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艾拉问。
“所以我们得让他觉得,这盘棋还没乱够。”西洛克直起身,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狡黠的笑,“巴尔姆,你那静时粉还剩多少?”
“一小撮。够打两个哈欠,或者亲两个姑娘。”
“够了。”西洛克望向钟楼方向,那里的时间之井仍在低鸣,如同一头疲惫却未安眠的巨兽。“今晚月圆。守钟人说,每逢月圆,时间之井的屏障最薄——也是最容易被‘倾听’的时候。”
“你是想……反向追踪?”巴尔姆声音压低,“用这枚坏掉的怀表当诱饵?”
“不。”西洛克摇头,“我们得让它‘活’过来。假装它还在运作,假装我们相信它能带我们回到过去——让钟表师以为,我们上钩了。”
艾拉吹了声口哨,眼中闪过兴奋的光:“演戏我最在行。不过——”她指了指地上昏迷的男子,“这位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在梦里给我们鼓掌。”
“交给我。”巴尔姆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倒出几粒青灰色药丸,“安神草混了点遗忘苔,吃下去能睡三天,醒来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关于烤鸡的梦。”
他掰开男子的嘴,塞进药丸,又轻轻合上他的下巴。男子喉结滚动,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
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十二下。夜已深。
三人站在广场中央,四周寂静如画。风卷起一张传单,贴在西洛克靴面上——上面印着模糊的钟面图案,下方一行小字:“时间欠你的,终将归还。”
传单被西洛克用靴尖挑起来,抖了抖:“这广告词写得跟欠债催收似的。”
“说不定真是。”艾拉蹲下身,指尖在传单边缘轻轻一划,纸面立刻泛起微弱的蓝光,“有魔力残留,很淡……但不是回溯蛊那种阴冷劲儿,倒像是……咖啡渣?”
“咖啡渣?”巴尔姆皱眉,鸟嘴面具下的鼻子似乎抽动了一下,“你该不会又闻到你那杯煮过头的‘午夜浓缩’味了吧?”
“喂,那是我特调的提神配方!”艾拉站起身,高跟鞋咔哒一声踩碎了地上一小片冰霜,“三倍浓缩加月光薄荷,再混点星尘糖——要不是你上次偷喝完打嗝打出火星子,我现在还能泡一杯。”
西洛克把传单塞进怀里,环顾四周:“别吵了,咱们现在是诱饵,不是咖啡师。怀表还在吗?”
艾拉从皮衣内袋掏出那只金色怀表,表壳上刻着繁复齿轮纹路,指针却静止不动。“它自从离开那家伙手就停了,像在等什么人来唤醒。”
“或者等月亮升到正头顶。”巴尔姆抬头望天。圆月悬在钟楼尖顶正上方,清辉如银,洒在三人身上,也照亮了市场角落那家早已打烊的旧货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斜木牌,写着“老乔的杂货铺——时间、记忆、二手命运,统统回收”。
“啧,这店名比我的账单还离谱。”西洛克迈步朝铺子走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响。
艾拉紧随其后,低声问:“你觉得‘钟表师’会在这儿?”
“不一定。但传单是从这方向飘来的,而且——”他忽然停住,眯起眼,“门缝底下有光。”
三人屏息靠近。巴尔姆从长袍里摸出一把小镊子和一根细铜丝,熟练地开始撬锁。西洛克忍不住笑:“你到底是医生还是小偷?”
“猎魔人兼职开锁匠,不犯法吧?”巴尔姆头也不抬,“再说,我这是为了公共安全。万一里面藏着个会爆炸的怀表呢?”
“那玩意儿要是炸了,炸的可是时间本身。”艾拉压低声音,耳朵微微抖动——她已悄然切换成半雪貂状态,感官敏锐数倍。
咔哒。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咖啡焦糊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堆满各式钟表、齿轮、旧书和玻璃瓶,中央一张木桌上,一只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壶嘴喷出的蒸汽在月光下凝成奇异符文,又迅速消散。
“有人刚煮过咖啡……而且煮过头了。”艾拉皱眉,“这味道,比我那杯还狠。”
“不止。”西洛克指向桌角——那里放着一只空杯,杯底残留着一点金色液体,正缓缓蒸发,散发出与怀表相同的魔力波动。
突然,铜壶猛地一震,壶盖砰地弹飞,滚烫液体喷涌而出,在空中竟凝成一只迷你钟表虚影,滴答作响!
“糟了!”巴尔姆大喊,“魔力暴走了!快退——”
话音未落,那钟表虚影骤然膨胀,化作一道漩涡,将三人卷入其中!
