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对张海的搜捕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技术部门通过排查张海的社会关系和近期通讯,发现他有一个远房表叔在城郊结合部经营一家废品收购站。辖区派出所民警反馈,今天下午曾看到类似张海身形的人在那附近出现。林峰立即带队赶赴废品收购站。
收购站位于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边缘,由几间破旧砖房和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组成,堆满了废铁、塑料和纸板。夜里,只有一间屋子亮着昏黄的灯。
林峰示意队员分散包围,自己带着李岚和两名刑警上前敲门。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警惕的询问:“谁啊?大半夜的。”
“派出所的,查暂住证。”林峰用了最常用的借口。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满脸皱纹的男人探出头,看到穿着警服的林峰,愣了一下。
林峰亮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的。张海是不是在你这儿?”
表叔眼神明显慌乱,下意识往屋里瞟了一眼,嘴上却说:“张海?那小子好久没来了,不在我这儿。”
李岚眼尖,看到屋里墙角地上,半截烟头还在冒着一丝青烟,旁边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口还是湿的。
“屋里还有人吧?我们进去看看。”林峰不给对方反应时间,直接推门进去。表叔想拦,被后面的刑警轻轻按住。
屋子不大,一股霉味混杂着烟酒气。里屋门关着。林峰走到里屋门前,敲了敲:“张海,出来吧。知道你在里面。”
里面毫无声息。
“张海,我们是市局刑警。你涉嫌一起案子,需要你回去配合调查。你自己出来,和我们现在进去,性质不一样。”林峰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又过了十几秒,里屋门把手转动,门开了。张海穿着脏兮兮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他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说了句:“我跟你们走。”
回刑侦支队的路上,张海一直沉默地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夜色。林峰没有在车上问他任何问题。
凌晨两点,张海被带进审讯室。他显得很紧张,双手一直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
林峰和李岚坐在他对面。没有立刻问金滩的事,林峰先问了几个简单问题。
“张海,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张海摇头,声音很低:“不知道。”
“周婷你认识吧?”
张海身体微微一颤,点头:“认识。”
“什么关系?”
“就……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四天前,她给你五千块钱。昨天,你和她通话三次。晚上九点三十四分,你们还在金滩附近通过电话。普通朋友这样?”李岚语气平淡,但带着压力。
张海额头开始冒汗:“她……她找我帮个忙。”
“帮什么忙?”
张海又不说话了,头垂得更低。
林峰把从烂尾楼附近提取的劳保手套照片,以及那双四十二码旧运动鞋的照片,还有鞋底沙粒与金滩沙粒成分的初步比对报告,一一推到张海面前。
“这手套,是你的吧?我们在金滩烂尾楼旁边找到的。这种手套便宜,建筑工地、码头搬运常用。你最近在码头打过零工,买过这种手套。”
张海盯着手套照片,嘴唇动了动。
“这双鞋,从你住处找到的。鞋底的花纹,和金滩烂尾楼里留下的鞋印,一模一样。鞋底缝里的沙,经过初步检验,和金滩的沙成分高度相似。你怎么解释,你的鞋印和手套,会出现在秦晓雯被埋死的现场附近?”
张海的呼吸急促起来,肩膀开始发抖。
“张海,”林峰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周婷已经都说了。她给你五千块钱,让你去金滩,把一个叫秦晓雯的女孩埋进沙子里,吓唬她。你做了。但现在秦晓雯死了。这不是简单的吓唬了,这是人命案。你是具体动手埋人的人。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周婷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肯定会把主要责任往你身上推。她说她只是让你吓唬,没让你做别的。但你怎么证明,埋人的时候秦晓雯还活着?或者,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别的?”
