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记得要来找我了。”她声音微弱,像风中残烛。
艾拉悄悄拉住西洛克的手腕,低声问:“你还好吗?”
西洛克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莉娅的身影开始消散,塔内虚影也随之淡去。她最后留下一句话:“真相不在塔顶,而在你不敢翻开的那一页。”
话音落,整座塔剧烈震动,天花板簌簌掉灰。巴尔姆大喊:“快跑!这地方要塌了!”
三人冲出塔门,身后轰然巨响,瞭望塔坍成一堆废墟。尘土飞扬中,西洛克低头一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湿漉漉的书——封面上写着:《失约者日记》。
艾拉挑眉:“看来,咱们今晚有睡前读物了。”
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塔塌后扬起的尘灰。西洛克低头盯着那本《失约者日记》,书页边缘还在滴水,仿佛刚从深海捞出。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封面,皮革触感冰凉滑腻,像某种沉睡生物的皮肤。
“别光站着发愣,”艾拉伸手戳了戳他肩膀,“打开看看?说不定写着‘如何正确泡制驱魔盐’。”
巴尔姆一边拍打袍子上的碎石屑,一边嘟囔:“要是真写这个,我倒要拜它为师。”他凑近几步,鸟嘴面具下眼神警惕,“不过……小心点。忆灵不会无缘无故送东西。这书里可能有‘钩子’——专门勾人执念的那种。”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缓缓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脆薄,字迹却清晰如新,墨色中透着一丝诡异的蓝,像是掺了磷粉。开头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小字:“你翻开了它,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皱眉,正欲继续往下读,艾拉忽然按住他的手背。“等等。”她蹲下身,从贝壳小径旁拾起一片较大的碎壳,对着月光照了照,“你看,这纹路……和书页边缘的水痕一样。”
西洛克一怔,接过贝壳细看。果然,贝壳内侧的螺旋纹与书页上残留的湿痕走向完全吻合,仿佛那水不是来自海水,而是从贝壳内部渗出的某种记忆之液。
“这座岛在呼吸。”巴尔姆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吞没。他指向远处——原本平静的海面不知何时泛起一圈圈涟漪,以灯塔废墟为中心,向外扩散,如同心跳。
三人沉默片刻,各自心有所思。
“我们今晚不走。”西洛克终于开口,合上书,却将它紧紧抱在胸前,“莉娅说真相不在塔顶,而在‘不敢翻开的那一页’。可如果连翻开都需要勇气,那说明那一页……和我有关。”
艾拉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调侃,只是轻轻点头:“那就找个地方扎营。这岛虽小,但总不至于连个遮风的岩洞都没有。”
巴尔姆叹了口气,从袍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羊皮纸上用炭笔潦草画着岛屿轮廓,几处标着红叉。“西北角有个废弃渔棚,屋顶塌了一半,但墙还在。勉强能挡夜露。”
于是三人沿着海岸线向北走,不再言语。碎贝壳小径渐渐被沙地取代,脚底触感柔软下来。海浪声成了唯一的伴奏,节奏缓慢而恒定,仿佛时间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途中,西洛克几次想翻开那本书,手指都停在封面前一寸处,又缩了回去。艾拉注意到,却假装没看见,只是悄悄放慢脚步,让他落在后面,多一点独处的空间。
到了渔棚,巴尔姆用镰刀劈了几根浮木生火,火焰噼啪作响,映得三人影子在岩壁上晃动,像那些塔中的虚影,只是此刻安静了许多。
“我守第一班。”艾拉靠在门框边,手里把玩着一枚从废墟里捡来的铜纽扣——上面刻着模糊的徽记,似鹰非鹰,似鱼非鱼。
西洛克坐在火堆旁,终于将书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二页。
这一次,没有文字。
第二页空白得刺眼,仿佛连墨水都畏惧写下什么。
西洛克皱了皱眉,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不是被撕掉的痕迹,也不是褪色,就是彻头彻尾的“空”。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艾拉,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强装镇定的小把戏。
“怎么?”她懒洋洋地问,“书里写你欠我五百金币?”
