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姆在后面小声嘀咕:“那酒明明是我调的……”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破旧斗篷的小个子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拐角,手里拎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铃。
“哟,几位大人走得真急!”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娃娃脸,约莫十六七岁,左耳上挂满银环,“要不要买点‘防名字丢失’的小玩意儿?祖传秘方,包治百病——哦不,包防百邪!”
西洛克眯起眼:“你是谁?”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叫我‘铃铛’就行。我知道你们要去镜渊——而且,我知道怎么绕过‘记名者’。”他晃了晃手中的铜铃,“只要付我一顿饭钱,外加……那位穿白大衣的姐姐答应让我摸摸她的雪貂尾巴。”
艾拉立刻翻脸:“滚。”
“哎呀,开个玩笑嘛!”铃铛赶紧后退两步,举起双手,“不过说真的,你们现在已经被盯上了。不信?回头看看。”
众人下意识回头——巷口的路灯下,不知何时站着三个模糊的人影,全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跑!”西洛克低吼一声。
四人拔腿狂奔。身后,那三个影子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重复书写的嘴,正无声地念着某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正是——
“西洛克。”艾拉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急促,“别回头,别应声。记住,从现在起,你叫‘臭豆腐’。”
“……什么?”
“臭豆腐!快答应!”
西洛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但还是咬牙点头:“……行,臭豆腐就臭豆腐。”
巷子在他们脚下迅速缩短,又不断延伸,仿佛整条街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扭曲。铃铛跑在最前面,铜铃叮当乱响,每一声都像在撕开夜色的一角。他脚步轻快得不像常人,时而跃上矮墙,时而钻进排水沟,却始终没被甩下。
“左拐!别走直道!”他回头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颤抖,“‘记名者’只认名字不认路,但它们会沿着回声追——你们刚才说话太多啦!”
西洛克咬紧牙关,手腕被艾拉攥得生疼,却不敢挣脱。他能感觉到背后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像湿透的布贴在脊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纸张摩擦般的沙沙声。那些无面人没有奔跑,只是以一种诡异的匀速滑行,仿佛地面在为他们移动。
“臭豆腐?”巴尔姆一边喘气一边小声嘟囔,“这代号也太……”
“闭嘴!”艾拉和西洛克同时低吼。
巴尔姆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冲进一处废弃的钟表铺,门板早已腐朽,一推就倒。屋内堆满锈蚀的齿轮与断裂的指针,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霉味混合的怪味。铃铛反手将门虚掩,从怀里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罗盘,轻轻放在地上。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天花板。
“上面有暗格,”他压低声音,“通向旧水道。不过……得有人留下拖住它们三分钟。”
空气骤然凝固。
西洛克盯着他:“你不是说知道怎么绕过‘记名者’?”
“是啊,”铃铛耸耸肩,金牙在昏光中一闪,“但没说不用代价。三分钟,不多不少。否则它们会顺着名字的余音一直追到镜渊入口——到时候,你们连门都进不去。”
艾拉眯起眼:“你到底是谁?洛伦黑市的人?守夜人?还是……镜渊的引路人?”
铃铛没回答,只是把铜铃塞进她手里:“摇一下,就能制造假名回响。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洛克,“使用者会短暂失忆三秒。记住,别在失忆时听到真名。”
西洛克刚要开口,艾拉已经一把抢过铜铃:“我来。”
“不行!”西洛克抓住她手腕,“你上次用‘替名术’后昏迷了两天。”
“那是三年前。”她甩开他,嘴角仍挂着那抹狡黠的笑,“而且,臭豆腐,你现在可没资格命令我。”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缓慢、规律,像钟摆。
“没时间争了!”铃铛突然扑向角落,掀开一块地板,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快!水道里有萤苔,能遮蔽气息。”
巴尔姆第一个跳下去,嘴里还念叨着“我的肉干要是还在就好了”。西洛克犹豫了一瞬,被艾拉猛地一推:“走!”
他跌入黑暗,只听见头顶传来铜铃清脆的一响——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声音。
紧接着,是艾拉短促的闷哼。
西洛克想回头,却被巴尔姆死死拽住:“别动!她说过,三秒内谁回头谁会被名字钉住!”
