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的动作骤然迟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
“就是现在!”艾拉跃起,在半空恢复人形,一脚踹中虚影胸口。这一次,她脚尖燃起淡蓝色火焰——是她压箱底的“心火”,专克灵体。
“轰!”虚影炸成点点光屑,消散在风雪中。
西洛克喘着粗气,手臂上的霜白渐渐褪去。“谢了。”
“下次别逞强。”艾拉撩了撩湿漉漉的发梢,嘴角却带着笑,“我可不想背你回去。”
“放心,”他晃了晃挂吊,“我命硬得很。”
巴尔姆这时才慢悠悠走过来,从袍子里摸出个小瓶,倒出几粒药丸:“驱寒凝神丸,祖传秘方,副作用只有轻微幻觉和……呃,可能会觉得隔壁老王特别帅。”
“滚。”两人异口同声。
就在这时,符文中心缓缓升起一块石片,上面刻着一座小屋的轮廓,屋前站着两个模糊人影——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手中各持一物,遥遥相望。
“这是……”西洛克盯着那画面,心跳加速。
“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艾拉轻声问。
西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石片,目光仿佛被钉在了上面。雪还在下,但风势渐弱,连钟楼残垣间的呜咽声也低了下去,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待他的回应。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从没住过那样的地方。”
石片上的小屋轮廓朴素,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窗棂上甚至还能看到一道歪斜的裂痕——像是某次风暴留下的伤疤。两个模糊人影站在门前,一个高些的手中握着一把短杖,另一个矮些的则捧着一本摊开的书。他们彼此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奇怪……”巴尔姆凑近,鸟嘴面具几乎贴到石片上,“这构图有点像‘守望誓约’的仪式图腾。传说中,只有完成某种未竟之事的人,才会在幻境里反复见到这样的画面。”
“未竟之事?”艾拉皱眉,“你是说,这是西洛克的记忆?还是……别人的?”
西洛克摇摇头,手指轻轻抚过石片边缘。触感冰凉,却不像普通石头那样死寂——它微微震颤,仿佛有心跳藏在内部。他忽然想起挂坠里的那枚齿轮,每次靠近某些遗迹或符文时,也会发出类似的震动。
“也许不是记忆。”他说,“是邀请。”
话音刚落,石片上的图像忽然泛起微光。那两个模糊人影竟缓缓转过身来,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但他们的姿态分明带着期待,像是在等谁走上前去。
“别轻举妄动。”艾拉伸手拦住他,眼神警惕,“刚才那虚影才刚消散,谁知道这东西是不是下一个陷阱。”
“可如果这是线索呢?”西洛克反问,“‘起点’……我们找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
巴尔姆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话说回来,你那个挂坠,是不是最近老发热?我注意到你走路时总不自觉地按胸口。”
西洛克一怔,随即点头。“从进入这片废墟开始,它就一直发烫,像是……在共鸣。”
“那就对了。”巴尔姆直起身,语气难得认真,“这石片和你的挂坠,恐怕同源。而那两个人影——说不定就是当初打造挂坠的人。”
三人沉默片刻。雪落在石片上,却未堆积,而是滑落如水,仿佛那图像自带一层无形屏障。
“那现在怎么办?”艾拉问,“直接碰它?还是先设个结界再试?”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寒气灌入肺腑,却让他头脑异常清醒。“设结界太慢。我有种预感——如果我们犹豫,这画面就会消失,像刚才的虚影一样。”
他伸出手,指尖离石片仅剩寸许。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不是来自这座半塌的钟楼——那钟早就锈死多年。这声音清越、空灵,仿佛从极远的地方穿越风雪而来,又似从地底深处升起。
三人同时回头。
风雪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完整的钟楼轮廓,在暮色中静静矗立。那钟楼比眼前这座高出数倍,尖顶直指铅灰色的天幕,檐角挂着一串银铃,此刻正无风自动,叮当作响。
“那是……新出现的?”艾拉眯起眼。
“不。”西洛克低声说,“地图上没有它。但它……一直在那儿。”
挂坠猛地一烫,几乎灼痛皮肤。他低头看去,只见挂坠表面浮现出与石片上一模一样的小屋图案,只是更加清晰——屋前两人,一人持杖,一人执书,正对着他们微笑。
“走吧。”他说,“真正的‘起点’,不在废墟里,在那座钟楼。”
巴尔姆叹了口气,把药瓶塞回怀里:“我就知道,今天这靴子又要湿透了。”