天旋地转间,西洛克本能地伸手去抓艾拉,却只捞到她的一只高跟鞋。耳边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声音:“西洛克!你要是敢弄丢我的鞋,我就把你变成拖把!”
下一秒,世界安静了。
三人跌坐在一间完全不同的房间里——四壁皆是镜子,每面镜中映出的都不是他们现在的模样:西洛克镜中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艾拉镜中竟是只叼着玫瑰的雪貂;巴尔姆……镜中没戴鸟嘴面具,而是一张英俊得让人怀疑人生的面孔。
“哇哦。”巴尔姆赶紧重新戴好面具,“这镜子有毒,专照人最不想看的样子。”
“不。”西洛克盯着自己镜中的老者,眼神凝重,“它照的是‘可能的未来’。”
这时,房间中央的地板缓缓升起一座小型钟台,台上放着一只崭新的金色怀表,表盖自动打开,传出一个温和却冰冷的声音:“欢迎回来,三位。游戏……才刚开始。”
艾拉捡起掉在地上的高跟鞋,慢条斯理地穿上,冷笑一声:“行啊,那就看看谁先玩崩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怀表滴答声在镜面之间来回弹跳,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末梢。西洛克盯着那座钟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刀柄上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时间不等人,但人能骗时间。”
“‘欢迎回来’?”艾拉歪头,一边系好鞋带一边眯起眼,“我们可从没来过这儿。除非……”她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自己镜中的雪貂影像上。那只雪貂正用爪子拨弄一朵玫瑰,眼神却透着某种近乎人类的哀伤。
巴尔姆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也许‘回来’不是指地点,而是状态。”他低声说,“比如……我们曾经离真相很近,又退开了?”
怀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们遗忘了关键的一分钟。那一分钟里,有人说了谎,有人藏了钥匙,还有人……放走了不该放走的东西。”
“哈!”艾拉冷笑,“说得好像我们仨是共犯似的。我连今天早餐吃了什么都记不清,还一分钟?”
“但怀表记得。”西洛克缓缓走近钟台,没有碰它,只是凝视着那枚崭新的金色怀表,“而且它想让我们想起什么。”
他话音刚落,四面镜子忽然同时泛起涟漪,镜中影像开始流动——白发西洛克拄着拐杖站在废墟之上;雪貂艾拉跃入一道裂开的时间缝隙;而巴尔姆……摘下面具,将一枚齿轮塞进某人掌心,那人背影熟悉得令人心悸。
“停!”巴尔姆猛地后退一步,声音罕见地发颤,“别看那些!那是陷阱——记忆诱饵!”
“你怎么知道?”艾拉警觉地转头。
“因为……”他咬了咬牙,“猎魔人的训练手册第七章第一条:当镜子开始讲故事,闭眼、捂耳、数到三。否则你会把别人的记忆当成自己的。”
西洛克却没动。他盯着镜中那个苍老的自己,忽然开口:“如果那是未来……我为什么会一个人站在那里?你们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房间里只剩下怀表的滴答声,以及三人逐渐加快的呼吸。
就在这时,地板轻微震动,钟台缓缓下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老旧的木质棋盘升起。棋盘上摆着三枚棋子——一枚锈蚀的齿轮、一只玻璃高跟鞋、还有一只小小的鸟嘴面具。棋盘边缘刻着一行小字:“下一步,由你选择。但记住:时间不会重来,只会绕路。”
艾拉盯着那枚玻璃高跟鞋棋子,嘴角一扬:“呵,还挺懂我。”她伸手要碰,却被西洛克拦住。
“等等。”他说,“规则没说清楚。万一这步走错,我们可能就永远困在‘可能的未来’里了。”
“那就不按它的规则走。”巴尔姆忽然从长袍内侧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正是他们最初捡到的那张传单。他将传单对折三次,然后轻轻放在棋盘中央。
奇迹发生了。
传单接触棋盘的瞬间,所有镜面同时暗下,如同被墨水浸染。怀表的滴答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整间屋子开始“褪色”——墙壁剥落成灰白纸屑,地板化作旧书页,连空气都变得像翻动的书页般沙沙作响。
“原来如此……”艾拉喃喃道,“这不是真实的空间,是某个记忆或故事的残页。我们被卷进了别人写下的‘章节’里。”
西洛克看向巴尔姆:“你早知道?”
