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姆蹲下身,用镰刀尖挑起一滴溪水,凑到鼻尖嗅了嗅。“水里有梦露草的残渣——有人在这儿施过‘回溯之咒’。这地方被做过手脚,不止一次。”
西洛克没说话,目光落在溪流对岸。那里有一座石桥,半塌,青苔爬满桥拱,像一道愈合不良的旧疤。桥中央站着个背对他们的人影,披着灰斗篷,身形瘦削,一动不动。
“又来?”巴尔姆握紧镰刀,声音绷紧,“这次别信歌声,也别信背影。我赌五枚铜币,那玩意儿转身就是张我们的脸。”
“不。”西洛克忽然迈步向前,靴子踩进浅水,激起一圈涟漪,“它没呼吸,也没影子。而且……”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它站的位置,正好是卷轴上红墨水标记的交叉点。”
艾拉皱眉:“你是说,那是路标?”
“或者诱饵。”西洛克继续前行,断时之牙在鞘中微微震颤,仿佛与某种隐秘频率共鸣。他走到桥头,停下,仰头望向那人影,“喂,你要是市政厅派来的,至少带个印章。空手站这儿,显得很业余。”
人影缓缓转过身。
没有脸。
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空白,映出西洛克自己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不属于他的幽绿光芒。
“时间窃贼。”艾拉倒抽一口冷气,“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只在裂隙边缘游荡,靠吞噬记忆碎片维生。”
“除非有人把裂隙引到了城里。”巴尔姆咬牙,从怀里掏出三枚骨钉,分别插在自己左右肩与头顶,“封识三窍,防窥心术。老法子,管用。”
西洛克却笑了。他摘下银哨,挂在断时之牙的刀柄上,任其随风轻晃。“既然你们喜欢玩镜子,那咱们就照个够。”
话音刚落,他猛地抽出断时之牙。
刀光未起,时间先凝。
这一次,凝滞持续了整整五秒。
溪水悬停,落叶定格,连那无面人影的动作都僵在半途。而西洛克趁机跃上桥面,刀尖直指对方胸口——却在触及前一寸骤然收力。
“你不是敌人。”他眯起眼,“你是……被困住的信使?”
无面人影的镜面胸口忽然浮现出一行字,如墨汁滴入水中般缓缓展开:“血喉之下,非魔物巢,乃旧誓所封。”
字迹未消,人影便如雾气般溃散,化作一缕银烟,缠绕上断时之牙的刀鞘,融入那道新添的幽蓝纹路中。
时间恢复流动。
巴尔姆和艾拉冲上桥面,气喘吁吁。“你看见什么了?”艾拉急问。
“一句谜语。”西洛克收刀入鞘,银哨轻响,“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血喉下水道里关着的,不是魔物,是某个被遗忘的誓言。而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
“所以那些亡灵、镜魇、时间窃贼……都是守誓者留下的屏障?”巴尔姆喃喃。
“或者,是违背誓言者的惩罚。”艾拉望向桥下溪流深处,“你看那儿。”
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排铁链横贯河床,锈迹斑斑,却仍牢牢锁住某物。链环上刻着模糊符文,依稀可辨一个词:缄默。
西洛克沉默片刻,忽然脱下外袍,卷成一团塞给巴尔姆。“帮我拿着。我要下去看看。”
“你疯了?那水里可能有蚀魂藻!”巴尔姆惊呼。
“那就快点念驱邪咒。”西洛克已经解开腰带,露出腰侧一道陈年旧疤——形如蛇形衔尾,“反正我这条命,早就不归我自己管了。”
他纵身跃入溪中。
水声哗然,月光碎成千万片银屑。艾拉立刻蹲在岸边,双手按地,低声吟诵雪貂一族的守界祷言。巴尔姆则手忙脚乱翻找药包,一边念叨:“龙胆草不够了……得加点鼠尾草应急……”
溪底冰冷刺骨。西洛克屏息下沉,指尖触到铁链的瞬间,整条手臂如遭雷击——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黑袍人跪地立誓、刀刃割掌、血滴入井、石门轰然闭合……
还有少年的声音,在记忆深处低语:“有些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所以,别开。”