“比那糟。”西洛克苦笑,“它压根没写。”
巴尔姆从火堆旁探出脑袋,鸟嘴面具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没字?那你翻个寂寞?不如拿来垫锅底,我刚煮了海带汤,差点把鞋带当柴烧了——哦对,鞋带真断了。”他说着晃了晃左脚,果然,那根黑皮鞋带只剩半截,在风里飘得像个投降的白旗。
艾拉噗嗤笑出声,顺手扔给他一段麻绳:“绑好你的‘战靴’,别半夜被忆灵拖走还绊一跤。”
西洛克没笑。他盯着那页空白,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书没写,而是“看不见”。就像小时候躲在衣柜里,明明听见母亲在找他,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那种被隔绝在外的窒息感又来了。
他咬了咬牙,手指猛地按在纸面上。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刺痛从指尖窜上脊椎,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座高耸的城墙瞭望塔上。夜风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海,远处隐约有钟声回荡。他低头一看,自己竟穿着一身旧式猎魔人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鹰鱼徽章——和艾拉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幻境?”他喃喃自语。
“不,是记忆碎片。”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西洛克猛地转身,心脏几乎停跳。
莉娅站在塔顶边缘,白衣如雪,长发在风中飞扬。她还是灯塔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模样,但眼神清晰得吓人,带着一丝怜悯,一丝责备。
“你终于来了,”她说,“可你还是不敢面对那天的事。”
“哪天?”西洛克声音发紧。
莉娅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塔下。雾气忽然散开,露出一条石阶小路,路上躺着一本摊开的日记——正是《失约者日记》,而日记旁,是一具穿着猎魔人制服的尸体,脸朝下,血迹早已干涸。
西洛克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走近,双脚却像被钉住。
“你逃了,”莉娅轻声说,“你说要去求援,却再没回来。”
“我不是——”他想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
现实世界,艾拉一把合上那本日记,动作干脆利落。
“够了。”她冷冷道。
西洛克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坐在火堆前,冷汗浸透后背。巴尔姆正用那根麻绳笨拙地绑鞋带,嘴里嘟囔:“这玩意儿比缝尸体还难打结……哎?西洛克你脸色怎么跟死鱼似的?”
艾拉蹲到他面前,把日记塞进他怀里,语气缓了些:“魂体分离超过十秒,再久点你就真成‘失约者’了。下次别一个人硬扛。”
西洛克喘了口气,勉强扯出个笑:“谢了,夜行者大人。”
“少贫。”她站起身,拍了拍皮衣上的灰,“不过刚才你魂飞的时候,书页上其实有字——我看见了。”
两人同时一愣。
“真的?”西洛克急问。
“嗯,但一闪就没了。”艾拉眯起眼,“好像是‘城墙瞭望塔,午夜钟响三声,真相自现’。”
巴尔姆终于绑好鞋带,得意地站起来,结果一脚踩空,差点扑进火堆:“所以咱们得去那破塔?行啊!反正我这鞋带也撑不到明天了——等等,岛上哪来的钟?”
三人沉默了一瞬。
远处,恰在此时,传来一声悠远低沉的钟鸣。
咚——
“……第一声。”巴尔姆咽了口唾沫。
艾拉已经变形成白色雪貂,跃上西洛克肩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耳尖:“走吧,帅哥,别让莉娅等太久。”
钟声余韵未散,林间薄雾便如活物般翻涌起来,缠绕在三人脚踝,带着海水的咸腥与朽木的霉味。西洛克站起身,将《失约者日记》塞进皮甲内衬,那书页贴着胸口,竟微微发烫,仿佛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方向?”他低声问。
艾拉在他肩头轻巧地转了个身,鼻尖朝向东南——那是钟声传来的方位。“穿过黑棘林,再翻过断脊崖,瞭望塔就在岛心高地。”她的声音透过雪貂形态显得细软,却字字清晰,“不过……那地方二十年前就塌了。莉娅出现后,才有人看见它重新立起来。”
巴尔姆一边拍打裤腿上的灰烬,一边嘟囔:“鬼知道是塔立起来了,还是咱们眼花了。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岛越来越‘懂事’了?想啥来啥,连钟都配合演出。”
“不是岛在配合,”西洛克边走边说,声音低沉,“是我们走进了某段被封印的记忆。就像书页空白不是因为没写,而是没人敢读。”
林子越走越密,枝桠交错如骨爪,月光被筛成碎银,洒在三人身上斑驳不定。巴尔姆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直直指向西洛克胸口。
“哟,”他挑眉,“你怀里那本书,磁场比墓穴还强。”
