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木盒缝隙里渗出微弱的蓝光,还带着一股……咸味?
西洛克低头看着盒子,又看向少年——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决绝。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所以,我丢掉的不是记忆,是责任?”
少年没回答,只是慢慢退后,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等等!”西洛克伸手想抓,却只抓到一把雨雾。
阁楼开始崩塌,墙上的图纸卷起,钟表零件悬浮空中,滴滴答答倒转。
“快走!”巴尔姆拽住他,“时间锚点要断了!”
艾拉一把搂住西洛克的腰:“抱紧我,帅哥,这次可别松手!”
西洛克却反手将盒子塞进她怀里:“你先走!我得确认一件事!”
“你疯了?!”艾拉怒吼。
“相信我!”他转身冲向窗边,对着虚空大喊:“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她的名字!那个女孩的名字!”
风中,一个极轻的声音飘来:“莉娅。”
阁楼崩塌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木梁断裂的脆响混着齿轮坠落的叮当声,像一首走调的挽歌。艾拉咬牙抱紧怀中的盒子,蓝光透过指缝渗出,烫得她掌心发麻。巴尔姆拽着皮普跳向窗台,回头大喊:“西洛克!再不走就真成历史了!”
西洛克却站在原地,雨水从破碎的屋顶倾泻而下,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他仰头望着虚空,仿佛那声“莉娅”还在空气中回荡。名字像一把锈蚀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撬开了记忆深处某道早已锈死的门缝。
他忽然想起——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触感:冰冷的手指在他掌心写下三个字,墨迹未干,就被血染红。
“莉娅……”他喃喃重复,声音被雷声吞没。
就在这时,怀表零件悬浮在空中,组成了一串奇异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星图。它们缓缓旋转,投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束,直指灯塔底层的某个角落。
“原来如此……”西洛克眼神一凛,“灯塔不是容器,是锁。”
他转身冲向楼梯,每一步都踏在崩塌边缘。身后,艾拉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这固执的铁疙瘩!等我回去非把你焊在蒸汽锅炉上蒸三天!”
但西洛克已经听不见了。他顺着光束指引,穿过吱呀作响的螺旋阶梯,来到灯塔最底层一间从未注意过的密室前。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凹槽,形状与他胸前常年佩戴的齿轮吊坠完全吻合。
他毫不犹豫地摘下吊坠,嵌入其中。
门无声开启。
室内空无一物,唯有一面巨大的铜镜立于中央。镜面并非映照现实,而是浮现出无数碎片般的画面:一个女孩在齿轮堆里笑;她在暴雨中奔跑;她将一枚核心塞进自己胸口;她躺在灯塔顶,瞳孔逐渐失焦……
“莉娅。”西洛克走近镜子,伸手触碰她的影像。
镜面泛起涟漪,女孩忽然睁开眼,直视着他:“你终于来了,西洛克。我等了你……整整十二年。”
“你不是幻象。”他声音颤抖,“你还活着?”
“不,”她微笑,“但我也没死。只要灯塔还在转动,我就在齿轮之间呼吸。”
西洛克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我保管核心?”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灯塔,”莉娅轻声说,“是时间本身。灯塔一旦熄灭,时间线就会断裂,过去、现在、未来……全都会变成可被篡改的数据。而你,是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人——不是靠力量,是靠选择。”
“可我已经选过一次了。”他说,“我忘了你。”
“那不是遗忘,”她摇头,“是封印。你把记忆藏进了核心,用遗忘保护它不被‘他们’读取。”
西洛克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本该有颗心脏的位置,如今只有一片寂静。
“所以……我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他苦笑。
“你一直都知道。”莉娅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穿透镜面,“现在,把盒子带回来。别让艾拉打开它——那不是汤,是时间的浓缩液。喝下去的人,会成为锚点,永远困在那一刻。”
话音未落,整座灯塔猛地一震,镜面开始龟裂。
西洛克转身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艾拉好奇之前夺回盒子。
当他冲出密室,回到崩塌中的主厅时,却见艾拉正站在残破的地板中央,高跟鞋踩在一块悬浮的齿轮上,手里捧着盒子,一脸狐疑。
“这玩意儿……真的在冒泡。”她皱眉,“而且味道越来越像老汤姆家那碗咸汤了。”
“别喝!”西洛克大喊。
艾拉挑眉:“谁说我要喝了?我只是在想……”她忽然将盒子高高举起,“如果把它扔进灯塔主炉,会不会炸出个新世界?”