他猛地抽手,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怎么样?”艾拉急问。
西洛克抹了把脸,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那下面……不是入口。是封印。而我们手里的地图,是钥匙的一部分。”
他爬上岸,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却笑得轻松:“看来得去趟旧钟楼了。听说那儿的钟摆,能校准时间裂隙的相位。”
“旧钟楼?”巴尔姆脸色一白,“那地方三十年前就塌了!只剩半截塔尖,还被藤蔓裹得跟粽子似的。”
“正好。”西洛克拧干袖子,重新系好腰带,“没人会想到,真正的钟芯,一直藏在地下。”
墓穴甬道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西洛克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青苔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像极了小时候偷吃果酱被艾拉抓包时她咂嘴的声音。
“你笑什么?”艾拉跟在他身后半步,白皮衣裹着腰身,高跟鞋居然也能在泥泞里走得悄无声息——除了偶尔“咔”一声踩碎块骨头。
“想起你上次变雪貂钻通风管,结果卡在拐角,尾巴露在外头晃悠。”西洛克头也不回,语气欠揍。
“那是你故意把管道尺寸说错!”艾拉咬牙切齿,却忍不住勾起嘴角,“再提这事,我就把你藏在靴筒里的薄荷糖全换成辣椒粉。”
“别啊!”西洛克立刻举手投降,“那可是我压惊专用的!”
巴尔姆拖着大镰刀走在最后,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哼声:“你们俩能不能等活命后再调情?我刚听见左边第三根肋骨在动——不是我的。”
三人同时停下。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原本刻着模糊的祷文,此刻却泛起微弱的蓝光,字迹如活蛇般蠕动重组。西洛克眯起眼,右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刃——那把据说是他从某个疯癫炼金术士手里赢来的“夜鸦”,据说只认主人,别人碰一下就冒黑烟。
“幻象。”艾拉低声道,指尖悄然化出雪貂绒毛,“但不是普通的那种。它在读我们脑子里的东西。”
话音未落,前方十步处,空气扭曲,一道人影缓缓浮现——正是西洛克自己,只是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啧,连幻象都挑最帅的那个复制。”西洛克嗤笑,却没放松警惕。
假西洛克开口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你真以为自己是猎魔人?你只是容器,一个快撑不住的破瓶子。”
西洛克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吊儿郎当:“破瓶子?那你倒是给我装点酒试试?”
假西洛克突然暴起扑来,速度快得惊人。西洛克侧身闪避,夜鸦出鞘,刀刃划过空气竟带出一串火星。可那幻影被劈成两半后,竟又融合,反而分裂成三个!
“糟了,”巴尔姆急喊,“这是‘心魇回响’!越对抗越多!得用‘非攻击性认知干扰’!”
“说人话!”艾拉一边后退一边问。
“就是——别把它当敌人!”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擦汗,露出一张略显圆润的脸,“把它当……当街边卖艺的傻子!”
西洛克愣了一秒,忽然咧嘴一笑,冲幻影鞠了个躬:“谢谢表演!打赏没有,掌声送你——啪啪啪!”
幻影动作一滞。
艾拉立刻会意,叉腰娇嗔:“哎呀,这位先生,你模仿得一点都不像!我家西洛克笑起来右边酒窝更深,而且从不驼背!”
幻影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
下一秒,三个幻影互相看了看,忽然开始吵架:“我才是真的!”
“放屁,我酒窝深!”
“我驼背是为了配合剧情张力!”
西洛克趁机一把拽住艾拉手腕:“跑!”
