜查陈志浩家的队员汇报：在陈志浩的笔记本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中，发现他在秦晓雯死亡前三天，曾多次搜索“金滩 潮汐时间”、“湿沙 承重 挣脱”、“海水浸泡 沙土硬化时间”等关键词。回收站里找到了部分删除的聊天记录截图，是秦晓雯和吴建的暧昧微信对话。另外，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发现了若干张秦晓雯的私密照片。

晚上八点，吴建的DNA比对结果确认：与秦晓雯指甲缝中提取的人体皮肤组织DNA吻合度超过99.99%。

晚上八点半，吴建被依法传唤至刑侦支队。

询问室里，吴建已经没有了上午的镇定。当林峰出示DNA比对报告时，他额头上渗出冷汗。

“吴建，解释一下，为什么秦晓雯死前，会抓伤你？你昨晚九点十八分到九点四十二分，在金滩到底做了什么？”林峰声音不高，但带着压迫感。

吴建双手交握，沉默了很久。他知道DNA证据面前，抵赖已经没用。

“我……我昨晚是去见了秦晓雯。”吴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之前跟我要钱，说我不给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我老婆。我老婆那个人……要是知道了，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我约她昨晚在金滩谈，那里晚上人少。”

“然后呢？”

“我九点二十左右到约定地点，就是礁石堆后面。她已经在喝酒了，看起来喝了不少，走路都有点晃。我跟她说，钱我可以给一点，但以后别再联系了。她不同意，说最少要十万，不然就马上打电话给我老婆。我们吵了起来，她扑过来要抢我手机，我推开她，她指甲就抓到我手了。”吴建展示手背的抓痕，“我很生气，骂了她几句，看她醉醺醺的，觉得跟她说不清，就把她推倒在沙滩上，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哭骂。”

“你走的时候是几点？”

“九点四十左右吧。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好好的坐在沙滩上。”

“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埋了吗？或者周围有什么异常？”

吴建愣了一下：“埋了？没有啊，她就坐在沙滩上，旁边放着酒瓶子。埋了是什么意思？”

林峰观察着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伪装。“你离开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吴建想了想：“走到路边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个骑电动车的人影从旁边小路拐出来，往码头方向去了。天太黑，看不清。”

“男的女的？”

“看身形像男的。”

“然后你就直接回酒楼了？”

“对。”

吴建的供述，提供了另一个时间点的视角：九点二十到九点四十，秦晓雯还活着，坐在沙滩上，没有被埋。他与秦晓雯发生争执，被抓伤。他离开时，看到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影。

如果吴建没说谎，那么张海埋尸的时间，就应该在九点四十吴建离开之后。而陈志浩到达是在十点二十。中间有四十分钟空档。周婷是九点四十下车，走到沙滩附近需要时间，她看到陈志浩浇水，应该在十点二十之后。

张海通知周婷“事情办好了”是在九点半多，如果那时还没埋，那“事情”指的是什么？还是说，张海说谎，或者周婷记错了时间？

张海成为解开所有矛盾的关键。

晚上九点，交警部门传来消息：通过路面监控追踪，发现张海于今天上午七点左右，骑电动车出现在城西长途汽车站附近，随后失去踪迹。车站监控没有拍到他进站乘车。

同时，技术部门从周婷的手机数据中恢复了一条已删除的短信，是四天前发给张海的，内容只有一句话：“老地方，晚上十点，先付一半，事成付清。”这进一步证实了周婷雇佣张海的事实。

晚上十点，林峰决定，对陈志浩发起最后的审讯。这次，他手里有了更多筹码：周婷的指证、陈志浩搜索记录的佐证、以及吴建供述提供的部分时间参照。

陈志浩再次被带进审讯室。与前一天相比，他显得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里还有一种强撑的镇定。

林峰没有绕圈子，直接抛出了周婷的证词：“陈志浩，周婷已经交代了。她雇了张海把秦晓雯埋进沙坑，只想吓唬她。但她看到你十点二十左右到了现场，非但没有救人，反而用手捧海水，反复浇在埋着秦晓雯的沙坑上。你为什么这么做？”

陈志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瞳孔收缩。他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她胡说八道。我没浇水。”

林峰打开平板，调出陈志浩电脑的搜索记录截图，推到他面前：“‘湿沙 承重 挣脱’、‘海水浸泡 沙土硬化时间’。你搜索这些，是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浇了水的湿沙，能困住一个人多久？还是想知道，潮水什么时候能涨到那里？”

陈志浩盯着屏幕，脸色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峰继续加压：“吴建也交代了。他九点四十离开时，秦晓雯还活着，坐在沙滩上。张海埋尸，只可能在九点四十之后。你十点二十到。你有足够的时间看到秦晓雯被埋的状态。你做了什么？”

陈志浩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审讯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漫长的沉默之后，陈志浩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那层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只剩下绝望和扭曲的怨愤。

“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浇的水。”

林峰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

“我接到她电话……九点十五分。她在那头哭，说她在金滩，喝多了，求我去接她。我本来很生气，因为她晚上骗我说跟周婷吃饭，结果一个人跑去海边喝酒，说不定又是去见那个姓吴的王八蛋！但我还是去了。”

“我到的时候，十点二十。我走到沙滩，找了一圈，没看到她人。正要打电话，突然听到很轻的哭声。我顺着声音找过去……然后我就看到了……”

陈志浩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她被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个头，在那里哭，脸上都是沙子，头发也乱了。她看到我，哭得更厉害，说‘志浩救我，沙子好紧，我动不了’。”

“我当时……我当时第一个感觉不是心疼，是……是痛快！她活该！谁让她总是骗我！谁让她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谁让她不听我的话！看到她那个样子，像条虫子一样被困在沙子里，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所以你就浇水？”林峰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走到水边，用手捧了水，走回去，浇在她旁边的沙子上。我想让沙子更硬一点，让她更难受，让她多困一会儿，好好反省！我浇了一次，两次……她开始尖叫，骂我，求我，说潮水要来了。我知道潮水要来了，我查过时间。但我就是想让她害怕，让她知道不听我话的下场！”

“你浇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五六次，七八次……直到沙子都湿透了，颜色变深，我才停手。”

“然后呢？”

陈志浩的眼神空洞下去：“然后……我站起来，看着她。她还在哭，在骂，声音越来越小。潮水……潮水已经漫到离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了。我转过身，走了。我听到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喊‘救我’……我没回头。”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我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我把车窗摇下来，还能听见一点点她的哭声……然后，我把车窗关上了。声音就听不见了。”

陈志浩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林峰合上记录本，看着他：“你知道浇水之后，湿沙会板结得像水泥一样吗？你知道她根本不可能靠自己挣脱吗？你知道潮水涨上来，她会被活活淹死吗？”

陈志浩喃喃道：“我……我没想让她死……我就是想教训她……潮水还有一会儿才到……我以为……我以为会有人发现她……”

“你查过潮汐时间。你知道精确的高潮位是两点二十，你也知道从你离开到高潮位，只有不到四个小时。深夜的金滩，几乎不会有人去。你浇了水，等于判了她死刑。”

陈志浩不再说话，只是呆滞地看着前方。

询问室外，李岚和赵成都听到了陈志浩的供述。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冷静残酷的描述，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现在，就等张海归案，还原埋尸的具体经过，以及确认吴建离开后到陈志浩到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峰走出询问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申请对陈志浩的逮捕令吧。故意杀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