“你疯——”西洛克话未说完,盒子突然剧烈震动,蓝光暴涨,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内部爆发。
四周的时间流速骤然扭曲。巴尔姆的动作变慢如泥沼,皮普的尖叫拉长成低沉嗡鸣,连雨滴都悬停在半空。
只有艾拉和西洛克还能正常移动。
“看来,”艾拉咧嘴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它认主了。”
西洛克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早就知道莉娅?”
蓝光如潮水般退去,灯塔顶层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静电的噼啪声。雨滴重新落下,砸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仿佛刚才那几秒的时空凝滞只是幻觉。
巴尔姆一个趔趄,鸟嘴面具歪到一边,手里的大镰刀差点戳穿自己的袍子。“我刚才是不是……慢动作走路了?”他揉了揉脖子,声音闷在面具里,“这比喝假酒还晕。”
皮普——那只总爱蹲在账本堆顶上的灰毛松鼠——抖了抖耳朵,从半空跌回桌面,爪子慌乱地扒拉散落的纸页:“我的账!谁把‘魔晶采购’和‘烤栗子支出’混在一起了?!”
西洛克没理他们,目光死死锁在艾拉脸上。她正慢悠悠把发光木盒塞回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在藏一颗偷来的心脏。
“你早就知道莉娅。”他重复道,语气不是质问,而是确认。
艾拉耸肩,高跟鞋踩过满地湿漉漉的账本残页,发出“咯吱”一声。“知道?谈不上。但每次靠近灯塔核心齿轮,我右耳后的旧伤疤就会发烫——像有人拿烙铁在提醒我:‘嘿,别装失忆了,小可爱。’”
她撩起一缕银白长发,露出耳后一道细如蛛丝的淡蓝色疤痕。西洛克瞳孔微缩——那形状,竟与核心齿轮的齿纹完全吻合。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这个?”他声音低沉。
“哈!”艾拉突然笑出声,转身一把勾住他的下巴,指尖冰凉,“亲爱的,如果我想图谋不轨,早就在你洗澡时往浴缸里倒融化的记忆蜡烛了。可我忍住了——因为看你笨手笨脚搓背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
西洛克耳根一热,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撞翻了身后的铜制星盘。零件哗啦散落,其中一枚小齿轮滚到巴尔姆脚边。
“咳咳。”巴尔姆弯腰捡起齿轮,顺手塞进袍子里,“这个能换三瓶止痛药,谢谢。”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嗓音,“不过说真的,艾拉小姐——你变雪貂时尾巴尖是不是少了一撮毛?和莉娅当年留下的标本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
艾拉的笑容僵在嘴角。她没回答,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白影一闪,一只通体雪白的雪貂已蹲在星盘残骸上,唯有尾巴末端缺了一小簇毛,像被火焰燎过。
西洛克喉结滚动。他想起三年前在迷雾城东区废墟,曾见过一具雪貂尸体——旁边插着刻有莉娅名字的匕首。当时他以为只是巧合。
“莉娅没死。”艾拉变回人形,声音沙哑,“她把自己拆解成‘记忆碎片’,嵌进了时间锚点。而我……”她摸了摸胸口的木盒,“是最后一个容器。”
巴尔姆突然举起镰刀,刀尖指向天花板:“那玩意儿在动!”
众人抬头——灯塔主炉的通风口里,一团黑雾正缓缓渗出,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它没有脸,只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体内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糟了,”巴尔姆喃喃,“记忆枷锁被强行撬开,溢出‘回响幽灵’了。”
西洛克本能地挡在艾拉身前,体内猎魔之力隐隐躁动。但他没出手,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那是他从不离身的《洛伦大陆怪谈杂录》。
“第137页写着,”他翻着书页,语速飞快,“回响幽灵怕两样东西:一是真实记忆,二是……”
“欠债不还?”皮普突然插嘴,爪子指着账本上一行红字。
“是笑话!”西洛克合上书,“越烂越好!”
艾拉愣了一秒,随即爆笑:“那你完蛋了——你讲的冷笑话能把亡灵笑活过来再气死!”
话音未落,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对着黑雾大声道:“为什么猎魔人从不玩扑克牌?”
黑雾一顿。
“因为他们总在抽‘魔’!”