三人撒腿狂奔,身后幻影还在互掐,甚至打起了滚。甬道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钟表滴答声。
“就是这儿!”巴尔姆喘着粗气,“旧钟楼地下入口!地图上标的是‘时间之喉’,传说钟芯就埋在这下面。”
西洛克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是个圆形小室,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钟架,但钟面破碎,指针歪斜。唯独钟芯位置,空空如也。
“被人捷足先登了?”艾拉皱眉。
“不。”西洛克蹲下,手指抚过地面一圈暗纹,“钟芯没丢,是‘沉睡’了。需要校准者唤醒。”
他掏出地图,红墨水标记在接触到钟架底座时,竟如血液般渗入金属。刹那间,整个房间嗡鸣震动,墙壁上的齿轮图案开始旋转。
突然,阴影里传来轻笑。
“三位来得真巧,我刚泡好茶。”
三人猛地回头。
角落阴影中,走出一个穿墨绿长裙的女人,手持黄铜怀表,脚边蹲着一只黑猫。她笑容温婉,眼神却冷得像冰窖。
“你是谁?”巴尔姆握紧镰刀。
“守钟人,莉芮尔。”她轻轻抚摸黑猫,“也是最后一个知道‘誓言封印’真相的人。”
莉芮尔的黑猫无声跃上青铜钟架,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截凝固的夜色。她缓步走近,裙摆扫过地面却未带起半点尘埃,仿佛连这墓穴深处的泥泞也对她退避三舍。
“你们不是第一个来找钟芯的人。”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但前七批,都成了齿轮间的锈斑。”
西洛克没松开艾拉的手腕,反而将她往身后轻轻一带,自己往前半步:“那我们运气不错——第八批,总该有点新花样。”
莉芮尔轻笑,怀表在掌心缓缓打开。表盘没有数字,只有一圈细密如蛛网的符文,指针逆向转动。“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是回环。你们踏入‘时间之喉’那一刻,就已经被它记住了。”她目光落在西洛克腰间的夜鸦上,“尤其是你,容器。”
艾拉眉头一蹙:“别叫他容器。”
“名字只是标签,”莉芮尔不以为意,“真正重要的是——你还能撑多久?”
西洛克没答,只是盯着她手中的怀表。那逆走的指针让他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灼热感,就像每次夜鸦躁动时那样。他压下不适,故作轻松地耸肩:“我撑到喝完下午茶应该没问题。话说回来,你说泡了茶?在哪?我可闻不到香味。”
莉芮尔没接话,却朝角落一指。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圆桌,白瓷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两杯已斟满,第三杯空着。
“坐吧。”她说,“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时间之喉’的问题。它不吃暴力,只认共鸣。”
巴尔姆警惕地低语:“别信她。守钟人从不请人喝茶。”
“可我们刚对付完自己的幻影,”艾拉却松开西洛克的手,径直走向圆桌,“总得喘口气。而且——”她回头瞥了西洛克一眼,“你不是一直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舒服的椅子?”
西洛克一愣,随即失笑:“这话我真说过?”
“上周在酒馆,你醉得把靴子当帽子戴的时候。”艾拉坐下,端起一杯茶嗅了嗅,“薄荷、迷迭香……还有一点龙胆草?你在帮我们稳神?”
莉芮尔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聪明。心魇回响会留下精神残痕,若不及时清理,迟早被自己的恐惧反噬。”她看向巴尔姆,“你也坐。你的镰刀不会生锈,但你的神经会。”
巴尔姆犹豫片刻,终究收起武器,在第三把椅子上落座。西洛克这才慢悠悠走过去,拿起空杯,故意晃了晃:“没我的份?”
“你自己倒。”莉芮尔将茶壶推给他,“信任,要亲手斟。”
西洛克挑眉,却没多言,给自己倒了茶。茶汤澄澈微黄,入口清苦回甘。他刚咽下,脑中那些因幻影而起的杂音竟真的淡了几分。
房间里的震动早已停止,齿轮图案静止不动,唯有钟架上的黑猫舔着爪子,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绿光。
“现在可以说了?”艾拉放下茶杯,“‘誓言封印’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钟芯需要校准者?还有——”她顿了顿,“你等我们,多久了?”