风雪卷着碎冰粒往人脖子里钻,巴尔姆一边嘟囔一边把鸟嘴面具往上推了推,结果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你那药瓶里装的是热汤吗?怎么每次一紧张就掏出来?”艾拉踩着半埋在雪里的断柱跳过去,白色皮草大衣下摆扫起一片雪雾,高跟鞋居然没陷进去——她脚尖一点地,身形一晃,眨眼就变成一只毛茸茸的雪貂,顺着残墙溜到钟楼基座前,又变回人形,甩了甩头发上的雪,“啧,这地方比老酒馆后巷还冷。”
西洛克没答话,只是盯着远处那座钟楼。挂坠还在发烫,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炭。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刃,低声说:“铃声不对劲。银铃响三下停两秒,再响四下……像是某种节拍。”
“节拍?”巴尔姆终于把靴子从雪坑里拔出来,喘着气走过来,“该不会是哪个疯子在练琴吧?要我说,咱们先找个避风处,分点干粮。我这儿还有半块蜂蜜饼,虽然硬得能当飞镖使。”
“你那饼上个月就该扔了。”艾拉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咔咔响,“不过……确实饿了。”
西洛克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三人立刻屏息。
风停了。铃声也停了。
死寂中,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
然后——
“叮、叮、叮……叮、叮、叮、叮。”
节奏分毫不差。
“它在等我们靠近。”西洛克眯起眼,“或者……在确认我们是不是‘对的人’。”
“那咱就别让它失望。”艾拉舔了舔嘴角的饼屑,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罐,哗啦倒出几枚铜币和一颗玻璃珠,“喏,翻零钱罐的时候顺手带的。万一门口要门票呢?”
巴尔姆嗤笑:“你上次用这招骗守墓人,结果人家收的是骨头。”
“那是意外!”艾拉瞪他,“再说这次说不定真管用。”
三人继续前行,越靠近钟楼,空气越沉。雪不再飘落,而是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西洛克的手心开始冒汗——不是因为冷,而是体内那股熟悉的躁动又来了,像有头野兽在骨髓里低吼。
“喂,西洛克,”艾拉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门缝。”
钟楼底部果然有道窄门,门缝里透出微光。更奇怪的是,门把手上挂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盒盖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圣物盒?”巴尔姆凑近嗅了嗅,“有硫磺味……还有薄荷?谁家圣物用薄荷漱口?”
西洛克正要伸手,艾拉一把拦住:“等等!我刚看见盒底刻了字。”
她蹲下身,指尖拂去积灰,念道:“‘若无诚意,勿扰安眠;若有铜币,请投三枚。’”
三人面面相觑。
“……所以真是门票?”巴尔姆一脸荒谬。
艾拉已经麻利地挑出三枚最亮的铜币,啪嗒啪嗒塞进盒子里。铁盒“咔”一声合上,随即整座钟楼轻轻震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没有怪物,没有陷阱,只有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三杯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画着和挂坠上一模一样的小屋,旁边写着一行字:“欢迎回家,迟到的客人。”
西洛克心头一紧。他从未见过这字迹,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小时候在梦里读过。
“茶还是热的。”巴尔姆端起一杯闻了闻,“加了迷迭香……和一点点龙胆草。提神,不伤胃。挺贴心啊。”
“别喝!”艾拉突然按住他的手,“万一是幻术?”
“幻术泡不出这香气。”巴尔姆耸耸肩,“再说了,要是想杀我们,刚才那虚影直接砍死不就完了?何必搞茶话会?”
西洛克却已经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暖意直冲四肢百骸。体内的躁动竟奇异地平复了。
“……好喝。”他承认。
艾拉犹豫两秒,也坐下来,翘着腿喝了口茶,眯起眼:“嗯……比我调的情报贩子的私藏还好。”
就在这时,书页上的小屋图案忽然泛起微光。屋前那两个模糊人影中,执书者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动,声音直接在三人脑中响起:“你们找到的,只是钥匙。真正的起点,藏在‘遗忘之匣’里。而匣子……在你们之中。”
话音未落,书页自燃,化作灰烬。
三人愣住。
“……什么意思?”巴尔姆挠头,“难道谁偷藏了东西?”
艾拉下意识摸向腰间——她的匕首还在。西洛克检查挂坠,石片也完好。巴尔姆则慌忙翻自己药瓶,“我可没拿不该拿的!顶多顺过教堂的蜡烛……”
“等等。”西洛克忽然盯着艾拉,“你刚才翻零钱罐的时候,是不是多拿了一样东西?”