寂静。
连雨都停了。
下一秒,黑雾剧烈颤抖,齿轮崩裂声此起彼伏。它发出一声介于哭笑之间的怪响,轰然溃散成灰烬。
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我听过最烂的驱魔方式。”
艾拉却盯着地上灰烬中浮现的一枚银钥匙,眼神复杂。“这是莉娅书房的钥匙……原来她把真相,藏在了最初的地方。”
西洛克弯腰拾起钥匙,金属冰凉。他看向艾拉:“一起?”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拾起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账页,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歪歪扭扭的“烤栗子支出”字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确定要和一个可能随时变成雪貂、还藏了三年秘密的人一起走?”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重新落下的雨声吞没。
西洛克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金属边缘刮出细微的响动。“我确定。”他说,“而且——你欠我三顿饭。上次你说请我吃‘记忆炖汤’,结果端上来的是热水泡面包屑。”
艾拉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汤里加了时间薄荷,只是你舌头太钝尝不出来。”
巴尔姆清了清嗓子,把镰刀扛回肩上:“喂,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现实问题?莉娅的书房在旧城区地下三层,现在整片区域都被‘静默藤’缠住了。那些玩意儿可不吃烂笑话,它们靠吞噬情绪活着——尤其是后悔和怀疑。”
皮普跳到他肩头,尾巴高高翘起:“而且我的账本还没对完!要是你们真要去,至少等我把‘魔晶采购’那笔账理清楚——万一你们死在路上,我还怎么报销旅费?”
西洛克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干果塞给松鼠:“拿去核对吧,这是上周从黑市换来的‘诚实坚果’,吃了会说实话——正好治治你乱改数字的毛病。”
皮普哼了一声,但爪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果壳。
艾拉走向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夜雨如织,远处旧城区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泛着幽绿微光的藤蔓轮廓,像沉睡巨兽的脊背。她深吸一口气,潮湿空气里混着铁锈与腐叶的气息。
“静默藤怕高频震动,”她说,“比如——笑声。”
西洛克挑眉:“你该不会想让我一路讲冷笑话过去吧?”
“不,”艾拉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想让你唱歌。”
“……什么?”
“莉娅教过我一首老调子,叫《齿轮不眠夜》。副歌部分频率刚好能震碎静默藤的共鸣腔。”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不过你五音不全,得先练练。”
巴尔姆噗嗤笑出声,连皮普都差点把坚果呛出来。
西洛克的脸瞬间涨红,但没反驳。他默默把《洛伦大陆怪谈杂录》塞回怀里,又摸出一枚铜哨——那是他第一次任务时缴获的战利品,一直当幸运符带着。
“行,”他咬牙,“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在我唱错的时候变成雪貂偷笑。”
灯塔顶层的风比下面更冷,吹得艾拉那件白色皮草大衣猎猎作响。她斜倚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指尖把玩着刚到手的黄铜钥匙,眼神却飘向远处被静默藤缠绕的旧城区——那里像一座沉睡的巨兽,藤蔓如血管般搏动,无声又危险。
“你真打算靠唱歌破防?”巴尔姆一边调整鸟嘴面具的系带,一边从长袍里掏出个小瓶子,往自己靴子上倒了点透明液体,“这玩意儿叫‘藤蔓厌弃剂’,据说能让静默藤打个喷嚏,然后缩回去三秒。”
“三秒够干啥?跳支舞?”西洛克翻了个白眼,顺手把铜哨含进嘴里试了试音——结果吹出一声刺耳的“噗噜”,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鸭子。
皮普——那只总蹲在巴尔姆肩头的灰松鼠——立刻炸毛跳开,爪子里的坚果“啪嗒”掉在地上,滚到艾拉脚边。
“哎呀,”艾拉弯腰捡起坚果,顺手塞进西洛克口袋,“别紧张,副歌其实就两句:‘齿轮咬住月亮,钟摆偷走时光’。你只要别把‘咬住’唱成‘咬猪’,成功率八成。”
“我那是口误!”西洛克瞪她。
“可你上次念咒语把‘驱魔’念成‘驱猫’,害得我们追了半条街的流浪猫。”巴尔姆补刀,语气一本正经,但鸟嘴下的嘴角明显在抽搐。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决定转移话题:“话说回来,莉娅书房到底藏了什么?为什么非得用她的频率才能打开?”
艾拉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上的纹路:“因为书房不是用锁封的,是用心跳封的。只有和莉娅共鸣的人,才能让门认主……而我,是最后一个还能听见她心跳的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巴尔姆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那咱们还等什么?趁天没黑透,赶紧出发。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长袍内袋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这是我在灯塔底层顺来的地图,上面标了旧城区几个安全通道。不过……”他眯起眼凑近看,“这墨水怎么在动?”