三秒。漫长如一生。
终于,铃铛滑下来,顺手合上地板。黑暗中,他轻声说:“她没事。只是……忘了自己是谁,大概十息。”
西洛克靠在湿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水道深处传来滴水声,远处隐约有微弱的绿光——那是萤苔,传说中能吞噬记忆碎片的植物。
“你早就计划好了?”他问铃铛,声音沙哑。
少年靠在对面墙上,银环在幽光中泛冷:“我只是个卖消息的。但今晚……”他忽然笑了笑,“我觉得‘臭豆腐’比‘西洛克’好听多了。”
上方,木板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接着是纸页翻动般的窸窣。那些无面人停在了门口,似乎在辨认什么。
“它们不会进来。”铃铛说,“水道属于‘无名之地’,名字在这里无效。”
西洛克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那她呢?她会不会……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谁?”
水道里湿冷刺骨,艾拉蜷在角落,白皮衣上沾满泥水,高跟鞋早被她踢到一边,光脚踩着青苔。她眼神有些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枚铜铃——铃舌已经断了,只剩空壳。
“我……记得你叫臭豆腐。”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西洛克差点被口水呛住:“喂,那是临时代号!别真叫啊!”
“可我觉得挺配你的。”艾拉嘴角一勾,眼尾微挑,哪怕失忆三秒,调情本能倒一点没丢,“又臭又硬,还容易发酵。”
鸟嘴医生巴尔姆正蹲在水边,用镰刀尖戳一块发绿的苔藓,闻言头也不抬:“发酵?那得看是哪种菌群主导。如果是乳酸菌,说不定还能做酸奶。不过这地方……”他嗅了嗅,“更像放了三个月的鲱鱼罐头。”
“闭嘴吧你!”西洛克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笑了下。紧张感稍稍松动,但心头那根弦仍绷着——艾拉的记忆到底丢了什么?她刚才喊他“臭豆腐”时,眼里有一瞬的陌生,快得抓不住。
铃铛靠在墙边,银环叮当轻响。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给西洛克:“城门外第三条街,‘瘸腿猫’酒馆。老板欠我一个人情,你们可以藏一晚。”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出城?”西洛克眯眼。
“因为‘记名者’只在城内有效。”铃铛耸肩,“而且——”他指了指艾拉手里的断铃,“那玩意儿震碎的不只是记忆,还有追踪印记。你们现在是‘无名之人’,但撑不了太久。天亮前必须离开迷雾城。”
巴尔姆站起身,抖了抖长袍上的水珠:“那还等什么?我这身黑袍都快长蘑菇了。再不出去,我就要进化成‘菌丝医生’了。”
三人沿着水道尽头的铁梯爬出,钻进一条窄巷。夜风裹着咸腥味扑来,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雾中摇晃。
“等等。”艾拉突然停步,按住太阳穴,“我……好像看见什么。”
西洛克立刻扶住她:“什么?”
“一片雪地……不对,是白色的毛……我在跑,后面有东西在追……”她喘了口气,眼神逐渐聚焦,“是我自己。我在变回雪貂逃跑。”
“所以你的变形能力还在。”西洛克松了口气。
“当然在。”艾拉撩了下湿发,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傲气,“不过下次谁再让我摇铃,我就让他变成臭豆腐本人——泡在卤水里那种。”
巴尔姆嘿嘿笑:“那我建议西洛克今晚别洗澡,保持原味,更安全。”
他们拐过街角,前方一家破旧酒馆亮着微光,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木牌,画着一只三条腿的黑猫。
推门进去,热气混着麦酒和烤洋葱味扑面而来。柜台后是个独眼老头,正用抹布擦杯子。他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西洛克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臭豆腐?”
西洛克:“……你听谁说的?”
“铃铛的鸽子刚飞进来,嘴里叼着张字条。”老头指了指天花板,一只灰鸽正蹲在横梁上打盹,“他说你们会来,还说——”他压低声音,“小心那个穿红靴子的女人。”
“红靴子?”巴尔姆一愣,“城里宵禁,谁敢穿红靴子出门?”
话音未落,酒馆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逆光而立,高筒红靴踩在门槛上,裙摆随风轻扬。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艳丽面孔,眼角有颗泪痣。
“找你们很久了。”女人嗓音沙哑,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听说你们刚从‘记名者’手里逃出来?真厉害。”她目光扫过艾拉,“尤其是你——能主动割舍名字的人,不多见。”
艾拉眯起眼:“你是谁?”
“叫我‘回声’。”女人走进来,银币在指间翻转,“我能帮你们找回丢失的记忆碎片……代价是,借我用一次‘无名之地’的通道。”
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炉火噼啪作响,灰鸽在横梁上翻了个身,翅膀扑簌簌地抖了抖。
“无名之地?”西洛克皱眉,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短匕上,“那地方连地图都不敢画,你倒敢开口借?”
