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以真换真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78字 发布时间:2026-02-17


  阶梯尽头是一间圆形祭坛室,中央摆着一座青铜天平,两端空空如也。墙上刻着一行字:“以真换真,以谎换谎;无物可献者,永困此方。”

  “又是谜题。”西洛克皱眉,“这次总不能又要我们掏心掏肺吧?”

  艾拉走到天平前,歪头打量:“或许……要放点‘真实的东西’?”

  她想了想,从颈间取下一枚银链——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雪貂牙。“这是我第一次变形时掉的乳牙,”她轻声说,“算不算‘真’?”

  她将牙放在左盘。

  天平纹丝不动。

  巴尔姆挠头:“那我放点别的?”他翻了半天,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猎魔人笑话集》,封面写着“仅供内部传阅,严禁外借”。

  “这是我写的。”他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没人笑过……但每一句都是真心。”

  书放上右盘。

  天平依旧沉默。

  西洛克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表。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他走上前,没放任何东西,只是伸手——轻轻按在天平中央。

  “我没有东西可献。”他说,“但我愿意承认: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体内那股力量从何而来。我害怕它,但也依赖它。这就是我的‘真’。”

  话音落下,天平缓缓亮起微光。

  一道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开启。

  艾拉吹了声口哨:“行啊,西洛克,什么时候学会走心了?”

  “偶尔试试。”他耸肩,“毕竟,总不能每次都靠你穿高跟鞋救命。”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石壁潮湿,渗出的水珠在蓝苔藓的映照下泛着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静的霉味,不像刚才那股焦糖与硫磺的刺鼻混合,反倒让人想起久未翻动的古籍或尘封的药柜。

  三人缓步前行,脚步声被湿滑的地面吸去大半,只剩下衣物摩擦和偶尔滴落的水声。艾拉不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确认西洛克是否跟上;巴尔姆则把镰刀收进背后皮套,改用一盏从腰间解下的铜灯照明——灯芯燃着淡绿色火焰,是他自制的“夜行磷”。

  “这地方……不像神庙。”巴尔姆低声说,“倒像是某个学者的藏书室,被整个埋进了地底。”

  西洛克没应声,目光却落在前方墙壁一处细微的凸起上。他伸手轻触,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感——那是一枚嵌入石缝的齿轮,锈迹斑斑,却仍能转动。他轻轻一拨,齿轮“咔”地咬合,整面墙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

  “别乱碰机关!”艾拉刚要阻止,却发现墙面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不足十步见方的小室。室内无窗无门,唯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水晶球,内部有微弱的光流如呼吸般起伏。

  “不是陷阱?”巴尔姆眯眼打量,“至少没闻到毒粉的味道。”

  西洛克迈步进去,站在桌前凝视那颗水晶球。球中光影变幻,时而浮现模糊人影,时而掠过破碎的符文。他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那种熟悉的、体内深处蠢蠢欲动的灼热感又来了。

  “它在回应你。”艾拉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就像……认出了主人。”

  “我不是什么主人。”西洛克低声道,却不由自主伸出手,悬停在水晶球上方半寸处。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球体的刹那,水晶球骤然暗下,随即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三人同时闭眼后退,但光并未伤人,反而在空中投射出一段影像:一个披着灰袍的身影站在高塔顶端,手中托着一本燃烧的书。风卷起书页,灰烬如雪纷飞。那人转过身,面容模糊不清,却对镜头——或者说,对他们——开口说话:“若你看到此景,说明‘钥匙’已被集齐三把。但真正的门,不在脚下,而在心中。切记:当你试图控制那股力量时,它也在塑造你。选择权,始终在你。”

  影像消散,水晶球恢复平静,仿佛从未被激活。

  “第三把钥匙……我们拿了吗?”巴尔姆皱眉,“我记得只找到两把——一把在蛇窟,一把在镜厅。”

  西洛克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怀表。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铭文:“时间非线,记忆为钥。”他从未真正读懂这句话,此刻却心头一震。

  “或许……第三把钥匙,从来就在我身上。”他轻声说。

  艾拉走近,盯着那怀表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爸留给你的不只是个计时器,还是个通关道具?”