艾拉一怔,随即脸色微变,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以为是糖果包装纸。”
纸条在艾拉指间展开,泛黄的边缘卷曲如枯叶,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当三人共饮一炉茶,记忆之门即启。”字迹歪斜,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稚拙,像是模仿孩童手笔。
“这……不是我写的。”艾拉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我翻罐子的时候,它裹在那颗玻璃珠外面。我还以为是哪家糖果铺的广告。”
西洛克接过纸条,凑近鼻尖嗅了嗅——没有墨香,只有一丝极淡的雪松味,和他挂坠内侧常年沾染的气息一模一样。他心头微震,却没说出口。
巴尔姆盯着空掉的铁盒,忽然一拍大腿:“等等!那盒子合上之后,是不是少了一枚铜币?我明明看见你投了三枚,可刚才灰烬里只滚出两枚——另一枚不见了!”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回桌上。茶杯依旧冒着热气,但其中一只杯底,静静躺着一枚铜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那不是他们带来的任何一枚——币面刻着一座倒立的钟楼,背面则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它自己跑进来的?”艾拉伸手想碰,却被西洛克拦住。
“别动。”他声音低沉,“这枚币……在呼吸。”
果然,铜币表面的霜花随节奏微微起伏,仿佛底下藏着一颗微小的心脏。更诡异的是,每当霜花收缩一次,三人脑中就闪过一段模糊画面:石阶、藤蔓缠绕的井口、一只戴银戒的手将某物投入黑暗……
“是记忆碎片。”西洛克喃喃,“有人把一段回忆封进了这枚币里。”
艾拉眯起眼:“所以‘遗忘之匣’不是实物,而是……我们各自携带的某段被忽略的记忆?”
巴尔姆突然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可问题是,谁的记忆?我的药瓶里除了止痛粉就是霉干菜,总不能是它吧?”
西洛克没答,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挂坠,轻轻放在桌上。挂坠与铜币相距不过一掌,两者竟同时发出微弱的嗡鸣。挂坠上的石片开始发烫,而铜币上的霜花迅速融化,化作一滴水珠,沿着桌面蜿蜒,直直流向挂坠底部的缝隙。
水珠渗入的刹那,挂坠“咔”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符咒,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毛发——柔软、蓬松,像某种小型动物的绒毛。艾拉瞳孔骤缩:“这是……雪貂的毛?”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曾有一块胎记,形状如雪花,七岁那年莫名消失,连皮肤都变得光滑如新。她一直以为是长大褪去了。
西洛克盯着那撮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你的。是另一个‘你’留下的。”
屋内陷入沉默。茶香依旧氤氲,但空气却沉重得如同浸了铅。窗外,悬停的雪粒仍未落下,时间仿佛被钉在这一刻。
忽然,艾拉笑了,笑得有点哑:“好吧,既然有人请喝茶,又送谜题,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倒扣在桌上,“但下次,我要加糖。”
巴尔姆耸耸肩,也喝光了自己的茶:“只要别再让我吃上个月的蜂蜜饼就行。”
艾拉话音刚落,那倒扣的茶杯竟“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裂缝如蛛网般蔓延,转眼爬满整个杯壁。下一秒,整只杯子无声碎成粉末,簌簌落在桌面上,连渣都没剩。
“啧,”巴尔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完好无损的杯子,“看来这茶馆还挺挑客。”
西洛克没笑,他盯着艾拉后颈那撮白毛——它正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般。他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你确定七岁之后再没去过钟楼?”
“我确定。”艾拉语气笃定,但眼神飘向墙角,“不过……我小时候确实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黑塔顶上,往下跳,风里全是铃声。”
“跳塔?”巴尔姆咂嘴,“那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说明要么梦是假的,要么你命硬得离谱。”
“或者,”西洛克轻声接话,“你跳下去之后,有人把你捞回来了——然后抹掉了那段记忆。”
空气又沉了几分。窗外雪粒依旧悬停,屋内却忽然传来“滴答”一声。
三人同时转头。
声音来自墙角——那里挂着一只湿漉漉的袜子,不知何时被谁晾在了生锈的铁钩上。水珠凝在袜尖,缓缓拉长,终于坠下,在地板上砸出清脆一响。
“那是我的袜子!”巴尔姆突然跳起来,“我昨晚洗的!怎么挂这儿了?”
“你确定是你挂的?”艾拉眯起眼,“我记得你睡觉前还在抱怨‘热水不够泡脚’,哪来的功夫洗袜子?”