话音未落,羊皮纸上那些线条突然扭曲起来,像活蛇一样游走重组。下一秒,“轰”的一声轻响,整张地图自燃成灰,只留下一股焦糖味。
“……看来莉娅不喜欢别人偷看她的路线。”艾拉耸耸肩,“那就老办法:你俩殿后,我探路。记住,静默藤怕高频震动,也怕笑——尤其是冷笑话。”
“说到这个,”巴尔姆突然压低声音,“刚才下楼时,我好像听见地板缝里有东西在哼《齿轮不眠夜》……调子还挺准。”
三人同时僵住。
西洛克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刃,艾拉则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身形微微模糊——这是变身前的征兆。
就在这时,他左脚猛地一痛!
“嘶——!”他低头一看,竟踩中一块翘起的铁皮,边缘锈得锋利,直接扎穿了靴底。“谁把钉子放这儿?!”
“不是钉子,”巴尔姆蹲下检查,脸色微变,“是符文钉。有人用它封住了灯塔顶层的某个出口……但现在符文正在溃散。”
果然,那枚铁钉表面的蓝色纹路正迅速褪色、剥落,像融化的冰。随着最后一丝光熄灭,整根钉子“咔”地碎成粉末。
紧接着,头顶传来“吱呀”一声——原本紧闭的穹顶天窗,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月光如银水倾泻而下,照在三人中间的地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人影没有实体,却哼着歌,正是《齿轮不眠夜》的副歌。
“齿轮咬住月亮……钟摆偷走时光……”
声音空灵又熟悉。
艾拉瞳孔骤缩:“莉娅?”
人影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指向旧城区的方向,随后化作无数光点,随风散去。
西洛克拔出脚上的铁片,疼得龇牙咧嘴,却咧嘴一笑:“行吧,既然连幽灵都催我们上路了……那我豁出去唱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铜哨,用力一吹——
“噗噜噜噜——!”
这次的声音像极了便秘的鹅。
皮普直接捂住耳朵跳下肩膀,巴尔姆扶额摇头,连艾拉都忍不住转过身,肩膀微微抖动。
“不准笑!”西洛克红着脸吼,“再笑我就改唱《炖蘑菇之歌》!”
“别!”巴尔姆慌忙摆手,“那歌会引来食人菇的!”
艾拉终于转回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好啦,逗你玩的。其实……你刚才那声,频率刚好震碎了窗框上的一小片静默藤孢子。”她指了指天窗边缘——那里果然有一小撮黑色藤蔓正蜷缩枯萎。
西洛克一愣,随即得意扬眉:“看吧,天赋异禀。”
“是五音不全异禀。”巴尔姆小声嘀咕。
“走吧,”艾拉轻笑,率先跃上天窗边缘,白色皮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趁你的‘歌声’还没引来更多麻烦。”
月光在旧城区的屋顶上铺开一条银白小径,三人沿着倾斜的瓦片悄无声息地前行。静默藤在下方街道如沉睡的巨蟒般盘绕,偶尔有微弱的脉动从藤蔓深处传来,仿佛整座废城仍在呼吸。
西洛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脚底的伤口被巴尔姆用一种散发着薄荷味的苔藓草草包扎过,走起路来仍有刺痛,但他嘴上却没停:“说真的,莉娅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半夜翻屋顶?她那身红斗篷不会被藤蔓当早餐吃掉吗?”
“她穿的是黑斗篷。”艾拉头也不回,“而且她从不走屋顶——她走钟楼内部的齿轮通道。”
“那我们为啥不走?”巴尔姆问。
“因为齿轮通道三年前就塌了。”艾拉语气平静,“塌的那天,正好是莉娅消失的日子。”
空气又沉了一瞬。皮普从巴尔姆肩头跳到艾拉背上,爪子轻轻抓住她的衣领,像在安慰。
他们最终在一座半塌的钟表匠铺前停下。店铺门面早已被藤蔓吞没,唯有一块歪斜的铜招牌还在风中轻晃,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时间可修,命运不换”。
“就是这儿。”艾拉低声道,“莉娅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西洛克皱眉:“可这地方看起来连老鼠都不愿住。”
“老鼠住不下,幽灵住得下。”巴尔姆指了指门缝里渗出的一缕淡蓝色雾气,“那是‘记忆残响’,只有执念未散的灵魂才会留下。”
艾拉蹲下身,将黄铜钥匙贴在地面。钥匙微微震颤,发出低鸣,仿佛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召唤。片刻后,地面砖缝间浮现出一圈极细的银线,勾勒出一个六角星形——正是莉娅惯用的封印图样。
“她把入口藏在了地底。”艾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要打开它,得有人唱完那两句副歌,而且……得真心相信歌词里的事。”
西洛克咽了口唾沫:“你认真的?不是随便吼两声就行?”