“我没有!”张海猛地抬起头,脸上因激动而涨红,“我没杀她!我就是按周婷说的,把她埋进去,只露个头!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还能骂我!她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你详细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时间、地点、过程,一点不许漏。”林峰坐直身体,打开记录本。
张海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始讲述:
“四天前,周婷找到我。她说她一个同事兼闺蜜,抢了她客户,还抢她男人,她气不过,想教训一下。让我帮忙,吓唬吓唬那个女的。她说那个女的爱晚上去金滩喝酒,让我等她喝醉了,把她弄到沙滩上,挖个坑埋起来,只埋身子,露个头。她说她会随后过去,等那女的认识到错了,她再把人挖出来。她说这样神不知鬼不觉,那女的被吓一次,以后就不敢了。她先给了我两千五,事成后再给两千五。”
“我……我最近手头紧,就答应了。昨天下午,周婷又联系我,说晚上那女的可能会去金滩,让我提前去等着。我晚上八点多就到了金滩,在烂尾楼那边藏着。九点左右,我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的,一个人摇摇晃晃走到沙滩上,坐在那儿开始喝酒。应该就是秦晓雯。”
“我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看她喝光了一瓶红酒,坐在那儿不动了,好像是睡着了。我看周围没人,就过去了。我戴了手套,还带了把小塑料铲子,小孩玩沙的那种,不容易引起注意。”
“我走到她旁边,叫了她两声,她没反应,醉得不省人事。我就开始在她旁边挖坑。沙滩的沙子白天被晒过,表层是干的,下面十几厘米就是湿的,很好挖。我挖了一个大概到大腿那么深的坑,不太规则,但足够躺下一个人。”
“然后我把她拖进坑里。她很瘦,不算重。我把她放平,让她头朝着海的方向。然后我就开始用铲子和手,把挖出来的沙子回填,把她从脚到胸口都埋起来,只露出脖子和头。埋的时候我很小心,没让沙子进她鼻子嘴巴。埋好后,我还拍了拍沙子,让表面平整一点。”
“整个过程,她一直没醒,就是偶尔哼哼两声。埋完我看了下时间,大概九点五十。我走到路边,给周婷打电话,告诉她事情办好了,人埋在老地方,潮水还早,让她赶紧过去放人。周婷说知道了,马上到。我就骑上我的电动车,走了。”
林峰打断他:“你走的时候是几点?确定秦晓雯还活着?”
“九点五十五左右走的。她绝对活着!呼吸平稳,就是醉得厉害。我还特意试了试她鼻子有气。”
“你离开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张海想了想:“我走到电动车那儿的时候,好像听到远处有男女吵架的声音,从礁石堆那边传来的,但听不清,我也没在意。另外,我骑上车刚走不远,从后视镜里看到有辆黑色的车,从旁边小路开过去,往沙滩方向去了。天太黑,没看清车牌。”
“什么车型?”
“像SUV,挺大的。”
吴建开的就是黑色SUV。时间点也对得上,吴建九点四十分离开,可能和张海几乎同时在不同路径。
“然后你就直接回家了?”
“没有。我心里有点不踏实,怕出什么事,就在附近兜了一圈,大概十点十分左右,我又绕回金滩附近的路口,想看看周婷来了没有。我没敢再进去,就在路口远远看了一眼。我看到……看到有辆白色的小轿车开进了停车场。那时候大概十点二十吧。”
白色轿车,陈志浩的车。
“看到人下车吗?”
“太远了,看不清。我就看到车灯和车型。我等了几分钟,没看到周婷来,也没看到那白车的人下来往沙滩走——也许走了我没看见。我觉得可能周婷已经过去处理了,我就真的走了,回家了。”
林峰和李岚对视一眼。张海的供词,与周婷、吴建、陈志浩的部分供词能够相互印证,时间线也基本吻合。
“你回家后,周婷联系你了吗?”
“没有。我一直等到快十二点,她都没联系我付剩下的钱。我给她发信息,她没回。打电话,关机了。我有点慌,感觉可能出事了。今天早上听到风声说金滩死了人,我就更怕了,赶紧跑我表叔那儿躲着。”
“那手套和鞋子怎么回事?为什么丢在烂尾楼?”