西洛克没答话,只是加快脚步。他能感觉到,每靠近一步,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就更重一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时间钉住的钝痛,像旧伤在雨前隐隐作响。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林子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荒芜的石阶,层层向上,隐入云雾。石阶两侧插着残破的铁旗,旗面早已腐烂,只剩骨架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颤音。而在石阶尽头,一座孤塔矗立,塔身斑驳,砖缝间爬满发光的苔藓,幽蓝如泪。
“就是这儿。”艾拉跳下他肩头,恢复人形,手指按在石阶边缘,“但别急着上去。你看地面。”
西洛克俯身,只见石阶表面刻着极细的符文,呈同心圆排列,中心处嵌着一枚鹰鱼徽章的凹槽——和他幻境中胸前佩戴的一模一样。
“需要认证。”艾拉看向他,“只有‘失约者’的血,才能开启通路。”
巴尔姆立刻后退半步:“我鞋带刚绑好,可不想沾血。”
西洛克沉默片刻,从腰间抽出短匕,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滴落,渗入符文缝隙。刹那间,整座石阶亮起微光,苔藓如呼吸般明灭三次,随后缓缓黯淡。塔门无声滑开,露出漆黑的内部。
“午夜快到了。”艾拉抬头望天,乌云正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苍白的月轮,“钟声还会响两次。”
三人踏入塔内。楼梯螺旋而上,墙壁上挂满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西洛克:有的满脸血污,有的跪地痛哭,有的转身奔逃……他不敢细看,只盯着脚下台阶。
当他们登上顶层时,钟声再度响起。
咚——
第二声。
塔顶空无一物,唯有一座青铜古钟悬于中央,钟舌静止,却余音缭绕。钟下,站着莉娅。她不再穿白衣,而是一身猎魔人制服,肩章磨损,袖口染血。
“你来了。”她说,目光落在西洛克身上,“这次,别逃。”
西洛克喉结滚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莉娅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触钟面。钟体泛起涟漪,如同水面。下一秒,影像浮现——
暴雨倾盆,瞭望塔尚未坍塌。年轻的西洛克站在塔顶,浑身湿透,手中紧握求援信鸽。莉娅在他身后,背靠城墙,胸口插着一支黑羽箭,血顺着石缝流下。她嘴唇翕动,似乎在说:“快走……别回头。”
而西洛克真的没回头。他放飞信鸽,转身冲下石阶,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第三声钟响在此刻轰然炸开。
咚——
塔内光影骤变。现实与记忆交叠,西洛克发现自己正站在当年的位置,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莉娅仍倚在墙边,眼神平静。
“你记得的,对吧?”她轻声说,“你不是逃,你是去送信。但信没送到。鸽子被忆灵截下了。而你……在回程路上被幻象困住,三天后才醒来。那时,我已经成了‘灯塔里的影子’。”
西洛克双膝一软,跪在她面前:“我以为……我以为我抛弃了你。”
“你只是太相信自己能救所有人。”莉娅伸出手,虚虚抚过他的发顶,“可有些事,注定要有人留下。”
影像开始消散。塔顶重回寂静,只有三人站在月光下,钟声余波在耳畔低回。
艾拉走上前,将一枚鹰鱼徽章放在钟底——正是她之前捡到的那枚。“记忆闭环了。”她说,“现在,这本书该写下新的一页。”
钟声的余韵还没散尽,西洛克就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低头一看,手背上不知何时沾了一撮灰白色的羽毛。“谁家鸽子又掉毛?”
“不是鸽子,”艾拉蹲下身,用指尖捻了捻那撮毛,“是忆灵残留的幻象碎屑。你刚才情绪波动太大,它趁机钻进你鼻腔里了。”
“哈?”西洛克瞪眼,“所以我是被幻觉呛着了?”
巴尔姆慢悠悠地从塔顶石阶上走下来,鸟嘴面具咔哒一响,语气一本正经:“建议立刻服用三滴‘清醒露’,外加一碗热姜汤。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我药箱里的清醒露昨天被某人当成漱口水用了。”
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西洛克。
“……那是误会!”西洛克举手投降,“我以为那瓶子上画的是薄荷叶!谁知道你们炼金术士连漱口水都标骷髅头!”
艾拉噗嗤笑出声,变回人形时白色皮草大衣在夜风里翻飞,她顺手把徽章塞进西洛克口袋:“别贫了,巡逻队快换岗了。咱们得赶在城墙守卫发现之前离开这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铁靴踏地的节奏声。
“糟了。”巴尔姆迅速从长袍内袋掏出一卷泛黄羊皮纸,“快,这是《迷雾城防务图》,虽然缺了第三页,但至少能绕开主哨塔。”
“等等,”西洛克皱眉,“你这图怎么一股焦味?”
“咳……昨夜研究古籍时不小心打翻了火油灯。”巴尔姆干咳两声,“不过好消息是,我发现那本《失约者日记》原本属于一位叫‘灰舌’的占卜师,而他的藏书室就在东墙第七段巡逻道下方——也就是咱们现在脚下。”
艾拉眼睛一亮:“所以典籍被盗的事,可能和灰舌有关?”
