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雾都茶局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13字 发布时间:2026-03-22


  他走向那扇木门,伸手轻轻推开。门外不是废墟,而是一间布满灰尘的书房。书架歪斜,地毯霉烂,但中央一张橡木桌上,竟摆着一副完整的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

  “有人来过。”艾拉压低声音,手指已悄然化为雪貂的利爪。

  巴尔姆悄悄抽出镰刀,小声嘀咕:“该不会是房东来催租了吧?”

  西洛克却盯着茶杯边缘一抹淡红唇印,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熟人。”

  话音未落,二楼传来一声轻笑:“哟,守门人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得睡到午饭呢。”

  三人抬头,只见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位穿酒红色丝绒长裙的女人,手里摇着一把羽毛扇,脚边蹲着一只黑猫。她冲西洛克抛了个媚眼:“自我介绍一下——莉芮尔,迷雾城最贵的情报贩子,兼兼职算命、代写情书、以及……帮人找丢失的前世。”

  西洛克盯着那抹唇印,眼神却不像初醒时那样迷茫。他缓缓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却不失锋利:“莉芮尔……你上次说‘时机未到’,是三年前。现在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莉芮尔轻笑一声,羽毛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琥珀色虹膜的眼睛,像猫一样眯起:“时机这东西,就像煎饼摊的葱花——得掐准火候。早了焦,晚了蔫。”她脚边的黑猫忽然竖起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目光死死锁在巴尔姆腰间的镰刀上。

  “别紧张,小家伙。”巴尔姆立刻举起双手,“我今天没带解剖工具,纯属观光。”

  艾拉却没理会他们,悄无声息地绕到书房另一侧,指尖在书架边缘轻轻一划,灰尘簌簌落下。她忽然停住,从一本破旧的《星轨占卜入门》后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银墨写着一行字:“门已松动,守门人速归。”

  “你留的?”她扬起纸片,目光如刃。

  莉芮尔耸耸肩,裙摆微晃,缓步走下楼梯:“我只是个信使。真正写字的人……”她顿了顿,扇子指向西洛克胸口,“在你骨头缝里呢。”

  西洛克眉头紧锁。他确实感到体内有种异样的震颤,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共鸣。仿佛有某种沉睡之物,在茶香与晨光中轻轻叩击他的肋骨。

  “所以,”艾拉把纸片塞进怀里,语气忽然轻松起来,“既然有人泡好了茶,不如先喝一杯?反正神谕塔的低语又不会跑——它要是真那么重要,早该自己飞过来唠叨了。”

  巴尔姆眼睛一亮:“有道理!而且热茶配干面包,碳水加温补,完美符合《猎魔人晨祷守则》第七条!”

  “你刚编的吧?”西洛克无奈。

  “细节不重要。”巴尔姆已经坐到桌边,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莉芮尔也不客气,优雅落座,黑猫跃上她膝头。“其实,”她啜了一口茶,目光悠悠转向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你们不必急着去神谕塔。今天的低语……已经被截断了。”

  三人动作同时一滞。

  “什么意思?”西洛克问。

  “字面意思。”她放下茶杯,唇印与桌上那只重叠,“今晨四时十七分,神谕塔顶端的共鸣水晶突然黯淡。守塔人说,低语中断前的最后一句是:‘……门开了,但钥匙不在守门人手中。’”

  空气骤然凝重。

  艾拉缓缓收回利爪,变回手指,却仍绷紧如弓弦:“所以,有人抢先一步?”

  “或者,”莉芮尔轻抚黑猫脊背,声音几乎融进晨雾里,“钥匙从来就不在你们以为的地方。”

  西洛克望向书房深处——那里有一面布满裂纹的落地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四人,而是一片浓雾弥漫的森林,林间隐约有剑影闪烁。

  西洛克盯着那面裂纹密布的落地镜,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这镜子……刚才还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废话,”巴尔姆推了推鸟嘴面具,顺手从袍子里掏出一个铜壶,“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要是再盯着看,小心它把你吸进去泡茶喝。”

  “泡茶?”艾拉挑眉,瞥了眼桌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你刚才是不是又往壶里加了‘醒神草’?上次你泡完我打喷嚏打了整整三天。”

  “那是你体质弱。”巴尔姆一本正经地倒水,结果水太烫,手一抖洒了一半,“嘶——哎哟!这水怎么比魔物的唾液还烫?”