  “别提他。”西洛克语气陡冷,“他留下的只有谜题,没有答案。”

  空气一时凝滞。巴尔姆识趣地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既然门已开,我们该往前走了。不过……我建议先吃点东西。刚才那幻象消耗不小,我腿有点软。”

  西洛克没吭声,只是把怀表塞回怀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艾拉耸了耸肩,从腰间小包里掏出一块裹着油纸的干酪,顺手扔给巴尔姆:“喏,你的‘续命奶酪’,别又咬到手指头。”

  巴尔姆一把接住,鸟嘴面具下传来含糊嘟囔:“上次是老鼠夹,不是手指……而且那夹子是你设的。”

  “谁让你偷看我洗澡?”艾拉翻了个白眼,高跟鞋咔哒一声踩在祭坛边缘的青铜纹路上,“再说,那是温泉蒸汽幻境,不算真看。”

  “那也得脱衣服!”巴尔姆愤愤地撕开油纸,咬了一大口,结果被咸得直咧嘴,“这玩意儿放了三年了吧?你当它是防腐剂?”

  “是三年前你欠我的赌债。”艾拉笑得狡黠,“说好输的人保管对方最臭的袜子,结果你赖账,我就只能拿干酪抵了。”

  西洛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他走到祭坛中央那座青铜天平旁,指尖轻轻拂过秤盘——上面还残留着他们刚才献上的“真实”:他的旧匕首、艾拉的一缕头发、巴尔姆那本写满潦草笔记的《魔物解剖图鉴》。奇怪的是,三样东西都不见了,只留下三道浅浅的凹痕,仿佛被某种力量吸走了。

  “喂,”他忽然回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变暖了?”

  话音刚落,祭坛地面轻微震动,三人脚下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格。里面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只有一张铺着深红绒布的小桌,桌上摆着一只银盘,盘中放着三块……曲奇饼干?

  “哈?”巴尔姆探头一看,差点把鸟嘴面具撞掉,“神庙终极试炼是下午茶?”

  艾拉蹲下身,用匕首尖戳了戳其中一块:“加了肉桂和迷迭香……还有点硫磺味?”

  “别碰!”西洛克突然按住她的手腕,“等等——你看盘底。”

  银盘底部刻着一行字:“食之者承其忆,拒之者失其途。”

  空气再次凝固。

  “意思是……吃了才能继续走?”巴尔姆咽了口唾沫,“可万一吃下去变成青蛙怎么办?我可不想顶着鸟嘴再长个蛙头。”

  “或者变成会说话的曲奇。”艾拉眯起眼,忽然转向西洛克,“你先吃。”

  “凭什么?”西洛克挑眉。

  “因为你有怀表,你是‘钥匙’。”她笑得无辜,“要是你变成饼干,我们还能把你揣兜里带着走,省事。”

  “……你真是个魔鬼。”西洛克无奈,却还是伸手拿起一块。他盯着那金黄酥脆的表面,深吸一口气,“行吧,反正死不了——大概。”

  他咬了一口。

  刹那间,眼前景象扭曲,耳边响起无数低语,不是语言,而是情绪:恐惧、悔恨、渴望、孤独……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冒汗,却死死咬住没吐出来。

  “西洛克!”艾拉立刻扶住他肩膀。

  几秒后,他喘着气抬起头,眼神清明:“……我看到了。这座神庙……不是用来封印什么,是用来‘储存记忆’的。那些蓝雾幻象,其实是前人留下的意识碎片。”

  “所以这些饼干……是记忆载体?”巴尔姆一脸震惊,“那我岂不是要吃别人的人生?”

  “准确说,是吃掉一段‘必须知道的记忆’。”西洛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而且……刚才那段记忆里,有个穿黑斗篷的人,在祭坛上放下了第三把钥匙——就是我的怀表。但他不是我爸。”

  “那是谁?”艾拉追问。

  西洛克摇头:“看不清脸。但那人左手缺了小指。”

  三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祭坛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齿轮转动。紧接着,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墙壁上燃起幽蓝火焰。

  “看来吃对了。”巴尔姆松了口气,顺手抓起剩下两块曲奇塞进袍子里,“备用粮!”

  “你不怕中毒?”艾拉嫌弃地皱眉。

  “怕啊,所以我打算等你饿晕了再喂你。”他一本正经。

  西洛克已经迈步走向阶梯,忽然停住,回头一笑:“对了,刚才那段记忆里,还有一句话——‘真正的钥匙,不在怀表里,在选择中’。”

  “哲学题?”艾拉翻白眼,“能不能来点实在的?比如下面有没有宝藏?”

  “有。”西洛克顿了顿,“但守着宝藏的,是个会讲冷笑话的骷髅。”

  “哈?”巴尔姆一愣。

  “骗你的。”西洛克眨眨眼,“不过它确实会跳舞。”

  三人顺着阶梯下行,脚步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艾拉忽然低声问:“西洛克,如果……下面真的要你做出选择,比如放弃力量,或者忘记过去,你会选哪个?”

