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记忆茶歇站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11字 发布时间:2026-03-26


  “可我现在的样子,连高跟鞋都快穿不稳了。”艾拉苦笑,耳朵又抖了一下,“而且……他要是想杀我们,刚才就不会开门。”

  她伸手拿起瓶子,仰头一饮而尽。

  刹那间,她眼前闪过一片雪原,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她,轻声说:“艾拉,记住,感觉才是真的。”

  画面消失。

  艾拉深吸一口气,人形彻底稳定下来,连皮衣都恢复了光泽。她活动了下手腕,冲老头一笑:“谢了。不过下次,能不能换个不那么苦的配方?尝起来像泡过袜子的薄荷水。”

  老头哈哈大笑:“那就得加糖——但糖会削弱药效。自由嘛,总得有点代价。”

  西洛克松了口气,忍不住调侃:“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哭出来?”

  “放屁!”艾拉一脚踩上他的靴子,“我那是被辣的!”

  巴尔姆在一旁突然插嘴:“所以……这位前辈,出口在哪儿?”

  老头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一盏铜灯:“拧三圈,左转半圈,再骂一句‘去他妈的秩序’——灯会掉下来,下面就是通道。”

  “……这设计真有你的。”西洛克无语。

  “年轻人,”老头慢悠悠重新拿起杯子,继续擦,“世界本就没那么正经。你们太紧张了。”

  艾拉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也是逃出来的?”

  老头没回答,只是轻轻哼起一首老歌。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问,走向铜灯。

  就在西洛克伸手去拧的时候,巴尔姆突然压低声音:“等等……我刚发现,他擦杯子的手法——那是‘静默之手’,传说中能解除任何诅咒的禁咒手势!”

  西洛克动作一顿。

  艾拉却笑了:“那又怎样?他愿意帮我们,就够了。”

  她踮起脚,替西洛克拧动铜灯。

  “去他妈的秩序。”她轻声说。

  铜灯“咔”地一响,应声而落,砸在圆桌上发出沉闷的回音。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仿佛早已料到。

  灯罩碎裂的瞬间,地板中央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圆形暗门,边缘泛着微弱的银光,像被月光照亮的湖面。一股凉风从下方涌出,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地道?”巴尔姆探头往下看,鸟嘴面具差点滑下来,“这味道……有点像‘锈骨巷’下面的旧排水渠。”

  “别提那地方。”西洛克皱眉,率先跳了下去,“上次你非说那条鳄鱼是友军,结果它差点把我当晚餐。”

  “那是误会!”巴尔姆一边辩解一边跟着跃下,“它只是饿了,眼神不太好!”

  艾拉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暗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位仍在擦拭玻璃杯的老者。他低着头,哼的调子已经变了,换成一首节奏缓慢、近乎哀悼的曲子。烛光在他灰白的发丝上跳跃,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驻了太久,久到连悲伤都成了习惯。

  “喂,老头,”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名字?早忘了。不过他们以前叫我‘守书人’。”

  “守书人……”艾拉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要是哪天我还能回来,给你带瓶不掺洋葱汁的好酒。”

  老人终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就得是你亲手酿的——别人的手,没那个味道。”

  艾拉没再说话,转身跳入地道。

  暗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地道并不深,三人落地后很快站稳。脚下是湿滑的石阶,向下延伸进一片幽暗。西洛克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光映出墙壁上斑驳的壁画——褪色的星辰图、扭曲的人形符号,还有无数只眼睛,画得极小,却仿佛在注视着他们。

  “这些不是装饰。”巴尔姆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一处刻痕,“这是封印纹。有人用整条地道当容器,镇压什么东西。”

  “别吓自己。”西洛克嗤了一声,但脚步明显放慢了,“再说,要是真有东西被镇压,刚才那位‘守书人’也不会让我们走这条路。”

  “除非……”艾拉忽然插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希望我们把它放出来。”

  空气一滞。

  巴尔姆咽了口唾沫:“你刚才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喝完那药之后?”

  艾拉摇摇头:“没看到具体的东西。但有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偷吃厨房果酱,明明没人发现,却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

  西洛克叹了口气:“你这比喻能不能别老跟吃的有关?”

  “不能。”艾拉咧嘴一笑,耳朵虽已收起,但眼底仍残留着雪貂般的警觉,“走吧,反正都到这儿了。大不了再打一架,总比在上面被冻成冰雕强。”

  三人继续前行。地道渐渐变宽,壁画也愈发密集。那些眼睛似乎随着火光移动,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总有几双正对着他们。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三条通道,分别刻着不同的符号:一只断翅的鸟、一把倒插的剑,还有一只闭着的眼睛。

  “选哪个?”巴尔姆问。

  西洛克盯着那把剑,眉头紧锁:“倒剑……代表‘放弃武力’?还是‘反向通行’?”