  莉芮尔没理他们斗嘴,只是轻轻把黑猫放到地上。那猫落地无声,尾巴一甩,径直朝镜子走去,在镜前停下,仰头“喵”了一声。

  “它认得路。”她说。

  西洛克心头一跳。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桌旁,翻开一本蒙尘的旧册子——那是艾拉家族早年记录梦境与预兆的手札。他手指划过一行字:“心镜非镜,乃门之瞳。真名唤之,雾自散。”

  “真名?”他低声念出。

  “别!”艾拉猛地扑过来按住他的手,“你疯啦?在这地方喊真名?万一被什么东西听见……”

  “可我们连自己要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西洛克苦笑,“总不能靠巴尔姆泡糊的茶来指路吧。”

  巴尔姆正吹着烫嘴的茶,闻言差点呛住:“喂,我那叫‘精准控温艺术’!”

  莉芮尔忽然开口:“你说得对。钥匙不在守门人手中,但也许……守门人本就不该握着它。”她看向西洛克,“你的真名,是不是早就被人改过?”

  空气一静。

  西洛克眼神微动。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叫什么。猎魔人档案上写的是“西洛克”,可每次他试图回忆更早的事,脑袋就像被塞进冰窖一样疼。

  “试试。”他说。

  艾拉咬了咬唇,最终松开手,退后一步,指尖却悄悄凝聚起一点寒霜——一旦有异动,她能在半秒内变成雪貂扑上去。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低声道:“凯伦。”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面镜子嗡鸣震颤,裂纹中渗出淡金色的光。雾中森林的景象骤然清晰——那不是普通树林,而是一片由记忆碎片组成的林地,每一片叶子都映着不同时间的画面:幼年的他站在火堆旁、某个穿灰袍的人递给他一把短剑、还有……一个背影,正缓缓推开一扇石门。

  “卧槽!”巴尔姆惊呼,“你真名叫凯伦?听着像隔壁卖面包的老凯!”

  “闭嘴。”西洛克没好气地说,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黑猫突然炸毛,弓起背脊,冲着镜中某处发出低吼。镜中画面一晃,那扇石门后竟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如钩,直抓向镜面!

  “退后!”艾拉一把拽过西洛克,同时身形一闪,化作白色雪貂跃上书架,居高临下盯着镜子。

  巴尔姆迅速从袍底抽出一张符纸贴在镜框上,嘴里念念有词:“以盐、铁与午夜露水之名——给我老实点!”

  符纸燃起蓝焰,那只手猛地缩回,雾气翻涌,镜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道焦黑的爪痕。

  “看来,”莉芮尔淡淡道,“有人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西洛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太紧。“那扇门……我在梦里见过。每次靠近,就会听见钟声,十二下,不多不少。”

  “十二点?”巴尔姆皱眉,“可现在才上午十一点四十三分。”

  “不是时间,”艾拉变回人形,赤脚踩在地毯上,声音轻得像耳语,“是序号。第十二道门。”

  莉芮尔点头:“神谕塔有十三层,但从来没人登上过第十三层。传说,第十二层之后,就是‘无名之境’——只有真名未被篡改的人才能进入。”

  西洛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我现在算不算通关了新手村?”

  “你要是再贫,”艾拉抄起茶杯作势要砸,“我就把你名字改成‘茶渣’。”

  巴尔姆赶紧护住剩下的茶:“别别别!这可是我最后一壶‘清醒一号’!”

  众人正闹着,黑猫却悄无声息地跳上窗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纵身跃入庭院。

  黑猫跃入庭院后,并未像往常那样消失在灌木丛中,而是停在了那株老槐树下,仰头凝视着树冠深处。阳光透过枝叶,在它漆黑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仿佛整棵树都在与它低语。

  “它又发现了什么。”莉芮尔轻声说,率先迈步走出屋门。其他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庭院比他们记忆中的要安静许多——连虫鸣都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某种早已绝迹的花。西洛克皱了皱鼻子:“这味道……我在手札里读到过。‘梦昙’,只在边界之地开放,花开即逝,闻者会短暂看见自己最不愿面对的记忆。”

  “那咱们最好别深呼吸。”巴尔姆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浸过药水的布巾捂住口鼻,“我可不想再梦见那只穿裙子的食尸鬼了。”

  艾拉没理他,目光紧锁在黑猫身上。那猫忽然抬起前爪,轻轻刨了刨树根处的泥土。一小片银色的鳞片从土里翻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不是蛇鳞。”西洛克蹲下身,用指尖小心地拈起鳞片,“太薄,边缘有符文蚀刻……像是某种信使生物的蜕壳。”