莉芮尔摩挲着怀表边缘,眼神飘向破碎的钟面:“从你们在北境雪原第一次听见钟声那天起,我就在等。誓言封印不是锁,是契约。而钟芯,是见证者。”
西洛克心头一跳。北境雪原——那是他第一次失控的地方,也是夜鸦真正认主的夜晚。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细节。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不是守钟人。你是……见证者之一?”
莉芮尔没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钟架前,伸手轻触那空荡荡的钟芯位置。刹那间,一道银光自她指尖蔓延,勾勒出一颗悬浮的、由无数微小齿轮组成的球体——正是沉睡的钟芯。
“校准者不是来取它的人,”她背对着三人,声音忽然疲惫,“是愿意为它停下的人。”
西洛克望着那颗缓缓旋转的钟芯,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被抽离。他下意识按住心口,却见夜鸦微微震颤,刀鞘渗出一缕黑烟。
“糟了。”巴尔姆猛地站起,“他在共鸣!”
“别动他!”莉芮尔厉声道,却已来不及。
西洛克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紧牙关撑住,可那股抽离感越来越强,像有人拿钩子从他心口往外拽魂儿。
“你小子别在这时候耍帅啊!”巴尔姆一把扶住他肩膀,鸟嘴面具下语气急得冒烟,“我刚配好的镇定剂还没喝呢!”
艾拉已经变回人形,白色皮衣裹着修长身躯,几步跨到西洛克另一侧。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扣住他手腕,指尖冰凉却稳如磐石。“心跳快得像打鼓,”她低声说,“但不是中毒——是共鸣反噬。”
钟芯悬浮在空中,齿轮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在回应西洛克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夜鸦刀鞘上的黑烟越冒越浓,竟凝成细丝,缠向钟芯。
“它在认主?”巴尔姆瞪大眼,声音都变了调,“可这玩意儿不是早被封印成死物了吗?”
莉芮尔终于转过身,眼神复杂:“死物不会选择校准者。它只是……等对了人。”
西洛克喉咙发干,想开口却只能挤出嘶哑的气音。他感觉体内的猎魔血脉在沸腾,一股灼热自脊椎窜上后脑——那是9阶之力即将苏醒的前兆。可现在不是时候!一旦失控,别说唤醒钟芯,整个墓穴都可能塌成渣。
“艾拉……”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掐我。”
“哈?”艾拉挑眉。
“快点!用你的爪子!”他猛地抓住她手腕往自己脖子上按,“疼能压住共鸣!”
艾拉愣了一秒,随即冷笑:“行啊,但账记你头上。”话音未落,指甲暴涨三寸,狠狠掐进他颈侧皮肉。
“嗷——!”西洛克惨叫一声,眼泪差点飙出来,但胸口那股抽离感果然弱了几分。
巴尔姆看得直摇头:“你俩这调情方式也太硬核了……等等!”他忽然僵住,耳朵动了动,“你们有没有听到……滴答声?”
众人一静。
滴答、滴答、滴答……
不是钟芯的声音。那节奏更急,更乱,像是从甬道深处传来的。
莉芮尔脸色骤变:“不该有的声音……‘锈蚀守卫’醒了。”
“啥玩意儿?”巴尔姆手已经摸上镰刀柄。
“钟楼废弃时,残留的执念会凝聚成守卫,”莉芮尔语速飞快,“它们没有意识,只认‘非校准者’为敌。现在西洛克和钟芯连上了,我们三个——全在黑名单上。”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刮响。黑暗中,几道佝偻身影拖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缓缓逼近。它们身形似人,关节处嵌着生锈的齿轮,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火苗。
“哈!就这?”巴尔姆反而松了口气,咧嘴一笑,“我还以为多吓人,不就是几个生锈的铁皮罐头?”