“猜的。”巴尔姆耸耸肩,“毕竟,谁会用咖啡渣当魔力媒介?只有写故事的人,才会把日常琐碎当成魔法原料。”
三人站在逐渐崩解的房间中央,脚下已露出下方幽深的虚空。但这一次,没人慌张。
脚下纸屑簌簌剥落,三人几乎同时跃起——西洛克一把拽住艾拉的手腕,巴尔姆则挥动镰刀钩住天花板上一根尚未消散的墨线,借力荡了出去。
“嘿!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艾拉落地后甩了甩被攥得发红的手腕,瞪了西洛克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我以为你享受被我拉手。”西洛克咧嘴一笑,顺手拍掉斗篷边角沾上的纸灰。那件深灰色斗篷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右下角还有一道裂口——是刚才幻境崩塌时被镜面碎片划的。他随手从怀里摸出针线包,动作熟练地缝了起来,一边穿线一边嘀咕:“这都第三回了,再破下去我就得穿乞丐装上街了。”
“那你穿乞丐装也挺帅。”艾拉挑眉,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环顾四周——他们落在了一处市场角落。天色将晚,摊贩正忙着收摊,空气中飘着烤栗子、腌鲱鱼和劣质香料混杂的味道。远处传来醉汉的歌声和狗吠,一切显得真实又嘈杂。
“所以……我们是从‘故事残页’掉进了现实?”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用袖子擦了擦内侧的雾气,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眼神精明的脸,“不过,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怎么?”西洛克打了个结,咬断线头。
“你看那边。”巴尔姆指向一个卖旧书的小摊。摊主是个佝偻老头,正低头整理一摞泛黄的册子。可奇怪的是,其他摊贩收拾东西时都把货物往麻袋或推车里塞,唯独他——把书一本本塞进一只黑猫嘴里。那猫蹲在摊位尽头,张着嘴,像无底洞似的吞下整本《草药图鉴》都没噎着。
“契约反噬的征兆。”艾拉压低声音,“有人用活物当容器,强行承载文字或记忆。那猫撑不了多久,最多三天,就会爆成墨汁。”
“啧,又是哪个疯子在玩‘书写魔法’。”西洛克皱眉,把针线收回怀里,“先别打草惊蛇。巴尔姆,你去套话;艾拉,变雪貂溜过去看看猫肚子里有没有标记;我……”
“你在这儿耍帅?”艾拉翻了个白眼。
“我在盯梢。”西洛克靠在墙边,斗篷半掩着身形,目光却锐利如刀,“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魔力波动——和怀表同源。这市场里,还有‘残页’的碎片。”
巴尔姆已经换上一副慈祥老者的表情,慢悠悠踱到书摊前,咳嗽两声:“老哥,这《驱魔祷文》还卖不?我孙子夜啼,得贴床头。”
“不卖书。”老头头也不抬,“只换故事。”
“哦?那我讲个——”
“要真实的。”老头终于抬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巴尔姆,“你上周三在东巷酒馆,偷看了隔壁桌女巫的契约书,对吧?”
巴尔姆笑容僵住。
与此同时,艾拉已化作一只毛茸茸的白色雪貂,悄无声息地钻过摊位底下。她靠近黑猫,鼻尖轻嗅——果然,猫腹皮下隐约浮现出淡蓝色符文,正是“叙事封印”的变体。更糟的是,符文正在逆向流动,说明施术者正在回收力量。
“得快点。”她在心里嘀咕,爪子轻轻按上猫背,试图感知源头方向。
突然,黑猫猛地睁眼,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喉咙里滚出低吼。
“糟了!”艾拉立刻后撤,但为时已晚——猫张口喷出一团墨雾,雾中竟浮现出一行字:“窃听者,罚写结局。”
地面瞬间软化如纸,艾拉的四爪陷了进去。她急忙变回人形,却被半截身子卡在“纸面”里,白色皮衣蹭满墨渍,狼狈不堪。
“艾拉!”西洛克拔剑冲来,剑刃劈开墨雾,却只斩碎几片飘浮的文字。
巴尔姆见状,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铜哨吹响——哨音尖锐刺耳,竟是用猎魔人古调谱写的“破谎之音”。墨雾顿时扭曲溃散,纸面地面也恢复坚硬。
艾拉踉跄站起,抹了把脸上的墨水,骂道:“谁家结局让我写?我连自己房租都还没交!”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随即正色道:“那老头跑了。”
果然,书摊空无一人,只剩那只黑猫瘫在地上,肚子鼓胀如球,奄奄一息。
巴尔姆蹲下检查,叹了口气:“契约反噬开始了。它肚子里的东西……得取出来,否则会炸。”
“我来。”艾拉撸起袖子,指尖泛起微光——这是她变形术的延伸,能短暂“解构”生物体内的异物。
西洛克却按住她的手:“等等。如果取出的东西是‘残页’的一部分,可能会触发新的幻境。咱们刚逃出来,别又跳回去。”
“那也不能看着它爆成墨汁。”艾拉甩开他的手,语气坚决,“再说,幻境又不是地狱——顶多再摔一次。”
巴尔姆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倒出几粒灰绿色的药丸塞进黑猫嘴里。猫的呼吸立刻平稳了些,鼓胀的腹部也微微回落。“镇魂草混了月苔粉,能撑半个钟头。”他低声说,“但你得快。”
艾拉点点头,蹲在猫身侧,掌心贴上它起伏的肚皮。她的指尖泛起银白色的微光,像融化的蜡油般渗入皮毛之下。片刻后,她眉头一皱:“有东西……不是纸,也不是墨。是骨头?”