  莉芮尔接过鳞片,眯眼细看:“是‘回音蝶’的残蜕。它们只在真名被呼唤后出现,用来传递镜界之外的讯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人在回应你刚才的呼唤。”

  西洛克心头一震。他原以为那只苍白的手是阻拦,却没想到竟还有另一方在暗中回应。

  就在这时,黑猫忽然转身,沿着庭院小径向花园深处走去。它的步伐不疾不徐,仿佛知道众人会跟上。小径两旁的花草开始悄然变化——原本枯黄的鸢尾重新绽放,藤蔓自动分开,露出一条从未存在过的石板路。

  “这地方……昨天还没有这条路。”艾拉低声说,手指仍微微泛着霜气。

  “边界在移动。”莉芮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警惕,“你的真名唤醒了沉睡的路径。但记住,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钥匙。”

  他们沿着石板路前行,不多时来到一座废弃的喷泉前。泉水早已干涸,池底堆满落叶,唯有一尊断裂的石像半埋其中——那是个披着斗篷的人形,面容模糊,右手高举,似在指向某个方向。

  巴尔姆绕着喷泉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池底。”

  众人低头,只见落叶缝隙间隐约可见一行字,用水晶粉末写成,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若欲见门,先忘其形;若欲知名,先失其声。”

  “谜语?”西洛克苦笑,“就不能直接画个箭头?”

  “这是试炼。”莉芮尔蹲在池边,伸手轻触水面——尽管无水,她的指尖却泛起一圈涟漪,“‘忘其形’,意思是别执着于门的外貌;‘失其声’……或许是指不能靠言语呼唤,而要用心念。”

  艾拉忽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的身形没有变化,但周身温度骤降,连空气都凝出细小的冰晶。“我在用雪貂的方式感知。”她闭着眼说,“有东西在地下震动……很轻,像心跳。”

  西洛克也闭上眼,尝试回忆梦中那十二下钟声的节奏。奇妙的是,当他不再刻意去“想”,那声音反而清晰起来——不是来自远方,而是从他自己胸腔深处传来。

  咚、咚、咚……

  他的心跳,正与记忆中的钟声同步。

  “跟我来。”他睁开眼,走向喷泉右侧的一块青苔石板。他蹲下,按住石板中央——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凹槽,形状恰似他颈间挂着的旧挂坠。他犹豫一瞬,摘下挂坠,嵌了进去。

  石板无声下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阶梯,向下延伸,隐入黑暗。

  黑猫率先跳了下去。

  “这次我走前面。”艾拉说,化作雪貂,白影一闪便没入阶梯。

  巴尔姆叹了口气,从袍子里掏出一根发光的蘑菇:“行吧,反正我的‘清醒一号’也喝完了,不如去地下找点新素材泡茶。”

  莉芮尔看了西洛克一眼:“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成为猎魔人吗?”

  西洛克没回答,只是把挂坠重新戴回脖子上,指尖摩挲着那道细微的裂痕。他记得,但又好像不记得——就像叠了太多层的床单,皱得理不清哪一道才是最初的折痕。

  “走吧。”他说。

  阶梯狭窄、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偶尔有几只发光的虫子爬过,留下一串幽蓝的光点。艾拉变回人形时差点撞上西洛克的后背,高跟鞋在湿滑的台阶上打了个滑,一把抓住他的腰带稳住身形。

  “哎哟,你这腰带还挺结实。”她笑了一声,手指却没松开,“不过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地下洞穴的装饰品。”

  “我以为雪貂不怕摔。”西洛克回头,嘴角微扬。

  “雪貂不怕,但我的新鞋怕。”她低头看了看那双沾了泥的白色高跟,“这可是限量款。”

  巴尔姆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嘴里念叨:“限量款?我看是限命款。这地方连空气都带着霉味,再走下去怕是要长蘑菇了。”

  “那你正好采点回去泡茶。”艾拉头也不回地怼他。

  “清醒一号”确实喝完了,但他袍子里还藏着“迷糊二号”、“狂躁三号”,甚至还有瓶标签写着“别喝,会变青蛙”的可疑液体。没人敢问那是不是玩笑。

  阶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残垣。断墙斜插在地面,像是被某种巨力撕扯过;半塌的拱门上爬满藤蔓,藤蔓间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香。