“真心。”艾拉盯着他,“你得相信齿轮真的能咬住月亮,钟摆真的偷走过时光。否则,门不会开,反而会触发反噬陷阱——比如把你变成一只会唱歌的蜗牛。”
“……我宁愿变蘑菇。”西洛克嘟囔着,却还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用铜哨。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滴落在水面的露珠:“齿轮咬住月亮……钟摆偷走时光……”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地面的银线骤然亮起,六角星缓缓旋转,砖石如花瓣般向内收拢,露出一道向下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嵌着微光萤石,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同一句话,用不同笔迹反复书写:“别相信回声。”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艾拉率先迈步,白色皮草大衣的下摆在光影中轻轻摆动,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
阶梯并不长,约莫三十阶便到底。尽头是一间圆形密室,中央摆着一张布满齿轮与水晶的圆桌,桌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球体,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如星辰般流转。
“这是……共鸣核心?”巴尔姆低声问。
“是莉娅的记忆容器。”艾拉走近桌边,指尖悬在球体上方,却迟迟未触碰,“她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自己最不敢回想的地方。”
西洛克忽然指向墙角:“那边有东西。”
众人转头,只见角落堆着几本焦黑的笔记本,封面勉强可辨:“第七次尝试”、“失败记录:声波共振偏差0.3秒”、“警告:勿用笑声激活”。
巴尔姆翻了翻其中一本,眉头越皱越紧:“她在试图用歌声重构某个事件……但每次都在‘钟摆偏移’那一刻失败。她写:‘如果当时我早半秒开口,他就不会消失。’”
“他?”西洛克问。
艾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碰了碰那颗记忆球。
刹那间,球体爆发出柔和光芒,整个密室被投射出一段影像——
莉娅站在同样的位置,背对他们,正对着一面不存在的镜子低声哼唱。镜中却没有她的倒影,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齿轮森林。突然,她猛地转身,眼中满是惊恐,伸手似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飘散的灰烬。
影像戛然而止。
密室重归寂静,唯有那颗球体仍在微微震颤,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问题,或下一个答案。
西洛克挠了挠头:“所以……我们现在该干嘛?继续找书房?还是先搞清楚她到底想挽回什么?”
艾拉凝视着空荡的镜位,轻声道:“书房不在旧城区。它一直在这里——在她的记忆里。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打开门,是走进去。”
她伸出手,再次触碰记忆球。
这一次,球体没有发光,而是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飘出一张小小的、泛着微光的纸条。
巴尔姆接过,念出上面的字:“若你听见我的歌,请替我笑一次——真正的笑,不是为了驱藤,而是因为你还记得快乐。”
三人沉默良久。
忽然,西洛克“噗”地笑出声。
“笑点在哪?”巴尔姆问。
“笑点在哪?”巴尔姆问,鸟嘴面具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西洛克一边笑一边抹眼角:“你们俩刚才那表情,跟被藤蔓勒住脖子还硬要装深沉似的——尤其是你,巴尔姆,鸟嘴都快翘成问号了。”
艾拉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嘴角上扬。她一撩长发,白色皮草大衣在记忆书房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光,“行了,别贫了。纸条说‘替她笑一次’,现在你笑完了,门开了没?”
话音刚落,记忆球彻底碎裂,化作点点星光,汇聚成一道虚幻的阶梯,直通向上。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迈步踏上。
阶梯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黄铜锁,锁芯里插着半截断掉的钥匙。巴尔姆凑近嗅了嗅:“嗯……有魔力残留,但更浓的是……泡面味?”
“泡面?”艾拉挑眉。
“别问,我鼻子灵。”巴尔姆一本正经地从袍子里掏出一把小镊子、一根铁丝,还有……一包没拆封的辣味泡面。“这是我的开锁三件套,关键时刻靠它提神醒脑。”
西洛克噗嗤又笑出声:“你该不会每次撬锁前都要吃一口吧?”
“仪式感懂不懂?”巴尔姆撕开包装,干嚼了一小块面饼,咔嚓一声脆响,“好了,现在我状态拉满。”
他熟练地将铁丝探入锁孔,手腕轻转。几秒后,“咔哒”一声——锁开了,但门纹丝不动。
“奇怪……”巴尔姆推了推,“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艾拉眯起眼,耳朵微微抖动——那是她雪貂形态留下的本能。“里面有呼吸声,很轻,但……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