“骨头?”西洛克眯起眼,“谁会把骨头塞进猫肚子里当容器?”
“不是普通骨头。”艾拉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叙事骨’——传说中被写进故事却未被讲述的角色残骸。它们会吸附文字,也能承载记忆……但极不稳定。”
她猛地抽回手,掌心赫然多了一小截指骨,通体漆黑,表面刻满细密如蚁行的符文。那骨头一离体,黑猫便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咕噜声。
“快封住出口!”巴尔姆低喝。
西洛克迅速抽出斗篷内衬的一条银线——那是他早年从一位织梦者那里换来的“静语丝”,专用于封印躁动的文字。他将银线绕在猫颈一圈,打了个活结。猫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恢复微弱而规律。
艾拉盯着手中那截指骨,忽然“咦”了一声:“这符文……我在怀表背面见过类似的。”
三人对视一眼,空气骤然凝重。
西洛克从怀中取出那只黄铜怀表——表壳早已斑驳,玻璃面裂了一道细纹,但指针仍在缓慢走动,只是方向与常人相反。他翻过表背,果然,在磨损最严重的凹槽处,隐约可见与指骨上同源的纹路。
“所以,有人用‘叙事骨’拼凑残页,再通过活物容器释放魔力……”巴尔姆喃喃,“这不是普通的书写魔法,这是在重构某个被抹去的故事。”
“而且那人就在附近。”艾拉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刚才墨雾里的字迹,带着东城区老印刷坊的油墨味——那种松节油混铅粉的味道,我小时候在旧书市闻过太多次。”
西洛克收起怀表,目光扫向市场尽头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上面用白漆潦草地写着“修书•补字•代笔”几个字,字迹边缘微微发亮,像是刚被人用魔力润过。
“走?”他问。
“走。”艾拉点头,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她将血抹在指骨上——符文顿时黯淡下去,仿佛被驯服。“先把它封住,免得路上闹脾气。”
巴尔姆重新戴上面具,声音闷在鸟喙之下:“不过这次,别再让我讲真实故事了。我上周三根本没去酒馆,那是我编的。”
“那你运气不错。”西洛克轻笑,“因为那老头也没信。”
巷子比看上去还要窄,三人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进去的。艾拉走在最前,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像某种节拍器,催得人心慌。
“你能不能换双软底的?”巴尔姆小声抱怨,鸟嘴面具下呼出的白气直往上冒,“这声音比我镰刀刮骨头还刺耳。”
“那你闭眼走。”艾拉头也不回,顺手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或者,脱了你的靴子,光脚跟上来?”
西洛克憋着笑,伸手拨开垂在巷口的一串风铃——那玩意儿根本没响,反而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缩成了一团墨色纸屑,簌簌落地。
“啧,”他低声说,“连风铃都怕我们。”
印刷坊就在巷子尽头,门面不大,木门斑驳,窗框歪斜,但门口挂着一盏铜灯,灯芯燃着幽蓝火焰,纹丝不动,仿佛时间在它周围凝固了。
艾拉停下脚步,眯起眼:“那灯……是‘静语焰’。只有处理过禁忌文本的地方才会点这个。”
“所以咱们找对地方了。”西洛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被惊醒的老鬼。
屋内堆满了纸张、墨罐和半成品书页,空气中弥漫着松烟与陈年羊皮的气味。一个佝偻老头正背对着他们,用镊子夹起一张泛黄的纸,小心翼翼贴进一本厚册子里。他动作极慢,却稳得不像活人。
“客人?”老头没回头,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赊账不收,符文不修,故事不听。”
“巧了,”巴尔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胡子拉碴却带着笑意的脸,“我们三样都不需要——只需要你上周五修过的那本《雾中回响》。”
老头的手顿住了。
半晌,他缓缓转身,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那本书……烧了。”
“烧了?”艾拉挑眉,手指轻轻一勾,袖中滑出一把银匕首,在指间翻了个花,“可我刚才在门外闻到了它的味道——松香混着铁锈味,那是叙事骨被强行剥离时留下的气味。”
老头眼神闪了闪,忽然从柜台下抽出一包药草,扔给巴尔姆:“拿去。治你上次赊的‘幻梦咳’。”
巴尔姆一愣:“我没咳啊?”