  黑猫蹲在一块断裂的石柱上,尾巴轻轻摆动,眼睛盯着前方某处。

  “这里……不对劲。”西洛克低声说。

  不是魔物的气息,也不是陷阱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错位感——就像走进一间熟悉的屋子,却发现所有家具都挪了位置,连影子都歪了。

  “时空紊乱。”巴尔姆推了推鸟嘴面具,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淡紫色的液体,“滴一滴在眼皮上,能看清‘时间褶皱’。不过副作用是可能会看到自己小时候尿床的样子。”

  “免了。”西洛克和艾拉异口同声。

  就在这时,黑猫突然跳下石柱,朝左侧废墟奔去。三人紧随其后,穿过一堆碎石,来到一处半埋在土里的石室入口。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忘其形者,见真我;失其声者,闻天音。”

  “又是试炼?”艾拉挑眉,“这地方怎么跟健身房似的,进门先做心理测试?”

  西洛克没笑。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不是力量,而是记忆。碎片般的画面闪过:火焰、低语、一只没有脸的手递给他一枚挂坠……

  “喂,你还好吗?”艾拉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按在挂坠上。“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只是……这地方认识我。”

  “那它眼光不错。”她轻笑,但眼神认真了几分。

  巴尔姆忽然“咦”了一声,指着石室角落:“那边有个人。”

  三人警觉地转头。

  角落里,果然坐着个身影——披着破旧斗篷,背对他们,一动不动。西洛克缓步靠近,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朋友?”他试探道。

  那人缓缓转过头。

  斗篷下是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皮肤,像一张未完成的面具。

  艾拉倒吸一口冷气:“这可不是普通魔物。”

  “是‘遗忘之形’。”巴尔姆声音压低,“传说中,那些彻底被世界抹去存在的人,会化作这种形态,在记忆与现实的夹缝里游荡。”

  “所以……他是谁?”西洛克问。

  空白脸缓缓抬起手,指向西洛克胸口的挂坠,然后做了个摘下的动作。

  “它想让你摘掉挂坠?”艾拉皱眉,“可上次摘了才打开的门,这次再摘,会不会直接把你传送到昨天吃剩的披萨盒里?”

  西洛克犹豫片刻,还是取下了挂坠。

  就在挂坠离颈的瞬间,整个空间剧烈扭曲——墙壁像被揉皱的纸,地面起伏如浪,连黑猫的身影都拉长成一道细线。

  “糟了!”巴尔姆大喊,“你触发了‘回溯锚点’!”

  西洛克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声音——有笑声,有哭声,还有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晰得刺耳:“我叫凯伦。”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地板上。墙上挂着一面完好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神清澈,笑容灿烂。

  那是他,又不是他。

  少年站在镜前,手指轻轻触碰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不像玻璃——更像水面,微微泛起涟漪。他缩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形状像一道未完成的符文。

  “凯伦……”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有些陌生,又带着某种久别重逢的酸涩。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书架、角落里堆着几卷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墙上挂着一把短剑,剑鞘朴素,但剑柄上嵌着一枚小小的蓝晶石——与他如今佩戴的挂坠材质如出一辙。

  西洛克——或者说,此刻的凯伦——走向书桌。桌上摊开一本笔记,字迹清秀却急促,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他们说‘真名不可轻言’,可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如果连名字都留不住,那我还剩下什么?也许答案不在外面,而在挂坠里。它从我记事起就在我身边,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他翻过一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与草图,有些像是星图,有些则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变体。其中一页中央画着一个圆环,环内写着:“忘其形者,见真我”。

  “原来……这句话不是试炼的谜题,”他喃喃,“是我自己写的。”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凯伦迅速合上笔记,转身望向门口。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袍的老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老人面容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但声音温和:“又做噩梦了?”

  凯伦点点头,没说话。

  “喝了吧,能让你睡得安稳些。”老人把碗递给他,目光落在他颈间的挂坠上,顿了顿,“别太执着于‘记得’。有时候,遗忘是一种保护。”

  “可如果连我是谁都不记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少年脱口而出。

  老人沉默片刻,只说:“意义不在记忆里,在选择中。”

  话音落下,房间开始褪色。墙壁泛黄,地板龟裂,阳光变得黯淡。凯伦感到一阵眩晕,手中的药碗化作灰烬飘散。他低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石室——但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

  艾拉正抓着他的肩膀摇晃:“喂!你还魂了吗?你刚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似的!”