巴尔姆一愣,摸了摸鸟嘴面具下的下巴:“……好像真是别人挂的。”
西洛克已经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拨开那袜子。袜子后面,墙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爬行。裂隙深处,隐约透出微弱的蓝光。
“旧址深处……”他喃喃道,“书上说的‘旧址’,不是指钟楼本身,而是钟楼下面的东西。”
“地窖?”巴尔姆凑过来,从袍子里掏出一把小锤子敲了敲墙,“空心的。而且……有回音,像是通着很大的空间。”
艾拉忽然变回人形——她刚才悄悄化作雪貂溜到天花板横梁上侦查了一圈。落地时高跟鞋踩得地板“咚”一声,她甩了甩头发,白皮草大衣滑落肩头:“上面没出口,但东南角有块松动的砖。我闻到……铁锈、霉味,还有一点……薄荷?”
“薄荷?”巴尔姆皱眉,“谁会在地窖里种薄荷?”
“也许不是种的。”西洛克从腰间抽出短匕,刀尖抵住那块松动的砖,轻轻一撬。砖块应声而落,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洞口。冷风裹着潮湿气息扑面而来,还真的带着一丝清凉的薄荷味。
“我先下。”艾拉毫不犹豫地跨上前,白皮衣紧贴身形,动作利落得像猫。她回头冲西洛克挑眉,“别偷看啊,猎魔人先生。”
“我忙着呢。”西洛克低头检查绳索,嘴角却微微扬起,“再说,你变成雪貂的时候,我可什么都没说。”
“哼。”艾拉轻哼一声,纵身跃入黑暗。
巴尔姆慢悠悠系好腰间的药囊,顺手把鸟嘴面具往上推了推:“你们俩打情骂俏归打情骂俏,可别忘了——这地方可能藏着能让人‘消失’的东西。包括记忆,也包括人。”
西洛克没答话,只是把绳索一端系在铁架上,另一端抛进洞口。他最后看了眼桌上那堆茶杯粉末,低声说:“走吧。既然‘遗忘之匣’在我们中间,那就得亲手把它挖出来。”
他翻身入洞,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巴尔姆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嘟囔道:“下次真该带点糖来……至少死前能甜一下。”
说完,他也钻了进去。
洞口下方并非预想中的垂直井道,而是一段倾斜的石阶,湿滑得像抹了油。艾拉已经站在最底下,正用指尖捻着地上某种发亮的苔藓。
“这苔藓会发光,而且……”她顿了顿,“它排列成了一条路,指向左边。”
西洛克蹲下,用匕首刮了一点苔藓闻了闻:“含微量魔力,但不具攻击性。像是……被引导生长的。”
“引导?”巴尔姆落地时差点滑倒,扶着墙才站稳,“谁闲得没事在地底养发光苔藓?”
“也许是‘另一个艾拉’。”西洛克站起身,目光深沉,“她留下的路标。”
艾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刃,迈步向前。高跟鞋在石阶上敲出清脆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刻着一行小字:
“唯有遗忘者,方得入内。”
字迹被岁月蚀得模糊,却仍透出一股执拗的寒意。艾拉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仿佛铁门本身在抗拒她的触碰。
“这话说得可真不讲理。”巴尔姆嘟囔着,从药囊里摸出一小瓶透明液体,滴在门轴上。液体迅速渗入锈迹,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要是我们都记得自己是谁,是不是就进不去了?”