  “或者,”艾拉指向那只闭眼,“代表‘看不见的危险’——也就是最安全的那个。”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西洛克挑眉。

  “喝了那破药之后,脑子有点乱。”她耸耸肩,“但直觉告诉我,选闭眼。”

  巴尔姆犹豫片刻,突然从袍子里摸出一枚铜币:“要不……抛个硬币?正面选鸟,反面选剑,立起来就选眼睛。”

  “你认真的?”西洛克一脸难以置信。

  铜币被抛起,在空中翻转,叮当一声落在掌心。

  ——立着。

  三人沉默地看着那枚颤巍巍立在巴尔姆掌心的铜币,谁也没动。

  “……好吧。”西洛克最终妥协,“闭眼就闭眼。反正我们早就不是靠逻辑活着的人了。”

  他们踏入第三条通道。

  刚走几步,身后的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机关启动。回头一看,三条通道的入口竟同时缓缓合拢,石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过选择。

  “看来,”艾拉轻声说,“这条路,只能往前走了。”

  地道尽头,是一扇布满藤蔓与苔藓的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小小的凹槽,形状像一片羽毛。

  艾拉怔住。

  她下意识摸向颈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枚银白羽毛吊坠,但在逃离实验室时,它被强行剥离,不知所踪。

  可就在她靠近木门的瞬间,胸口忽然一热。

  一道微光从她皮肤下透出,浮现出羽毛的轮廓,如同烙印般短暂显现,随即没入木门凹槽。

  门,无声开启。

  门后并非出口,而是一间圆形小室。室内空无一物,唯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中央。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

  而是三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披着斗篷,一个浑身缠满绷带,还有一个……长着雪貂的尾巴与耳朵,却穿着白大褂,眼神冰冷如刀。

  “那是……未来的我们?”巴尔姆喃喃。

  “不。”艾拉盯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可能’的我们。如果当初做了不同选择。”

  西洛克伸手想碰镜子,却被艾拉一把拦住。

  “别碰。”她说,“镜子不是用来照脸的。它是门。”

  “门?通向哪儿?”

  艾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通向我们还没走过的路。”

  她向前一步,站在镜前,直视那个穿白大褂的自己。

  镜中人也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不属于艾拉的笑容。

  “你准备好了吗?”镜中人轻声问。

  艾拉深吸一口气:“我从来就没准备好过。但我还是会走。”

  镜面泛起涟漪,如水面般波动起来。

  西洛克和巴尔姆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站到她身后。

  “一起。”西洛克说。

  “当然一起。”巴尔姆补充,“我可不想一个人面对那种穿白大褂的你——太吓人了,连酒都不喝。”

  艾拉没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触碰镜面。

  下一秒,三人身影被光芒吞没。

  镜面后的世界,不是预想中的虚空或幻境,而是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像被谁随手堆叠又懒得整理。空气中飘着霉味、旧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

  “这……是图书馆?”西洛克落地一个翻滚,顺手扶了把差点撞上书堆的艾拉。她白皮衣蹭了灰,眉头一皱:“别碰我腰。”

  “我那是防止你摔成雪貂饼。”他挑眉,“再说,你变身后那身毛,比现在这身皮衣好摸多了。”

  艾拉瞪他一眼,却没反驳,反而低头拍了拍衣角——动作利落,但耳尖微红。

  巴尔姆慢悠悠从后面踱步出来,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你们俩能不能等确认没毒再调情?这地方阴气重得能腌咸鱼了。”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顺手从书架上抽了本封面泛黄的册子,翻开一看,立刻合上:“啧,少儿不宜。”

  “什么内容?”西洛克凑过去。

  “《论如何用晒干的被单遮住邪念之眼》。”巴尔姆一本正经,“作者署名‘失眠的守夜人’。看来咱们不是第一个闯进来的倒霉蛋。”

  艾拉已经走到书架深处,手指轻轻拂过一排书脊。忽然,她停住:“这些书……在动。”

  话音刚落,整排书架“咔哒”一声,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狭窄通道。通道尽头,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被单,随风轻晃——可这里明明没有风。

  “谁家晾衣服晾到异空间来了?”西洛克吐槽。

  “别小看它。”巴尔姆眯起眼,“有些古老封印,就是靠日常物品维持平衡。比如被单、拖鞋、甚至臭袜子——越平凡,越能压制邪祟。”

  “那我现在脱鞋砸过去?”西洛克作势要解靴带。

  “别!”艾拉突然低喝,同时一把拽住他手腕,“你看被单后面。”

  三人屏息。被单微微鼓起,仿佛有人站在后面,但影子却扭曲拉长,不像人形。接着,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布后传来:“你们……带酒了吗?”