“手套是埋人的时候戴的,埋完我觉得沾了沙子戴着不舒服,就脱下来揉成一团,顺手扔在烂尾楼墙根了。鞋子……鞋子是昨晚穿的,回家没顾上换,今天早上才发现鞋底很多沙,就刷了刷,但缝里可能没弄干净。”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张海的供词相对完整,细节与现场勘查和尸体情况能够对应。他承认了受雇非法拘禁的事实,但否认故意伤害或杀人,并提供了他看到黑色SUV和白色轿车的关键时间点信息。
凌晨四点,专案组再次开会。
林峰在白板上画出修正后的时间线:
· 20:45 秦晓雯到达金滩,开始喝酒。
· 21:00-21:50 张海在烂尾楼观察并等待,秦晓雯醉酒昏睡。
· 21:20-21:40 吴建到达礁石堆后与秦晓雯见面、争执,被抓伤后离开。
· 21:50左右 张海将醉睡的秦晓雯埋入沙坑,随后离开。
· 21:55左右 张海电话通知周婷。周婷打车前往金滩。
· 21:55-22:20 周婷到达金滩附近,躲藏观察。秦晓雯可能在此期间药效稍减或受刺激,恢复部分意识。
· 22:20 陈志浩驾驶白色轿车到达停车场。
· 22:20-22:30 陈志浩步行至沙滩,发现被埋的秦晓雯,实施浇水行为。
· 22:30-22:50 陈志浩离开。周婷目睹浇水过程,因恐惧逃离。
· 22:50以后 潮水持续上涨。
· 次日凌晨01:00-04:00 潮水淹没秦晓雯头部,造成溺亡。
· 05:47 尸体被发现。
“现在,每个人的角色和行为基本清晰了。”林峰总结道,“周婷:策划者、教唆者,提供安眠药,雇佣张海实施非法拘禁。张海:直接实行者,受雇非法拘禁,但其行为本身在主观上难以认定具有杀人故意,更符合非法拘禁致人死亡或过失致人死亡。吴建:与死者有感情经济纠纷,发生争执并致其轻微伤,但无证据表明其参与或知晓后续埋沙行为。陈志浩:在发现受害者处于危难境地时,不仅不救助,反而故意浇水加固沙土,显著增加其死亡风险,并放任死亡结果发生,主观上具有间接故意,涉嫌故意杀人。”
李岚补充:“还需要查证几个细节:张海说的塑料铲子,能否在现场沙坑痕迹中找到对应特征?周婷的手机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是否有试图联系秦晓雯或张海的记录?陈志浩浇水用的‘水洼’,是海水还是淡水?如果是淡水,来源是哪?这或许能佐证其供词。”
赵成说:“已经让现场组今天天亮后再去仔细勘查,重点找张海说的铲子可能留下的痕迹,以及陈志浩浇水的水源。周婷的手机数据恢复还在进行。”
林峰:“目前看,陈志浩的行为是导致秦晓雯无法逃脱、最终溺亡的最直接、最关键的一环。周婷和张海设定的‘吓唬’剧本,因为陈志浩的介入,性质彻底改变。吴建虽然牵扯其中,但主要责任在于感情纠纷和轻微伤害。逮捕陈志浩,刑事拘留周婷、张海。吴建,暂时以配合调查和故意伤害处理,限制离境,随时传唤。”
上午八点,法律手续完备。陈志浩被正式宣布逮捕。周婷、张海因涉嫌非法拘禁罪被刑事拘留。吴建在做了详细笔录并保证随传随到后,暂时离开,但被明确告知不得离开本市,且需配合后续调查。
上午十点,林峰和李岚再次提审周婷,向她出示了张海的供词和陈志浩的认罪笔录。
周婷看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喃喃道:“我真的没想她死……我就是气不过……我不知道陈志浩会那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雇人非法拘禁是重罪?你不知道下药可能危及他人健康甚至生命?你不知道深夜海边有多危险?”李岚一连串质问,“你的‘气不过’,你的‘教训’,把秦晓雯推到了绝境,也给陈志浩提供了作恶的机会。你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
周婷捂着脸痛哭起来。
与此同时,赵成带领的技术组在重新勘查金滩现场时,在陈志浩浇水位置附近,发现了一个被潮水半淹没的浅坑,里面是积水。水质初步检测为淡水混合少量海水。这与陈志浩供述的“从旁边水洼捧水”相符。而在埋尸沙坑的坑壁,确实发现了一些并非自然形成的、宽约五厘米的平直刮痕,符合塑料小铲的特征。
秦晓雯指甲缝中提取的纤维,与张海丢弃的劳保手套纤维成分完全一致。张海鞋底沙粒的详细检测报告也出来了,与金滩埋尸点沙样的匹配度高达98.7%,基本可以认定他到达过埋尸点。
证据链逐渐闭合。
下午,林峰向局领导和检察机关做了详细案情汇报。检察机关初步认可了警方对陈志浩、周婷和张海的定性,同意批准逮捕。对吴建,建议警方进一步调查其与秦晓雯的经济往来及是否涉及其他违法行为,目前证据不足以追究其刑事责任。
傍晚,林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李岚走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
“秦晓雯父母提交的,要求严惩凶手的请愿书。”李岚声音有些低沉,“他们很难接受,女儿的死竟然是‘闺蜜’和男友联手造成的。”
林峰接过文件,没有翻开。
李岚沉默了一下,问:“林队,这个案子,算是破了吧?”
