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是爬出地窖的。
石阶又湿又滑,她手脚并用。
爬出地窖口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血月正从教堂尖顶后面慢慢爬上来,颜色比昨夜更深,暗红近黑,边缘毛茸茸的,像在渗血。
她瘫坐在荒草丛里,大口喘气。
地窖里的血味还粘在喉咙里。
嫁衣的触感仿佛还贴在皮肤上,袖管撕裂的声音在耳朵里一遍遍回放。
怀特的声音也是。
那句“选择在你,女儿”,像根针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夜风把她吹得打了个寒颤。
手摸到腰间,枪还在。
又摸口袋,银十字架也在,信也在。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有点软。
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转身朝教堂外走。
翻出断墙时,租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血月下显得虚弱无力。
街上没什么人,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
连续死了八个人,血月的谣言已经传疯了。
林婉没回巡捕房。
她沿着静安路往南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仁德里九号,那个看见她就关门的地址。
她外祖父的家。
二楼的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林婉这次没敲门,她从侧面窄巷绕到房子背后,那里有扇小窗,装着生锈的铁栅栏。
窗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但能看见里面有微弱的烛火晃动。
她捡起半块砖,掂了掂,然后砸向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是那个老头的声音。
林婉抓住铁栅栏用力摇晃,锈渣飞速往下掉。
“林树生!”她喊。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不然我把整扇窗卸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拖沓的脚步声靠近,蜡烛光从破窗口漏出来,映出张布满褶皱的脸。
正是白天那只混浊的眼睛。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林树生的声音嘶哑发抖。
“林秀云是你女儿?”林婉盯着他。
老头脸皮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民国六年九月十五,她生了个孩子,托人送回来给你。孩子叫林婉,亥时出生。是不是?”林婉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林树生手里的蜡烛晃了晃,蜡油滴在手背上,他似乎没感觉。
“你……你怎么知道……”
“那孩子就是我。”林婉说。
老头瞪大眼睛,浑浊的眼球在烛光下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珠。
他上下打量林婉,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不、不可能……秀云的孩子……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死了?还是早就被你卖了?”
“我没有!”林树生突然激动起来,蜡烛火苗狂跳。
“是他们……是那群洋人会的畜生!他们把孩子抱来,扔给我一袋大洋,说秀云跟洋和尚私奔,难产死了!让我永远闭嘴!”
“我能怎么办?我一个穷教书匠,老婆早死,就剩个女儿还……还……”
他声音哽住,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他们是谁?”林婉问,“救济会那七个人?”
林树生点头,又摇头:“不止……不止他们。还有个洋人,穿黑衣服的,脸很白,说话声音很平……他盯着我看,说这孩子命格特殊,好生养着,将来有用处………”
怀特。
或者怀特的同伙。
“林秀云……她到底怎么死的?”
林树生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窗后的椅子上。
烛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团。
“他们……他们把她关在教堂后面的柴房……”他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去看过一次,偷偷的。她大着肚子,被铁链锁着脚,头发全白了……才二十岁啊……她看见我,只哭,不说话。我……我不敢救她……他们人多,有钱,有枪……”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哭声闷在手掌里,像受伤的动物哀嚎。
林婉站在窗外,夜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觉得愤怒,也没觉得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怎么死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
“生孩子……生完第三天,发高烧,没人管……”林树生抬起泪痕交错的脸。
“我偷偷找了个郎中去看,郎中说……说人已经不行了,血都快流干了……她临死前一直喊‘孩子……我的孩子……’”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从破窗口递出来。
是个褪了色的红布包,很小,用细绳扎着。
“这是她……她最后留下的。让我一定交给孩子……可我不敢……我怕那些人知道我还留着……”
林婉接过布包。
很轻,捏了捏,里面是片硬硬的东西。
她没当场打开,塞进口袋。
“她埋在哪?”她问。
林树生报了个地方,就在西开教堂后山,和怀特信里地图标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偷偷去埋的,连坟头都不敢立……就插了根木棍……”