“别小看它们,”莉芮尔警告,“它们的链刃能切断魔力回路。”
艾拉已经退后半步,身体微微弓起,雪貂的本能让她感知到危险:“西洛克还能打吗?”
“勉强……”他喘着粗气站直,夜鸦出鞘三寸,黑烟缭绕,“但别让我近身——我怕控制不住力量,把你们一起轰飞。”
“那简单。”艾拉忽然勾唇一笑,高跟鞋尖轻轻一挑,踢起地上一块碎石,“你负责站着别动,剩下的——交给我们。”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白影掠出。雪貂形态在空中翻转,利爪精准勾住一名守卫的眼窝,狠狠一扯!绿火熄灭,铁躯轰然倒地。
巴尔姆也不含糊,镰刀横扫,刀刃竟泛起淡蓝药光:“尝尝我的‘清醒剂’!”药粉洒在守卫关节处,锈迹瞬间滋滋冒泡,动作顿时迟滞。
可守卫数量越来越多,甬道狭窄,三人被逼得步步后退。西洛克靠墙站着,冷汗直流,却死死盯着钟芯——它旋转的速度正在加快,仿佛在等待某个临界点。
“莉芮尔!”他突然喊,“校准到底要做什么?”
莉芮尔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动作……是意愿。你得愿意为它停下——停下逃亡,停下战斗,停下……你自己。”
西洛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他松开了握刀的手。
夜鸦哐当落地,黑烟散尽。他张开双臂,迎向最近一名扑来的锈蚀守卫——却不是攻击,而是……拥抱?
守卫的链刃悬在他咽喉前一寸,竟停住了。
滴答声戛然而止。
所有守卫僵在原地,眼窝中的绿火忽明忽暗。
钟芯猛地爆发出银光,齿轮高速旋转,一道柔和的波纹扩散开来。守卫们身上的锈迹纷纷剥落,露出底下光滑的黄铜骨架,随后如尘埃般消散。
甬道重归寂静。
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擦了擦额头:“……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你要演苦情戏?我心脏差点停摆。”
艾拉变回人形,走到西洛克面前,指尖轻轻抚过他颈侧的血痕:“疼吗?”
“疼。”西洛克咧了咧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但没你上次在酒馆踹我那一脚疼。”
艾拉轻哼一声,收回手,转身走向钟芯。银光已渐渐收敛,齿轮的旋转也趋于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她蹲下身,指尖悬在钟芯上方半寸处,感受着那股温润而古老的脉动。
“它认你了。”莉芮尔缓步走近,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从今往后,你就是‘校准者’——不是继承者,不是使用者,而是它意志的一部分。”
西洛克揉了揉脖子,慢慢走到钟芯前。他没有触碰它,只是静静看着那些细密咬合的齿轮,仿佛能听见某种低语,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骨髓、用血、用他体内那股尚未完全驯服的猎魔之力。
“所以……接下来呢?”巴尔姆一边把镰刀插回腰间,一边踢开地上一块锈蚀的铁片,“这玩意儿总不能就搁这儿当装饰吧?”
“它会指引我们。”莉芮尔望向甬道尽头的黑暗,“钟芯苏醒后,会与‘主钟’产生共振。只要我们顺着它的频率走,就能找到真正的核心——那里藏着钟楼最后的秘密,也可能藏着……我们一直在找的答案。”
“听起来像谜语。”巴尔姆嘟囔,“就不能直接说‘往左拐第三扇门’?”