  巴尔姆蹲在一旁,黑猫蜷在他脚边,尾巴焦躁地甩动。“你消失了三秒,”他说,“但我的怀表走了整整三分钟。时空锚点不稳定,我们得快点离开。”

  西洛克低头,挂坠还握在手中,温热的,仿佛刚从胸口取下不久。但他知道,刚才那几分钟——不,那几分钟对他而言是真实的——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一道新的裂痕。

  “那个少年……是我。”他说,声音沙哑,“但我不是他。”

  “废话,”艾拉松了口气,拍拍他肩,“你要是还是十五岁,我可没法跟你抢最后一块披萨。”

  她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但眼神仍紧盯着他。西洛克明白,她在确认他是否“完整”。

  “我没事。”他重新将挂坠戴好,裂痕贴着皮肤,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

  就在这时,那具空白脸的身影缓缓站起,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缕灰烟,消散在空气中。石室角落的藤蔓忽然枯萎,露出一块嵌在墙中的石板。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浮雕:一个少年将挂坠交给另一个自己,两人背对而立,中间是一道裂开的时间之河。

  “看来,”巴尔姆眯起眼,“这地方不是要我们通过试炼,而是让我们……认领过去。”

  西洛克凝视着浮雕,忽然开口:“我们得回去。”

  “回哪?”艾拉问。

  “回起点。”他说,“回我第一次拿到挂坠的地方。”

  寒风卷着碎雪,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儿。西洛克踩过一块歪斜的墓碑,靴底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不知是冻裂的石头,还是某位倒霉蛋的肋骨。

  “你确定是这儿?”艾拉裹紧白色皮草大衣,高跟鞋在雪地里陷得深一脚浅一脚,“这地方连只耗子都不愿住,更别说藏什么‘起点’了。”

  “地图上标的就是旧址残垣。”西洛克拍掉肩上的雪,眯眼打量前方那座半塌的钟楼,“而且……我有感觉。”

  “感觉?”巴尔姆从后面慢悠悠踱上来,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上次你说‘有感觉’,结果我们钻进了一窝食尸鬼的老巢,差点被当夜宵。”

  “那次是你非说那堆白骨是‘艺术装置’。”艾拉翻了个白眼,顺手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还拿放大镜研究人家肋骨排列是不是对称。”

  “那是解剖学审美!”巴尔姆义正辞严,却偷偷把镰刀往身后藏了藏——上回他确实误判了,还被一只食尸鬼追着啃了半截袍子。

  西洛克没理会他们的斗嘴,径直走向钟楼残基。积雪覆盖的石阶早已断裂,他纵身一跃,轻巧落在二楼平台。角落里,一座锈迹斑斑的烛台歪斜着,上面结满蛛网和厚厚的灰。

  “嘿,等等!”艾拉变作一道白影,眨眼间已蹲在他肩头,雪貂形态的小爪子扒拉他耳朵,“别碰那玩意儿,灰尘能呛死人。”

  “我偏要碰。”西洛克咧嘴一笑,伸手抓起烛台。

  “噗——!”灰烟腾起,呛得两人齐齐后退。可就在灰烬飘散的瞬间,烛台底部竟露出一行刻字:“光熄之时,门启于影。”

  “哟,还有谜题?”巴尔姆仰头喊,“要不要我上去帮你念?我可是洛伦大陆唯一考过‘古文速成班’的鸟嘴医生!”

  “你那证书是酒馆老板送的。”艾拉已经恢复人形,倚在断墙边,红唇微扬,“不过……这字迹,有点眼熟。”

  西洛克心头一跳。他掏出挂坠,对照烛台底部的刻痕——笔锋、转折,甚至那个略显笨拙的“门”字收尾,都和他在遗迹石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我写的。”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烛台突然“咔哒”一响,整座钟楼地面微微震动。三人迅速散开,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板中央,浮现出一圈暗红色符文,缓缓旋转。

  “小心!”艾拉低喝。

  一道虚影猛地从符文中窜出,形如人形,却无五官,只有一双幽蓝的眼睛。它扑向西洛克,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

  西洛克本能地侧身,但动作稍慢——虚影的指尖擦过他手臂,皮肤瞬间泛起霜白。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啧,又来这套。”巴尔姆叹气,甩出镰刀。刀刃在空中划出银弧,竟精准地卡进虚影脖颈处——可惜穿了过去,像砍进一团雾。

  “物理攻击无效!”艾拉已化作雪貂,绕着虚影疾转,“它吃精神力!西洛克,用你的感知压制它!”

  西洛克咬牙,强忍寒意,集中精神。挂坠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猛地抬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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