“八成。”巴尔姆点头,“而且我怀疑有人故意调换了药材库的标签。今早我去取‘月见草’,结果拿到手的是‘疯笑菇’,差点在药房里笑到被守卫拖出去。”
西洛克一边猫腰往塔后阴影处退,一边小声嘀咕:“难怪你今天走路有点飘。”
三人贴着城墙内侧的排水槽潜行。雾气比往常更浓,几乎遮住了巡逻火把的光晕。突然,艾拉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十步,一个瘦高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弯腰在墙缝里摸索什么。
“不是守卫。”艾拉低语,“穿的是学者袍,但袖口有血迹。”
西洛克眯起眼:“而且他脚边那包东西……是不是在动?”
话音未落,那包东西猛地炸开——数十只黑甲甲虫嗡嗡飞起,直扑学者后颈!
“小心!”西洛克本能地冲出去,手中短刃划出一道银弧。甲虫群被劈散,但那人却像没察觉似的,继续往墙缝里塞一枚铜制齿轮。
巴尔姆已悄然绕到其身后,镰刀柄轻轻抵住对方脊椎:“朋友,半夜在城墙缝里装机关,不太合规吧?”
那人缓缓转身,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他约莫四十岁,左耳缺了一角,手里还攥着半截发霉的《植物志》。
“哦?猎魔人、变形者,还有……穿鸟装的医生?”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我试新药呢。”
艾拉警惕地后退半步:“你是谁?”
“叫我‘老锈’就行。”他晃了晃手里的书,“灰舌是我老师。他失踪前,把真正的《失约者日记》藏在了城墙夹层里——但这群该死的甲虫守着入口,我搞不定。”
西洛克挑眉:“那你刚才塞齿轮是想干嘛?启动陷阱?”
“不,是关掉它。”老锈叹气,“我试了七次,每次都差一点。要不是你们打散甲虫,我今晚就得睡这儿了。”
巴尔姆忽然插话:“你耳朵上的伤,是被‘噬忆甲虫’咬的吧?那玩意儿只在禁书区出现过。”
老锈眼神一闪:“你懂这个?那更好了。帮个忙,我用《灰舌手札》换——里面记载了九阶猎魔人‘影蚀’的觉醒条件。”
西洛克心头一震。他体内的力量至今是个谜,而“影蚀”正是传说中最接近神明的猎魔序列。
艾拉却冷笑一声:“先证明你不是魔物伪装的。变个雪貂给你看?”
老锈摇头:“不用。我知道你们刚从瞭望塔出来——因为只有完成记忆闭环的人,才能看见钟底那枚鹰鱼徽章的真名刻文。”他顿了顿,“它的真名是‘莉娅之泪’。”
空气骤然安静。
西洛克盯着他,手指微微发颤。这名字,连艾拉和巴尔姆都不知道。
西洛克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话。艾拉的目光在老锈和西洛克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眉头微蹙,但终究没开口质疑。巴尔姆则缓缓收回镰刀,鸟嘴面具下传出一声低沉的鼻息。
“莉娅之泪……”他喃喃道,“那不是传说中封印‘空忆之井’的钥匙吗?”
老锈嘴角一扬,把那本发霉的《植物志》塞进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你们要是不信我,至少信这个。”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干枯的紫藤花——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仿佛被月光腌渍过千年。
艾拉瞳孔一缩:“暮语藤?这东西早在百年前就绝种了。”
“灰舌临走前亲手种下的。”老锈将花轻轻放在地上,“他说,只有真正见过‘记忆背面’的人,才能闻到它的香气。”
三人沉默片刻。雾气中,那朵干花竟真的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童年夏夜窗边晾晒的草药,又像某段早已遗忘的梦。
西洛克忽然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刚触到银边,眼前便闪过一道模糊的画面:一座没有门的石塔,塔顶悬着一只倒挂的钟,钟面刻着与鹰鱼徽章相同的纹路。画面转瞬即逝,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看到了什么?”艾拉低声问。
“……一座塔。”西洛克揉了揉眉心,“倒钟。”
老锈眼睛一亮:“对!那是‘逆时之塔’,灰舌留下的最后一道线索。他说,只有当三个人的记忆碎片拼合完整,塔才会显现真实入口。”
巴尔姆眯起眼:“你是说,我们三个——猎魔人、变形者、炼金医师——正好对应三块碎片?”