西洛克没答话,只是盯着门缝——那里正缓缓渗出一缕淡蓝色雾气,与方才墙缝中的微光如出一辙。他忽然抬手,拦住正要推门的艾拉:“等等。这雾……会吸走记忆。”
“你怎么知道?”艾拉挑眉。
“我闻到了‘空’的味道。”他低声说,“就像你第一次在钟楼废墟醒来那天——空气里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忘了怎么吹。”
三人沉默片刻。巴尔姆从怀里掏出三块蜡封的小布包,分别递给他们:“含在舌下,能暂时屏蔽感知。是我从一个疯炼金术士那儿换来的,据说他在‘遗忘之匣’附近活了三个月,出来时连自己名字都忘了,但还记得怎么泡茶。”
艾拉接过布包,毫不犹豫地塞进口中。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焦糖般的回甘,奇异地压住了那股不安的躁动。
西洛克也含了进去,随后轻轻点头:“可以了。”
巴尔姆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铁门,用力一推。
门没锁,却重得惊人。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道狭窄的缝隙被拉开,蓝雾如潮水般涌出,却在触及三人面门前几寸处诡异地停住,仿佛被某种无形屏障隔开。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地窖或密室,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漂浮的碎片:一只断掉的怀表、半张烧焦的地图、一枚生锈的顶针、一本翻开的童话书……所有物品都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如同被时间遗忘的残骸。
“这是……记忆的坟场?”巴尔姆喃喃道。
艾拉向前一步,脚底竟踏上了实体——地面是透明的,下方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流动,像星河倒悬。
她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件东西:一只雪貂形状的木雕,眼睛用两颗黑曜石镶嵌,栩栩如生。更诡异的是,那木雕颈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和她从小戴到大的那条一模一样。
“那不是你的东西。”西洛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异常平静,“你七岁前的东西,早就被收走了。”
“可它在这儿。”艾拉声音微颤,“说明有人记得。”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木雕的刹那,整个空间忽然剧烈震颤。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开始加速旋转,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中心直指三人所在的位置。
“快退!”西洛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后拉。
但已经晚了。
漩涡中心猛地爆发出强光,一道低沉而古老的女声在他们耳边响起,既非质问,也非警告,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叹息:“你们……终于来了。”
强光散去,三人跌坐在一片湿冷的石地上。头顶没有天,四周也没有墙——只有无数根粗壮的、泛着微光的藤蔓从虚空中垂落,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缓缓搏动。
“我屁股疼。”巴尔姆揉着腰,鸟嘴面具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要传送了’?我锅里的汤还没放盐呢!”
“你煮的是驱魔药汤,放盐干嘛?”西洛克扶着艾拉站起来,顺手拍掉她皮衣上的灰,指尖多停留了半秒,“而且……你上次放的是糖吧?”
“那是实验性调味!”巴尔姆理直气壮地扶正面具,“甜味能中和怨灵的苦涩情绪,这是《幽冥食疗学》第37章写的!”
艾拉没理会他们斗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件雪貂木雕静静躺在一块青苔覆盖的石台上,旁边还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干涸的奶渍。
“这地方……”她声音发紧,“我小时候喝奶用的就是这种碗。”
西洛克皱眉:“你确定?迷雾城可没人用陶器喂孩子,贵族用银杯,平民用木瓢。”
“所以我才说奇怪。”艾拉咬了咬下唇,“除非……这不是现实中的记忆。”
话音未落,石台后方的藤蔓突然蠕动起来,裂开一道缝隙。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悠悠钻出来,手里拎着个冒热气的铜壶,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
三人瞬间进入战斗姿态。西洛克手按剑柄,巴尔姆镰刀横在胸前,艾拉指甲已微微变尖。
那身影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石台边,把铜壶往陶碗里倒——一股浓郁的蘑菇汤香气飘散开来。
“哎呀,客人来啦?”老头转过身,满脸皱纹堆成笑纹,眼睛却亮得吓人,“正好,汤煮多了。尝尝?加了月光苔和遗忘菇,喝了能想起不该忘的事,也能忘了不该记的。”
巴尔姆警惕地嗅了嗅:“……没毒。但有股袜子味。”
“那是我昨天洗脚水溅进去了。”老头坦然道,“不过煮沸三遍就无菌了!”
西洛克差点呛住:“您老是这‘记忆坟场’的看门人?”
“看门人?不不不。”老头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在空中一晃,“我是这儿的‘记忆拾荒者’。专门收集被丢掉的回忆,修补漏掉的梦。你们三个嘛……”他眯起眼,目光在艾拉身上停了停,“尤其是你,小雪貂,你的记忆被人剪过边角,还打了个结。”
艾拉浑身一僵:“谁干的?”
“这得问你自己。”老头把汤碗推到她面前,“喝一口?免费试用装,包退包换,无效退款——虽然这儿也没钱收。”
艾拉犹豫片刻,端起碗抿了一口。下一秒,她瞳孔骤缩。
眼前景象骤变:一间昏暗的小屋,壁炉噼啪作响,一个小女孩蜷在毯子里,怀里抱着那只雪貂木雕。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低语:“……必须抹掉她的记忆,否则‘白影’会找到她。”
“白影?”西洛克低声重复。
艾拉猛地回神,汤碗“哐当”落地。她脸色苍白:“我想起来了……他们不是我家人。他们是守夜人。而我……是被藏起来的‘容器’。”
“容器?”巴尔姆挠头,“装什么?醋还是酱油?”
“装‘记忆之核’。”老头叹了口气,“传说中能唤醒沉睡古神的钥匙。可惜啊,钥匙自己跑丢了,只剩个空壳在这儿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