回声轻笑一声,银币在指间翻出一道冷光。“正因为没人敢去,才需要你们——或者说,需要她。”她目光落回艾拉身上,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古董,“你割断铃舌时,撕裂的不只是名字,还有‘锚点’。现在你的记忆像散落的星屑,但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了无名之地的入口。”
艾拉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掌心那枚断铃。铜壳冰凉,内壁隐约有细密刻痕,像是某种早已被遗忘的文字。她忽然想起雪地里奔跑时,耳边除了风声,还有一段低语——不是人声,更像风吹过空谷的回响。
“你到底是谁的人?”巴尔姆插话,语气轻松,手指却悄悄摸向袍下藏药的小袋,“‘记名者’?‘缄默议会’?还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第七席’?”
回声嘴角微扬,却不答反问:“鸟嘴医生,你袍子里那瓶‘夜影露’还能用吗?我听说它能让人看见自己最不想面对的记忆。”
巴尔姆脸色一变,随即干笑两声:“哈,那玩意儿早过期了,现在顶多能泡个安神茶。”
“那就别浪费时间猜我的来历了。”回声将银币轻轻放在吧台上,发出清脆一响,“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走,拿回艾拉丢掉的那片记忆;要么等天亮,让‘记名者’重新在你们骨头上刻下名字——这次可不会只断个铃舌那么简单。”
西洛克看向艾拉,后者正低头摩挲铜铃,神情恍惚。他忽然意识到,她刚才说“我在跑”时,用的是现在时。
“你还在逃?”他低声问。
艾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野性的警觉,像雪貂嗅到陷阱边缘的铁锈味。“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的裂缝里爬出来。”
回声微微颔首,仿佛早料到如此。“那东西叫‘回响兽’,专吃被割舍的记忆。它已经盯上你了——所以,你们没得选。”
酒馆外,雾更浓了。远处守夜人的梆子声忽然停了,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独眼老头默默推来三杯热麦酒,低声道:“后院马厩有匹瞎眼老马,走得慢,但认路。往北三十里,有个废弃钟楼——别走大路,红靴子的女人,从来不止一个。”
回声没反驳,只是将兜帽重新拉上,转身走向后门。红靴踩在木地板上,竟没发出一点声响。
“等等。”艾拉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们?”
回声在门口顿住,侧脸在昏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因为我曾经也割舍过名字……而我没能逃掉。”她回头一笑,眼角泪痣像一滴凝固的血,“现在,我只是想看看,有人能不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雾气像湿透的裹尸布,紧紧贴在城门外的石板路上。艾拉踩着高跟鞋,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跳舞——既得稳,又不能太响。她忍不住低声咒骂:“这鬼天气,连我变雪貂都嫌冷。”
“那你变啊。”西洛克走在她左侧,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眼神扫过两侧坍塌的棚屋,“反正你那身白皮衣也挡不住寒气,不如毛茸茸的暖和点。”
“少贫。”艾拉瞪他一眼,却下意识裹紧了皮草大衣,“我这身可是定制款,沾了泥可洗不掉。”
巴尔姆拖着镰刀走在最后,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两位,要调情能不能等我们活过今晚?我刚看见左边第三间破屋的窗缝里,有东西在反光——不是玻璃,是眼珠子。”
三人立刻停下。
西洛克眯起眼,右手悄然滑向背后藏匿的银链镖。“几只?”
“至少三对。”巴尔姆压低嗓音,“而且……它们眨得太整齐了,像被谁指挥着。”
艾拉悄悄将手指探入袖口,摸到那枚能让她瞬间变形的骨哨。她瞥了眼前方——回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浓雾中,只留下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红靴印,像血滴在雪地里,转瞬即被雾吞没。
“她跑得倒快。”西洛克冷笑,“该不会把我们当诱饵吧?”
“未必。”巴尔姆忽然蹲下,用镰刀尖挑起地上一小撮灰烬,“看这个——钟楼方向来的。新烧的,还带着硫磺味。有人在那边搞仪式。”
“邪神信徒?”艾拉皱眉。
“或者更糟。”西洛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记名者最近在找‘无名之地’的入口,而那地方……据说和旧日秘境的坍塌有关。要是他们真把门撬开了,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上了。”
话音未落,左侧破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风,门却自己缓缓敞开。屋内漆黑如墨,唯有一盏绿油油的灯悬在半空,灯芯竟是跳动的心脏。
“啧。”巴尔姆叹了口气,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早知道该多带点驱魔香。这玩意儿上次还是在妓院后巷捡的,效果不太稳定。”
“你管那叫驱魔香?”西洛克翻白眼,“那是壮阳药粉吧!”