“因为路径会变。”莉芮尔淡淡道,“只有校准者能感知正确的方向。其他人,只能跟着走,或者……被排除在外。”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西洛克看了眼艾拉,又看了看巴尔姆,最后目光落在莉芮尔脸上:“你们都得留下。我不需要孤胆英雄的戏码,也不打算一个人扛。”
莉芮尔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就别浪费时间。钟芯的能量不会持续太久,我们必须在它冷却前抵达下一个节点。”
四人重新整装。巴尔姆从背包里翻出几支小瓶,分给每人一支:“这是‘静音剂’,涂在鞋底能消音,还能掩盖魔力波动——对付下一波守卫可能有用。”
艾拉接过瓶子,顺手抹在高跟鞋底,动作利落。西洛克则低头系紧靴带,手指不经意擦过夜鸦刀鞘——黑烟未再升起,刀身沉寂如死物,仿佛刚才的躁动只是幻觉。
他们沿着甬道前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两侧石壁上浮现出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计时符号,随着他们的靠近,竟微微泛起微光。钟芯悬浮在西洛克肩侧,无声引导。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拱门,门上嵌着十二个青铜圆盘,每个圆盘刻着不同的星象图。圆盘缓缓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如同心跳。
“又是谜题?”巴尔姆皱眉。
“不。”西洛克摇头,盯着其中一个圆盘,“是校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中央的圆盘上。刹那间,所有圆盘停止转动,随后以一种奇异的节奏重新排列——不是随机,而是呼应着钟芯的频率。拱门无声开启,露出其后一条螺旋向上的阶梯,石阶上覆盖着薄薄一层银霜,踩上去竟不留脚印。
“有意思……”艾拉低声说,“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西洛克点点头。他感觉体内的灼热感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猎魔血脉仍在,但不再咆哮,而是像被驯服的野兽,安静伏在他骨血深处,等待指令。
他们踏上阶梯,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边缘。墙壁上偶尔闪过模糊的影像:一个戴兜帽的身影在钟楼顶端调试齿轮;一群穿长袍的人跪在钟芯前吟唱;一场大火吞噬了塔尖,火焰中却有银光冲天而起……
“这些是……残留的记忆?”巴尔姆喃喃。
“是钟楼的梦。”莉芮尔轻声回答,“它记得一切,只是没人听得懂。”
西洛克忽然停下脚步。在上方某处,他听见了风声——不是墓穴里那种死寂的气流,而是真正来自外界的、带着雨意的风。
“快到了。”他说。
墓室的门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像一张打了个哈欠的嘴。潮湿的霉味混着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西洛克下意识捂住口鼻,却被艾拉一把拽了进去。
“别磨蹭,大少爷。”她白皮衣紧贴腰线,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你再慢点,守卫都要睡回去了。”
巴尔姆跟在后头,鸟嘴面具下哼了一声:“说得好像刚才不是你躲在西洛克背后尖叫一样。”
“那是战术性惊呼!”艾拉回头瞪他一眼,顺手把一缕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再说,那玩意儿长得也太丑了,谁看了不叫?”
西洛克没理他们斗嘴,目光落在墓室中央——那里没有棺材,只有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钟,表面布满裂纹,却诡异地滴着水珠,仿佛刚从深海捞上来。钟面无指针,只刻着一圈圈螺旋状的符文,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震颤。
“这玩意儿……在呼吸?”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钟体忽然嗡鸣一声,一股无形波动扫过三人。西洛克胸口猛地一紧,体内的源力像被什么勾住似的,开始躁动不安。他咬牙压下那股翻涌,额头却已渗出冷汗。
“别硬撑。”艾拉立刻察觉异常,手搭上他肩膀,“你又在跟那股9阶的力量较劲?”
“我没事。”西洛克扯出个笑,“就是有点……晕钟。”
“晕钟?”巴尔姆嗤笑,“你咋不说你晕高、晕血、晕漂亮姑娘呢?”
“嘿,最后一项我还真不晕。”西洛克冲艾拉眨眨眼。
艾拉翻了个白眼,却没抽回手,反而指尖微凉地按在他脉门上:“源力紊乱得厉害。钟芯可能在试探你——它认得你体内的东西。”
“那它可得排队。”西洛克苦笑,“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