  三人愣住。

  巴尔姆最先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琥珀色液体:“私藏三十年的烈麦酒,够不够诚意?”

  被单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研究员制服,眼神警惕又渴望。

  “我叫莱恩,”他说,“被困在这儿快三年了。每天靠偷吃书页上的墨水活命——字越多越好吃,尤其是情书。”

  “所以你刚才在偷看我们?”艾拉问。

  “不是偷看,是监听。”莱恩纠正,“这书架是活的,会传声。你们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包括你说他摸你腰那段。”

  西洛克立刻咳嗽两声:“咳,那什么,先说正事。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莱恩指了指头顶:“上面。但得先搞定‘晒被单的守门人’——也就是我。不过我现在饿得连邪念都生不出来了,只想喝酒。”

  巴尔姆递过酒瓶,莱恩一饮而尽,打了个嗝,眼睛亮了起来:“爽!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真相了——这整个书架区,其实是‘核心研究室B-13’的意识备份。你们看到的未来镜像,只是它试探你们的方式。”

  “所以那镜子不是预言?”艾拉皱眉。

  “是筛选。”莱恩抹了抹嘴,“只有愿意一起穿越的人,才能进来。单独行动的,会被书架吃掉——字面意思,消化成新书。”

  西洛克环顾四周:“那我们现在算通过测试了?”

  “差不多。”莱恩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但有个坏消息——你们带进来的那瓶药剂,正在和这里的书产生共鸣。再过十分钟,整个书架会以为艾拉是‘未完成的实验体’,启动回收程序。”

  “回收?”艾拉脸色一变。

  “就是把你塞进精装硬壳书里,封面烫金,标题可能是《论半变形者的自我修养》。”莱恩耸肩,“挺体面的,就是不能动。”

  “那还等什么?”西洛克一把拉起艾拉的手,“跑!”

  三人冲向通道尽头。身后,书架开始“哗啦啦”翻动,如同无数翅膀扇动。一本厚书突然飞出,直扑艾拉后颈!

  巴尔姆反手甩出镰刀,精准钉住书页:“别惹医生!我可是连处方笺都能当飞镖使!”

  西洛克边跑边笑:“你那镰刀上次切面包都钝了,还好意思吹?”

  “那是为了保持低调!”巴尔姆怒吼,“低调懂不懂?”

  艾拉突然停下,转身将两人往后一推:“等等!那本飞书……封面有我的名字。”

  三人回头。那本被钉在墙上的书,封面上赫然写着:《艾拉•夜行者:初稿(废弃)》。

  空气凝固了一秒。

  “所以……”西洛克干笑,“你的人生,曾经只是某人草稿箱里的一段废案?”

  艾拉盯着那本书,眼神复杂,但很快扬起嘴角:“那正好。这次,我自己写结局。”

  她伸手撕下封面,纸页瞬间化为灰烬。

  书架震颤,通道尽头的天花板轰然打开——一道光柱垂落,隐约可见通往上方的阶梯。

  “走!”巴尔姆催促,“再不走,我就要开始写遗嘱了,标题都想好了:《致那个总摸我酒瓶的混蛋》。”

  西洛克大笑,揽住艾拉肩膀:“放心,你的葬礼上,我会穿最帅的皮衣哭给你看。”

  光柱如液态白银倾泻而下,阶梯在其中若隐若现,仿佛由无数细小的文字拼接而成。每踏上一级,脚下便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句子,转瞬即逝——“她曾犹豫”、“他未回头”、“他们本不该相遇”。

  艾拉脚步微顿,目光追着那些字迹,却没停下。西洛克察觉她的迟疑,低声问:“又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只是……这些句子,好像在替我们回忆还没发生的事。”

  巴尔姆已经蹿上七八级台阶,回头啐了一口:“废话!这地方连未来都敢草稿,现在写点预告片算什么?快点,那瓶药剂的共鸣越来越强了——我耳朵里都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像心跳。”

  三人加快脚步。阶梯尽头是一扇圆形拱门,门框上缠绕着褪色的丝带和干枯的薰衣草束。门后并非出口,而是一间狭小的圆顶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一副缺了两枚棋子的象棋,以及——一只空酒杯。