“现在有了。”老头话音刚落,巴尔姆就猛地打了个喷嚏,鼻涕眼泪齐飞。
“哎哟!”他手忙脚乱掏手帕,结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等等……这是我上个月在‘迷途药铺’签的!你怎么会有?”
西洛克忽然笑了:“原来你不是印刷匠,是‘债契中转站’。”
老头没否认,只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钥匙,丢在桌上:“后院。第三口井。下去之前,把怀表盖子打开——它认得路。”
西洛克一怔,下意识摸向胸口。怀表还在,冰凉如常。他掀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竟开始逆向旋转,滴答声变得绵长而低沉,像在念一段无人听懂的咒语。
“行吧,”艾拉收起匕首,顺手把刚才划破的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走井就走井。反正比钻下水道体面。”
巴尔姆一边擤鼻子一边嘟囔:“我上次钻下水道是为了追一只会说话的蟑螂,它欠我三枚银币……”
“闭嘴,”西洛克打断他,目光落在井口边缘——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故事未完,勿扰亡者。”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字迹,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痕,正缓缓渗入井沿的缝隙。
“它在吸我的血?”他皱眉。
“不,”艾拉轻声说,“它在确认你是不是‘那个讲故事的人’。”
西洛克没问“哪个”,因为他已经听见井底传来细微的翻页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黑暗中一页页撕开他的过去。
“我先下。”他说。
“不行,”艾拉一把拽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体内那股力量一旦被激出来,整条街都得塌。让我变雪貂探路。”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影,轻盈跃入井口,连风都没带起一丝。
巴尔姆看着空荡荡的井口,默默从袍子里掏出一小瓶药水,往自己喉咙里倒了一口:“以防万一——这是‘防掉井专用清醒剂’,我自己配的。”
西洛克瞥他一眼:“有用吗?”
“上次喝完直接睡了三天。”巴尔姆认真点头,“但至少梦里没摔死。”
井口吞没艾拉的身影后,巷子里的风忽然静了。连那盏幽蓝的“静语焰”也微微黯淡了一瞬,仿佛屏住了呼吸。
西洛克站在井沿边,低头凝视那行刻字:“故事未完,勿扰亡者。”指尖的血痕已经干涸,却仍隐隐发烫,像被某种古老的契约烙印。他轻轻摩挲着怀表——指针仍在逆走,滴答声如同低语,与井底传来的翻页声隐隐呼应。
巴尔姆蹲在几步外,一边咳嗽一边用袖子擦鼻涕,眼神却锐利如常。“她下去快半分钟了,”他说,“按理说早该有动静。”
“除非下面不是井。”西洛克低声回答,“或者……时间不一样。”
话音刚落,井口忽然泛起一层薄雾,灰白如纸屑,缓缓升腾。雾中隐约浮现出一行字迹,悬浮在空中,墨色未干:“你欠我一个结局。”
西洛克瞳孔一缩。那字迹他认得——是他自己的笔迹,却比他此刻的手更苍老、更疲惫,像是写于多年之后。
“哈!”巴尔姆猛地站起,一把抽出腰间的镰刀,刀刃上缠着几缕褪色的符文布条,“我就知道!这地方不是藏书,是讨债!”
“不是金钱的债。”西洛克喃喃,“是叙事的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在边境废墟里捡到的那本残卷——封面上只有一行字:“若你读完此书,便须续写其终。”他当时以为只是某个疯作者的执念,随手抄录了几页便扔进了火堆。可如今看来,那本书……或许从未真正烧尽。
井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瓷器碎裂。紧接着,艾拉的声音从深处飘上来,清冷而急促:“别让雾碰到你们的皮肤!它会把记忆抽成线,织成新的章节!”
巴尔姆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罐,拔开塞子往空中一泼——粉末遇雾即燃,爆出一团靛蓝色火焰,将逼近的雾气逼退数尺。“这是我从‘哑剧女巫’那儿换来的‘断章粉’,专克这种文字陷阱!”
西洛克却没动。他盯着那行悬浮的字,忽然开口:“我愿意还。”
雾气一顿。
“但我得先知道,是谁在等这个结局?”
井底沉默片刻,随后翻页声骤然加快,哗啦哗啦,如同暴雨拍打窗棂。一道微弱的光从井中升起,映出一张模糊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不断变换的文字在皮肤上流动:时而是诗,时而是咒,时而是某段被遗忘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