  西洛克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轻声说:“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哪敢随便放弃什么?”

  阶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幽蓝火焰在石壁上静静燃烧,不冒烟,也不发热,只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扭曲,像某种古老壁画里被遗忘的图腾。空气逐渐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羊皮纸与苔藓混合的气味,让人想起图书馆最深处那排从没人敢碰的禁书架。

  艾拉走在中间,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匕首柄上,眼神却时不时扫向西洛克的背影。她没再说话,但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之物。巴尔姆则一边走一边偷偷咬了一口偷藏的曲奇,嚼了两下后立刻皱起眉头,小声嘟囔:“这玩意儿后味怎么是苦的?像喝了一整杯悔恨泡的茶……”

  “因为那就是悔恨。”西洛克头也不回地说,“记忆不是糖果,吃下去就得咽到底。”

  巴尔姆噎了一下,默默把剩下的半块塞回袍子里,还拍了拍胸口确认它还在。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高得看不见边际,中央立着一座由白骨拼成的拱门——不是人类的骨头,至少艾拉认不出属于哪种生物:肋骨如琴弦般交错,颅骨嵌在门楣上,空洞的眼窝里竟有微光流转,如同星辰。

  “欢迎来到‘回响之厅’。”西洛克停下脚步,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刚才那段记忆告诉我,穿过这道门的人,会听见自己最不想面对的声音。”

  “那我岂不是要听自己欠债的账单念经?”巴尔姆干笑一声,试图缓解气氛。

  艾拉却盯着那扇骨门,眉头紧锁:“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单独进去?”

  “不一定。”西洛克转过身,目光依次掠过两人,“但只有真正愿意‘听见’的人,才能继续往前走。其他人会被送回入口——安全,但再也进不来。”

  “哈,那我可得好好听着。”巴尔姆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胸脯,却悄悄咽了口唾沫。

  艾拉没说话,只是解下肩上的披风,叠好放在墙边,动作缓慢而郑重。她抬头看向西洛克:“你先还是我先?”

  “一起。”他说。

  “规则说‘单独’。”她提醒。

  “规则也说‘真正的钥匙在选择中’。”他嘴角微扬,“或许,选择一起面对,本身就是答案。”

  三人对视片刻,最终谁也没再说什么。他们并肩走向骨门。就在脚尖跨过门槛的瞬间,整个石室骤然陷入黑暗,连幽蓝火焰也熄灭了。

  紧接着,声音来了。

  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清晰、熟悉,带着无法伪装的情绪。

  艾拉听见的是她自己十五岁时的声音,颤抖着说:“我不该相信他……我不该打开那本书。”

  巴尔姆浑身一僵,耳中回荡的却是某次酒醉后,他在镜前自语:“你不过是个骗子,连名字都是假的。”

  而西洛克……他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嗓音,低沉而疲惫:“你不是钥匙,你是容器。记住,别让‘它’醒来。”

  黑暗持续了不知多久。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直到一滴水从穹顶落下,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声。

  光,缓缓亮起。

  骨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铺满银沙的小径,两侧是静止的湖泊,湖面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小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瘦高,披着褪色的灰斗篷,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水晶的杖。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光滑如卵石。

  “你们通过了回响。”那声音像是风吹过空瓶,“现在,来选吧。”

  他抬手一挥,银沙地面浮现出三条岔路:左边路上飘着金色符文,隐约可见宝箱与卷轴;中间那条雾气缭绕,隐约传来琴声;右边则空无一物,只有一行用血写就的小字:“此路无人归。”

  “选哪条?”巴尔姆低声问,声音还有些发虚。

  西洛克看着那三条路,忽然笑了:“其实……哪条都一样。”

  “什么意思?”艾拉皱眉。

  “回响之厅不考验勇气或贪婪,它考验‘诚实’。”他望向那无面之人,“对吧?无论选哪条,最终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因为我们真正要面对的,从来不是路,而是彼此是否还愿意同行。”

  无面人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三条路瞬间消散,银沙重新聚拢,化作一道旋转的阶梯,直通上方——那里,隐约可见一扇透着微光的门。

  银沙阶梯盘旋向上,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朵上,却又稳稳托住三人的重量。巴尔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嘀咕道:“这玩意儿要是能带回去铺床,我睡觉都不用翻身了。”

  “省省吧,”艾拉翻了个白眼,高跟鞋咔哒一声踩在沙阶上,“你那张破床连跳蚤都嫌硌得慌。”