“主要嫌疑人到位,基本事实清楚,证据链也形成了。”林峰转过身,“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打磨,口供之间细微的出入要核实,检察院那边可能还会提出补充侦查的要求。另外,吴建那条线,总觉得还没完全挖干净。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他和秦晓雯的经济纠葛到底有多深,他老婆知不知道、有没有参与……这些都需要再查。”
“还有张海,”李岚说,“他说的那个黑色SUV,和吴建的车吻合。但他说听到男女吵架声,如果吴建和秦晓雯在礁石后争吵,张海在埋尸点能否听清?需要实地模拟一下。另外,他是否完全说了实话?有没有可能他埋人时,秦晓雯已经因为药效或醉酒出现呼吸困难,他隐瞒了?”
林峰点头:“这些就是后续工作。案子破了,但工作还没完。要让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法庭的质证。”
三天后,陈志浩、周婷、张海的案件材料正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吴建因故意伤害被处以治安拘留十日,并处罚款。关于他是否涉及其他问题,警方仍在调查中。
秦晓雯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她的父母一夜白头,在葬礼上几乎哭晕过去。周婷的父母没有露面,据说也深受打击,无法面对。陈志浩的家人试图联系秦家请求谅解,被断然拒绝。
案件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关注和讨论。刑侦支队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后续的司法程序。
一周后,林峰在整理本案卷宗时,接到了交警支队的电话。对方说,在整理交通违章数据时,发现吴建的那辆黑色SUV,在秦晓雯死亡当晚的九点零五分,也就是吴建自称前往金滩之前,曾在距离金滩约五公里的一个加油站有加油记录。加油站的监控拍到了驾驶位上的吴建,副驾驶上似乎还坐着一个人,但由于角度和光线,看不清面容,从衣着轮廓看,像是个女性。
“副驾驶有人?”林峰立刻警觉起来,“能把监控片段发过来吗?”
“马上传给你。”
林峰叫来赵成和李岚。很快,模糊的监控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时间戳:21:05:34。吴建的SUV停在加油机旁。吴建下车加油,面部清晰可辨。副驾驶车窗关着,但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副驾驶座位上有一个人的侧影,长发,穿着浅色外套,低着头,似乎在玩手机。
“这个人是谁?吴建不是说他自己一个人去的吗?”李岚皱眉。
赵成放大画面,但清晰度太低,无法辨认。“如果是他老婆孙慧,他为什么要隐瞒?如果不是孙慧,又是谁?”
林峰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查吴建的通话记录,看当晚八点到九点之间,他除了秦晓雯,还和谁联系过。另外,想办法查清楚,这个坐在他车上的女人,到底是谁。吴建对我们,可能还隐瞒了重要情况。”
新的疑点浮现出来。原本看似清晰的案件边缘,又变得模糊了一些。
林峰合上卷宗,对李岚和赵成说:“看来,这个案子还没完全结束。”
电话再次响起,指挥中心通知:城西发生一起疑似绑架案,需要刑侦支队介入。
林峰站起身:“新案子来了。金滩案的后续调查,赵成你跟进,重点就是加油站监控这个线索。李岚,准备一下,跟我去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