“成分相似嘛!”巴尔姆理直气壮,顺手把瓶子塞回怀里,“要不你上?你体内那位九阶大佬总该打个喷嚏吓吓它们?”
西洛克正要回嘴,突然瞳孔一缩——那盏心灯猛地爆开,绿焰如蛇窜出,直扑艾拉面门!
艾拉反应极快,一个后仰,高跟鞋蹬地借力,整个人如猫般翻滚避开。火焰擦过她发梢,竟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记,还冒着诡异的白烟。
“操!”她摸了摸头发,心疼得直咬牙,“这可是今早刚卷的!”
西洛克已冲上前,短刃划出银弧,劈向绿焰源头。刀锋却如砍进棉花,毫无着力感。火焰扭曲成一张人脸,发出沙哑低语:“……名字……交出名字……”
“没名字!”西洛克怒吼,体内一股灼热骤然涌起——那是沉睡的力量在回应死亡威胁。他皮肤下泛起微光,速度陡增,一刀斩断火焰人面的脖颈。
绿焰哀嚎着溃散。
但四周的雾,却开始旋转。
地面轻微震颤,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守夜人的梆子,而是那种古老、沉重、仿佛从地底传来的丧钟。
“钟楼!”巴尔姆脸色变了,“秘境在崩塌!空间正在折叠!”
艾拉迅速变形成白色雪貂,窜到西洛克肩头,小爪子揪住他衣领:“快走!回声说的废弃钟楼在北边,再不跑,咱们会被卷进裂缝里!”
西洛克拔腿狂奔,巴尔姆紧随其后,镰刀拖在地上划出火星。
雾中,无数红靴子的影子若隐若现,步伐一致,如同军队。
而前方,一座歪斜的钟楼轮廓渐渐浮现。塔顶断裂,铜钟半悬,锈迹斑斑。钟面没有数字,只刻着一句模糊的铭文:
“凡名未刻者,不得入内。”
钟楼的门虚掩着,铁链早已锈断,垂落在地,像一条死去的蛇。西洛克猛地刹住脚步,肩上的雪貂艾拉也竖起耳朵,鼻尖微微抽动。巴尔姆喘着粗气赶到,镰刀横在胸前,鸟嘴面具下传来低沉的警告:“别靠近——那铭文不是装饰,是封印的一部分。”
西洛克眯眼打量那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泛着青灰的、仿佛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光。“回声进去了?”他问。
“她留下的靴印到门口就没了。”艾拉变回人形,落地时高跟鞋踩碎了一小片冰霜,“而且……你闻到了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香,像是干枯的玫瑰混着陈年血渍。西洛克皱了皱鼻子,手却已搭上门环——那是一只青铜铸成的乌鸦头,喙尖朝下,眼睛嵌着两颗浑浊的黑曜石。
“等等!”巴尔姆伸手想拦,但西洛克已经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仿佛整座钟楼都在叹息。门后不是预想中的楼梯或大厅,而是一片悬浮的阶梯——石阶一块块漂浮在虚空中,彼此间隔不等,有的缓缓旋转,有的上下浮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连雾都避开了那里。
“空间折叠得更严重了。”巴尔姆低声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币,轻轻抛向最近的一块石阶。铜币穿过石阶,竟在半空中扭曲成麻花状,然后“啪”地碎成粉末。
“不能乱走。”艾拉盯着那些台阶,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蛛丝的银线,一端系上一颗小骨珠,轻轻抛向第二阶。骨珠安然落在上面,银线微微颤动,却没有断裂。
“骨哨的残片?”西洛克认出了那材质。
“我祖母留给我的,说是能测‘真实之地’。”艾拉没多解释,只是将银线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跟着骨珠走,它会避开幻象和陷阱。”
三人依次踏上第一阶。脚底触感坚实,但四周景象开始模糊、重叠。墙壁时而变成藤蔓缠绕的古树,时而又化作布满符文的金属舱壁。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哼唱的歌谣,调子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别听。”巴尔姆用镰刀柄敲了敲自己的面具,“那是‘名字之诱’,专挑你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下手。”
西洛克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某处——在一片虚影中,他看见一个穿红靴的女人背影,正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静静望着他们。是回声。