  西洛克走在最前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一笑:“说起来,你们谁看见我左手那只手套没?黑皮的,镶银线那副。”

  “又弄丢了?”巴尔姆叹气,“上回在沼泽里丢了一只,这回在神庙里再丢一只,你迟早得光着手打魔物。”

  “不是‘又’,是‘又又’。”艾拉嘴角一扬,“我记得你在酒馆赌骰子时还拿它当筹码,结果输给了那个独眼矮人。”

  “那是战术性抵押!”西洛克辩解,却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左手,“再说……那矮人后来被自己养的毒蟾蜍咬死了,手套应该还在他坟头压着。”

  三人边斗嘴边上行,气氛轻松了不少,但没人敢真正放松警惕。神庙的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陈年香料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阶梯尽头那扇微光之门近在眼前,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柔和的、近乎呼吸般的淡蓝。

  “守誓者之门。”巴尔姆突然压低声音,鸟嘴面具下的语气难得正经,“传说只有未违背过誓言的人才能通过。”

  西洛克脚步一顿:“……我上周答应帮酒馆老板娘修屋顶,结果跑去追一只影狼,忘了。”

  艾拉挑眉:“我昨天对一个情报贩子发誓绝不泄露他的藏身处——然后转头就告诉了城卫队。”

  巴尔姆沉默两秒,干咳一声:“我……我其实根本没考过医师执照。”

  三人面面相觑,空气凝固了一瞬。

  “所以……咱们仨都是骗子?”西洛克苦笑。

  “不,”艾拉忽然眯起眼,盯着那扇门,“你看门缝里的光——它在动,像在笑。”

  话音刚落,那淡蓝光芒骤然扩散,门无声开启,露出一间不大不小的圆形祭坛。中央石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古书,书页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祭坛四壁刻满符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蹲着个穿灰袍的小老头——正啃着一块曲奇,胡子上沾满碎屑。

  “哎呀,来啦?”小老头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偷到鱼的猫,“等你们好久了。刚才那三条路,选得不错嘛!”

  西洛克警惕地按住腰间的短剑:“你是谁?”

  “守誓者?记录员?看门狗?”老头耸耸肩,把最后一口曲奇塞进嘴里,“名字不重要,反正你们也记不住。不过——”他忽然指向西洛克,“你,手套弄丢三次以上,算违约;你,”他又指艾拉,“发过的誓比喝过的酒还多,半数没兑现;还有你,”他看向巴尔姆,“冒牌医生,差点把病人治成木乃伊。”

  巴尔姆脸一红:“那次是药剂比例错了!而且他本来就是木乃伊爱好者!”

  小老头哈哈大笑,拍了拍手:“别紧张!守誓之门不看你说过什么,只看你此刻是否愿意为同伴守住一个承诺。”

  他站起身,拍拍灰袍上的饼干渣:“比如——现在,你们得一起把手放在那本书上,同时说出同一个词。如果心意不齐,书会烧掉你们的手指头。放心,不致命,就是疼得想哭。”

  “同一个词?”艾拉皱眉,“什么词?”

  “随便什么,只要你们真心认同就行。”老头眨眨眼,“友情?信任?或者……‘别再丢手套’?”

  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走吧,”西洛克伸出手,左手光秃秃的,却毫不在意,“反正我的手早就该长茧了。”

  艾拉哼了一声,也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掌心:“要是你再弄丢东西,我就把你变成雪貂挂腰带上。”

  “成交。”西洛克笑。

  巴尔姆叹了口气,慢悠悠把手搭上去:“我发誓……下次一定考执照。”

  三人齐声:“同行。”

  古书光芒大盛,却没有灼痛,反而暖洋洋的,像被阳光晒透的毛毯。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真正的誓言,始于同行,而非独行。”

  小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墙角,顺手从袍子里掏出另一块曲奇:“好了,试炼结束。接下来——”他咬了一口曲奇,含糊不清地说,“有人在迷雾城里放出了‘影噬者’,你们要不要接这单?报酬是一整箱手套,外加一瓶能让人三天说不出谎的药水。”

  西洛克眼睛一亮:“影噬者?那玩意儿可不好惹。”

  艾拉已经变回人形(她刚才悄悄试了下能否变身,确认能力没被封印),整理了下皮衣领子:“正好,我新买的高跟鞋还没沾过魔物血。”

  巴尔姆默默掏出小本本:“先说好,这次我要预付定金。上次你们俩跑太快,我连药箱都没背稳。”