林婉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树生突然扑到窗口,枯瘦的手指抓住铁栅栏。
“孩子……婉……你、你别去找他们报仇!他们……他们不是人!那个洋和尚的鬼魂……他真的回来了!这些天死的那些人,都是当年……”
“我知道。”林婉打断他,“血债血偿。”
她走了,没回头。
身后传来林树生压抑的哭声,在血月下的巷子里飘飘荡荡,像游魂。
……
林婉没走远。
她在街角的茶馆要了壶最浓的茶,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茶馆里没什么人,掌柜在柜台后打瞌睡,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评弹,唱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凄凄切切。
她把红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细绳。
里面是片巴掌大的硬纸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纸板正面用炭笔画着幅粗糙的素描:一个女人侧脸,线条简单但传神,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右下角有两个小字:“云儿”。
背面是几行娟秀的小字,用毛笔写的,墨色很淡:
“吾儿婉:
娘时日无多,恐难见你长大。若你见此字,当知娘爱你至深,从未悔与你父相识。命数如此,非你之过。
你父怀特,虽为异邦人,然心性至纯,待我至诚。
他所行之法或许偏激,然其心可悯。
若他日你面临抉择,望你听从己心,勿为世俗所困。
娘唯愿你平安喜乐,足矣。
母 秀云 绝笔”
字迹到最后有些抖,最后一点墨迹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力竭。
林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茶水凉了,她也没喝一口。
听从己心。
她的心现在像团乱麻。
一边是生父用邪术复仇、将她当作工具的事实;一边是生母至死未悔的深情嘱托;
一边是八条人命(或者说七条罪有应得的人命)和可能继续蔓延的死亡;
一边是自己“活不过三年”的反噬诅咒。
还有那套嫁衣。
那间婚房。
那句“你母亲或可见你一面”。
评弹唱到高潮处,杜十娘抱箱投江,琵琶弦疾,如泣如诉。
林婉把纸板重新包好,收起。
她摸出怀特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几段。
目光停在“焚棺、移尸、以血净地”那几个字上。
自己的血。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
白天被十字架边缘刺破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一道。
她用力握拳,伤口裂开,渗出一丝血珠。
疼。
但比起地窖里那种可怕的宿命感,这种疼反倒真实。
……
晚上十点,林婉回到巡捕房。
局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她敲门进去时,局长正对着电话低声下气:“是,是,领事先生,我们一定尽快……明白……”
看见林婉,他挂断电话,脸色铁青:“一整天去哪了?钱仲麟的现场勘查报告呢?”
“局长,”林婉走到桌前,声音平静,“这个案子,我建议封档。”
局长愣住:“你说什么?”
“凶手已经死了。”林婉说。
“约翰·怀特,二十年前失踪的英国传教士。他的鬼魂回来复仇,杀了当年害死他的七个人。现在仇报了,他不会再杀人。案子可以结了。”
局长盯着她,像看一个疯子:“林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鬼魂?复仇?这种话传到领事耳朵里,你我都不用干了!”
“那您有更好的解释吗?”林婉迎着他的目光。
“八个死者,同样的死法,同样的身份关联,现场没留任何指纹、脚印、凶器。不是鬼魂,难道是隐身人?”
局长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溅在制服前襟上。
“就算……就算真是……那种东西,”他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你也不能这么说!报告必须写凶手在逃,全力缉捕!至于抓不抓得到……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林婉听懂了。
局长要的是面子,是能向上交代的说法。
真相不重要。
“还有,”局长补充,声音更低了,“钱仲麟的儿子,钱明轩,今天下午醒了。但……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不说话,不认人,眼睛直勾勾的。”局长搓了搓脸。
“医生说可能是惊吓过度,失魂症。但我看他那样子……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林婉想起钱明轩最后那句新娘梳妆,嫁衣染血,和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在哪?”
“圣心医院,三楼特护病房。”局长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林婉,这个案子……你别再跟了。我会派别人接手。你……休息几天。”
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婉没争辩,点点头,转身离开。
关门前,听见局长又在打电话,语气谄媚:“领事先生,我们已经有重大进展了……”
她回到自己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品,几支笔,一个笔记本,半包烟。
她把怀特的信、母亲的纸板、银十字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塞进外套内袋。
正要离开,小陈急匆匆跑进来:“林姐!医院那边来电话,说钱明轩……他跑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护士去换药,发现床上没人,窗户开着!”小陈喘着气,“他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能跑哪去?”