“不全是。”老锈摇头,“是三种‘失约者’的印记。你们各自体内都藏着一段被抹去的誓约,而灰舌……是唯一知道如何唤醒它们的人。”
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渐近,火把的光晕在浓雾中晃动如鬼影。艾拉迅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没时间细说了。要么现在信他,要么等守卫来抓我们。”
西洛克咬了咬牙,站起身:“带路。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我的耳朵已经少了一块,不想再丢脑袋。”老锈咧嘴一笑,转身朝城墙第七段的排水口走去。那处墙缝比别处更暗,仿佛连雾气都不敢靠近。
三人紧随其后。老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吹出一段短促而古怪的旋律。墙缝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哒声,接着,一块石砖缓缓内陷,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进去吧。”老锈做了个“请”的手势,“记住,别碰墙壁。灰舌设下的记忆陷阱,会把你最怕的事变成现实。”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通道内潮湿阴冷,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头顶偶尔滴落冰凉的水珠。走了约莫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一间圆形密室,中央立着一座小型青铜日晷,晷针却指向地下。
日晷周围,散落着九本封面焦黑的书册,每本都用铁链锁住。其中一本微微颤动,封面上隐约可见“影蚀”二字。
“这就是灰舌的藏书室?”艾拉轻声问。
“只是投影。”老锈靠在门边,脸色忽然苍白起来,“真正的藏书室……在你们的记忆里。”
话音未落,密室四壁开始渗出淡蓝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西洛克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却听不清内容。他扶住日晷,努力稳住身形。
巴尔姆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看那些光!那是记忆回流——你的意识会被抽走!”
西洛克猛地闭眼,可那低语声却钻进骨头缝里,像有只小虫在耳道里爬。他咬紧牙关,反手一把拽住巴尔姆的袖子:“你早知道这玩意儿能吃人?”
“我哪知道灰舌这么缺德!”巴尔姆一边嚷嚷,一边从黑袍里掏出个铁皮罐子,“喏,闻点这个——打翻过三次才配成功的‘清醒鼻烟’,呛死算我的!”
艾拉已经变回人形,白色皮草大衣沾了灰,高跟鞋卡在石缝里,她干脆踢掉鞋子,赤脚跳到日晷基座上。“别光顾着喷嚏打不完!”她朝两人喊,“书在动!”
果然,那本标着“影蚀”的焦黑书册正剧烈抖动,铁链哗啦作响,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活物。更糟的是,其余八本书也开始微微震颤,淡蓝光晕顺着书页缝隙渗出,在空中凝成细丝,像蛛网般朝三人缠来。
“老锈呢?”西洛克突然发现门边空无一人。
“跑得比喂魔鼠的饲料还快。”巴尔姆啐了一口,把鼻烟塞回怀里,举起镰刀,“既然躲不掉,那就——砍了它!”
他挥刀劈向最近的一缕蓝光,刀刃却直接穿了过去,连风都没带起。艾拉皱眉:“物理攻击无效……得用记忆锚点。”
“啥?”
“灰舌不是说藏书室在我们记忆里吗?”她转头看向西洛克,眼神忽然软了一瞬,“你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在干嘛?”
西洛克一愣,随即嘴角扬起:“偷我钱包,还顺走了半块烤肉。”
“错!”艾拉瞪他,“是你撞翻了我的饲料桶,害我追了三条街才抓回那只逃跑的月光兔!”
“那兔子后来不是炖汤了吗?”
“那是另一只!”
两人斗嘴间,蓝光已逼近面门。巴尔姆急得直跺脚:“你们俩能不能等活下来再调情?!”
就在这时,西洛克脑中灵光一闪——他猛地扯下颈间一枚铜哨,那是他猎魔生涯第一单任务的报酬,哨身刻着歪歪扭扭的“别迟到”。他用力一吹。
没声音。
但蓝光骤然一顿。
“有用!”艾拉眼睛一亮,“记忆锚点!越私密、越具体越好!”
她立刻从靴筒抽出一张泛黄纸片,上面画着一只歪头雪貂,旁边潦草写着:“今日份可爱,赊账记在西洛克名下。”
巴尔姆看得直翻白眼:“你们俩的记忆怎么全是互相坑?”
“那你呢?”西洛克喘着气问。
巴尔姆沉默两秒,忽然从鸟嘴面具下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竟是一撮干枯的猫毛。“……这是我救过的一只三花,临终前舔了我手指一下。”他声音有点哑,“它叫‘打翻饲料也不许骂’。”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将各自的“锚点”举向空中。
蓝光如潮水般退去,日晷底座咔哒一声,缓缓下沉,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梯。
“下去?”艾拉问。
“不然呢?等灰舌请我们喝茶?”西洛克率先迈步,却在踏进梯口前回头,冲她眨了眨眼,“这次要是再打翻饲料,我可不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