“她在等我们。”他说。
“也可能是在引我们走进死路。”艾拉冷冷道,但脚步没停。
他们沿着骨珠指引的路径向上,每登一级,空气就越稀薄,心跳声却越清晰。西洛克体内的那股灼热再次涌动,这一次,它不再只是回应威胁,而是像在寻找什么——某种共鸣。
终于,他们来到塔顶平台。这里没有屋顶,只有那口半悬的铜钟,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摇晃,发出沉闷的嗡鸣。回声果然站在钟下,背对着他们,红靴踩在一圈由灰烬画成的圆阵中央。
“你们迟了三十七秒。”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一场逃亡。
“你到底是谁?”西洛克握紧短刃。
回声缓缓转身。她的脸依旧被兜帽遮住大半,但嘴角微微上扬:“我是守门人。也是最后一个记得‘无名之地’真名的人。”
她抬起手,指向铜钟内部——那里空无一物,却有一道裂缝,正缓缓渗出黑色的光。
“记名者快到了。”她说,“他们想要用万名献祭,撬开旧日之门。但我们还有一次机会——在钟声第九响前,把‘真名’放回原位。”
“真名在哪?”艾拉问。
回声的目光落在西洛克身上:“在你体内。你那位‘九阶大佬’,其实是旧日秘境的守望者碎片。它选中你,不是为了力量,是为了回家。”
钟声第八响的余音还在耳膜里嗡嗡打转,西洛克却已经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塔顶碎石堆上。
“喂,你这表情……该不会真信了她的话吧?”艾拉一把拽住他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体内住着个九阶大佬?那你昨晚偷吃我烤兔腿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出来管管?”
西洛克龇牙咧嘴地甩开手:“疼!再说了,那兔腿是你自己放桌上引诱我的,怪我?”
“嘘——”巴尔姆突然从背后冒出来,鸟嘴面具下压低声音,“别吵。墓地那边有动静。”
三人齐刷刷望向城外。浓雾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一片荒芜墓园。歪斜的墓碑像被谁随手插进土里的枯骨,而中央一座新坟——土还是松的——正缓缓隆起,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第九响前必须赶到。”回声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可回头一看,塔顶空无一人,只有那道裂缝渗出的黑光越来越浓。
“她人呢?”艾拉皱眉。
“跑了。”西洛克耸肩,“守门人嘛,说话只说一半,跑路倒是一流。”
“重点不是这个!”巴尔姆急得直跺脚,镰刀柄敲得地面咚咚响,“你们没闻到吗?腐臭味里混着卷轴墨香——有人偷了‘亡者名录’!”
“亡者名录?”艾拉眼睛一亮,“那不是能召唤百名亡灵的禁忌卷轴?谁这么大胆子?”
“还能有谁?”西洛克眯眼盯着墓园方向,“记名者的爪牙呗。不过……”他忽然咧嘴一笑,“既然他们敢用活人献祭,咱们就用死人还礼。”
话音未落,新坟“砰”地炸开!一具裹着黑袍的尸体爬了出来,手里紧攥一卷泛黄羊皮纸——正是失窃的卷轴。但它刚站稳,就被一只雪白的小爪子狠狠拍在脸上。
“吱!”艾拉变回人形,高跟鞋踩住尸体手腕,皮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小贼,偷东西也不看主人是谁?”
尸体喉咙里发出咯咯怪笑:“我不是贼……我是‘借’。”它猛地抬头,眼眶里燃起幽蓝火焰,“借你们的命,献给记名者!”
黑袍炸裂,数十道亡灵虚影从它体内涌出,尖啸着扑来。
“啧,又来这套。”西洛克抽出腰间短刃,手腕一翻,刀尖竟泛起淡淡金光——那是守望者碎片第一次主动回应。“巴尔姆,掩护艾拉抢卷轴!”
“我?掩护?”巴尔姆一边后退一边手忙脚乱翻背包,“我可是医生!治病救人的!”
“那你治治它们的‘想太多症’!”西洛克一个翻滚躲过亡灵扑击,顺手把一枚闪光粉砸在地上。刺目白光炸开,亡灵们惨叫后退。
趁这空档,艾拉一把夺过卷轴,却“哎呀”一声:“糟了!卷轴被下了附体咒——谁碰谁被亡灵缠身!”
话音刚落,她手臂上已浮现出青灰色纹路,皮肤迅速冰冷。
“别慌!”巴尔姆终于掏出一瓶药水,拔塞就往她胳膊上浇,“这是‘驱魂露’,祖传配方,专治各种阴魂不散……呃,副作用可能有点痒。”
艾拉瞬间跳起来:“痒?!你这破药水是加了跳蚤粉吗?!”
“总比被附体强吧!”巴尔姆委屈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