林婉脑子里闪过一个地方。
“我知道他去哪了。”
“你留在这,局长问起,就说我去查线索。”
“林姐!你一个人……”
“这是命令。”林婉重复白天在地窖里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她冲出巡捕房,在街上拦了辆黄包车。
“西开教堂,快!”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听见地址,脸都白了:“姑娘,那地方……这几天可不太平啊……”
“双倍车钱。”
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踩动了车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
血月悬在头顶,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暗红色,像浸在血水里。
离教堂还有两条街时,林婉就看见了。
教堂尖顶上方,血月正慢慢移向天顶。
月光下,教堂院子里有个人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站在地窖入口前,一动不动。
钱明轩。
黄包车还没停稳,林婉就跳下车,扔下钱,朝那边狂奔。
车夫在后面喊了什么,她没听清。
翻进教堂院子时,钱明轩已经不见了。
地窖入口的木门敞开着,黑暗像墨汁一样从里面涌出来。
林婉拔枪,打开手电筒,冲下石阶。
地窖里,蜡烛又亮了。
还是幽绿色的火苗,摇摇晃晃,把整个空间映得鬼气森森。
七口棺材静静摆在原位,嫁衣还摊在地上,袖管的裂口像张开的嘴。
钱明轩站在怀特的棺材前,背对着入口。
他光着脚,病号服松松垮垮,头发乱糟糟的。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林婉的枪口对准他:“钱明轩,跟我回去。”
钱明轩没反应。
他的眼睛还是空洞的,但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极其僵硬、极其诡异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
低沉温和,带着英式口音:
“你来了,婉。比我想的早一些。”
怀特。
他在用钱明轩的身体说话。
林婉握紧枪柄:“放开他。”
“别紧张,他只是个信使。” 怀特的声音透过钱明轩的喉咙发出来,有种不协调的怪异感。
“我时间不多,必须用这种方式和你沟通。血月将至天顶,子时快到。你的选择,作好了吗?”
“我凭什么信你?”林婉盯着那张僵硬的笑脸,“信你会放过我?信我母亲真的能回来?”
“你可以不信我。” 怀特说,“但你应该信她。”
钱明轩的手。
那双属于年轻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指向地窖一角。
林婉顺着方向看去。
那里原本只有墙壁和红绸,但此刻,在绿莹莹的烛光下,墙壁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影子。
不是烛光投出的影子。
是直接从墙里渗出来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是个女人,穿着旗袍,长发披肩,身形纤细。
她慢慢转过身。
林婉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和素描上一样,和她口袋里那张纸板上的侧脸一样。
温婉,清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只是眼睛是闭着的,神情安详,像在沉睡。
是林秀云。
“她的魂魄被禁锢于此二十年,与我一样。” 怀特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痛楚。
“只有仪式完成,血契解除,她才能真正安息。否则,将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之地。”
墙上的影子微微动了动,像在挣扎。
林秀云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看向林婉的方向。
那眼神……温柔,悲伤,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眷恋。
然后,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朝林婉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像在呼唤。
像在说:来。
林婉感到眼眶发烫。
她用力眨掉那点湿意,枪口微微下垂。
“穿上嫁衣,来到我棺前。” 怀特的声音变得轻柔,充满诱惑。
“只需片刻。仪式完成,你母亲就能解脱。你也能摆脱嫁衣命格,从此做个普通人。我保证。”
林婉的目光从母亲的影子移到地上那套嫁衣。
鲜红,刺眼。
她又看向怀特的棺材。
那个蜡黄干瘪的父亲。
最后,她看向钱明轩。
这个被附身的无辜者,脸上还挂着那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声音沙哑。
“那么,这个年轻人将代替你,成为仪式最后的祭品。” 怀特的声音冷下来。
“他的血,加上之前七人的血,勉强足够。但你母亲的魂魄……将随我一同,永堕黑暗。”
钱明轩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在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无形的束缚。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嘴角流出涎水。
墙上的影子,林秀云的影子,也开始剧烈晃动,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捂住胸口,像在承受巨大的折磨。
绿烛火苗猛然窜高!
“选择吧,女儿!” 怀特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
“是救你母亲,救这个无辜者,也救你自己?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
林婉的枪口完全垂下了。
她看着母亲痛苦的影子,看着钱明轩抽搐的身体,看着那套在绿光下妖艳如血的嫁衣。
血月的光,正从地窖入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不断移动的暗红色光斑。
光斑边缘,已经触到了嫁衣的裙摆。
子时将近。
林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
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迈开脚步,走向那套嫁衣。
一步。
两步。
鲜红的布料在绿光下,像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