  小老头笑眯眯地从灰袍内袋里掏出一枚铜币大小的徽章,抛向空中。徽章在半空翻了个身,竟自行展开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地图,悬浮在三人面前。地图上,迷雾城被一圈淡紫色的雾气笼罩,中心位置有个不断跳动的黑点,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影噬者不是普通的魔物,”小老头舔了舔手指上的曲奇碎屑,“它靠吞噬记忆为生。不是遗忘,是彻底抹除——你记得自己吃过早餐,但没人记得你吃了什么;你记得爱过谁,但那人从未存在过。”

  巴尔姆皱眉:“那我们怎么确认目标是否已被清除?万一它把我们也……”

  “放心,”老头打断他,“你们三个身上有种奇怪的‘锚定感’,大概是因为刚才那句‘同行’吧。只要你们彼此记得对方,影噬者就啃不动你们的记忆。”

  艾拉盯着地图上那团蠕动的黑点,忽然问:“迷雾城里现在还有活人吗?”

  “有,但不多。”老头耸肩,“剩下的要么疯了,要么把自己关在钟楼顶上,靠背诵童谣保持清醒。据说有个老铁匠还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能暂时驱散影噬者的低语。”

  西洛克摸了摸下巴:“那我们就从铁匠铺开始查起。声音能干扰它,说明它对规律节奏敏感——说不定能用音波陷阱困住它。”

  “聪明!”老头拍手,“不过别指望我给你们装备。守誓之门只管开门,不管送行。”他说完,转身朝祭坛另一侧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墙壁的符文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人站在原地,一时无言。祭坛里的蓝光慢慢黯淡,只剩下古书在石台上微微发亮,书页上的字迹正缓缓消失,如同被时间收回。

  “走吧。”艾拉率先迈步,高跟鞋踩在银沙阶梯上发出清脆回响,“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巴尔姆慢吞吞跟上,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了一颗提神薄荷糖——这是他自制的配方,能让人在七十二小时内保持清醒,副作用是舌头会暂时变绿。“话说回来,”他含糊地说,“如果影噬者真能抹掉记忆,那它会不会也抹掉我欠酒馆老板的三枚银币?”

  “做梦。”西洛克笑骂,“它要是连债都能吃,我第一个把它供起来当财神。”

  三人沿着来路下行,银沙阶梯不知何时已变得坚实如石,不再柔软。风从神庙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海盐味——迷雾城靠海,他们得先穿过一片枯萎的芦苇沼泽才能抵达。

  走出神庙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的地平线上,紫灰色的雾气如潮水般缓慢涌动,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钟声,像是某座教堂在自言自语。

  艾拉停下脚步,从腰间抽出一条细长的银链,轻轻一抖,链子末端化作一只小巧的机械鸟,振翅飞向高空。“我去探路,”她说,“你们俩别吵架,也别乱捡东西——上次巴尔姆捡了个会唱歌的骷髅头,结果半夜唱跑了我们的马。”

  机械鸟飞进雾里,像一粒银屑融进牛奶。西洛克踢了踢脚边一块烂番茄——不知谁扔在这荒郊野岭的,踩上去“噗嗤”一声,汁水溅到巴尔姆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上。

  “哎哟!”巴尔姆跳起来,鸟嘴面具下的声音又惊又怒,“这可是我从‘死人拍卖会’上抢来的限量款!防水防咒还防老婆查账!”

  “那你该谢我,”西洛克耸肩,“现在它连防番茄都行了。”

  艾拉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在憋笑。她变回人形时总爱把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像是故意提醒两个男人别太过分。可今天她没出声,只眯眼盯着雾中某处:“迷宫入口……比情报说的近。”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塌陷。

  三人齐齐下坠,西洛克本能地伸手去抓艾拉手腕,却被她反手一拧甩开。“自己顾自己!”她低喝,身形已在半空化作雪貂,白影一闪钻进旁边裂缝。巴尔姆则稳稳落地,镰刀插进土里当拐杖,嘴里还念叨:“我就说该带降落伞……上次跳崖用的那副还没洗呢。”

  西洛克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后腰——还好,酒壶没碎。他灌了一口,辛辣液体烧得喉咙发烫,这才看清四周:灰墙、窄道、头顶悬着湿漉漉的藤蔓,空气里飘着腐果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欢迎来到迷雾迷宫。”艾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蹲在墙沿,雪貂尾巴垂下来晃悠,“好消息:入口没陷阱。坏消息:出口可能在你裤兜里。”

  “什么意思?”巴尔姆仰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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