  莱恩不知何时已坐在桌边,正用手指蘸着酒渍在桌面画符。

  “你不是在下面?”西洛克皱眉。

  “我哪儿都在。”莱恩头也不抬,“只要还有人记得我名字,我就不会被彻底归档。不过……你们得快点做选择。”

  “什么选择?”艾拉走近桌子。

  莱恩终于抬头,眼神清澈得不像被困三年的人:“油灯能点亮一条路,但只能照出一个人的过去;象棋能推演一条路,但需要牺牲一人作为‘弃子’;酒杯……”他指了指那只空杯,“能盛满你们之中任意一人的记忆,献给守门人,换其余两人自由通行。”

  空气骤然凝滞。

  西洛克嗤笑一声:“这算哪门子选择?三个都是坑。”

  “不。”巴尔姆盯着象棋盘,声音低沉,“第三个选项最危险。一旦交出记忆,那人可能永远想不起自己是谁——包括怎么变回人形,怎么用刀,甚至……怎么笑。”

  艾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起酒杯。西洛克一把按住她手腕:“别冲动。”

  “我没冲动。”她直视他眼睛,“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废弃草稿,那少一段记忆,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西洛克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现在的你,不是谁写的——是你自己撕掉封面后活下来的。”

  莱恩静静看着他们,忽然轻声说:“其实……还有第四个选项。”

  三人同时看向他。

  “你们可以一起留下。”他说,“成为书架的一部分。不是被吃掉,而是自愿嵌入。这样,意识会保留,还能继续探索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也许能找到真正的出口,甚至改写整个系统。”

  “代价呢?”巴尔姆问。

  “时间感会消失。三天像三秒,三十年也像三秒。而且……”莱恩顿了顿,“你们可能会慢慢忘记彼此的脸,只记得‘曾经有人同行’。”

  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如果这地方有窗的话——传来书页翻飞的呼啸,如同潮水逼近。天花板开始渗出墨迹,滴落在地板上,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

  “没时间了。”巴尔姆突然抓起油灯,从怀里掏出火石,“既然都要选,不如赌一把。”

  他“咔”地打燃火石,火焰跃入灯芯,却并未照亮房间,反而将三人影子投射到墙上——影子没有跟随动作,而是各自走向不同方向,仿佛早已分裂。

  就在此时,艾拉忽然将酒杯倒扣在棋盘中央。

  “我不选过去,不选牺牲,也不选遗忘。”她说,“我要下一盘新棋。”

  她从袖中抽出一枚银针——那是她变形时残留的骨刺,平时藏在腕下——轻轻插在空缺的“王后”位置。

  油灯火焰猛地一跳,整张棋盘浮空旋转,黑白格化作星图。莱恩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这是‘逆位协议’的启动阵?”

  “我不知道。”艾拉嘴角微扬,“但我猜,一个靠情书墨水活命的人,不会真的设死局。”

  书页的呼啸戛然而止。

  圆顶房间缓缓上升,墙壁剥落成纸屑,露出外面浩瀚如海的书之峡谷。而在峡谷中央,一座由无数打开的书本搭成的桥,正朝他们延伸而来。

  西洛克吹了声口哨:“看来你的直觉比我的靴子还准。”

  书桥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伸懒腰的猫。艾拉踩上去试了试,脚底传来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点痒。

  “别乱动!”巴尔姆一把拽住她胳膊,鸟嘴面具下的声音闷闷的,“这玩意儿看着是书,说不定下一秒就变成食人花——我上周刚治过一个被《恋爱指南》咬掉耳朵的家伙。”

  “那本书八成是讲‘如何用甜言蜜语骗走姑娘的心’?”西洛克一边说,一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顺手削起苹果来。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在他指间打转,“放心,要是真咬人,我先让它尝尝我的刀尖蘸蜂蜜。”

  艾拉白了他一眼:“你削苹果是为了分心吧?怕自己紧张得腿软?”

  “错。”西洛克把最后一圈果皮甩到空中,稳稳接住,“我是怕你走太快,没机会把这口苹果喂给我。”

  “做梦。”她轻哼一声,却还是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莱恩站在后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刻着《逃离异界生存手册》。

  书桥尽头,雾气缭绕处,隐约有座小亭子。亭中坐着个穿灰袍的人,正慢悠悠地泡茶。茶壶冒着热气,香气竟穿透几十米距离飘了过来——是薄荷混着旧书页的味道。

  “有人?”巴尔姆眯起眼,镰刀悄悄滑入掌心,“不对劲……这地方连只苍蝇都活不下来,他怎么还能悠哉喝茶?”

  “也许他是管理员。”艾拉压低声音,“或者……另一个被困者。”

  “也可能是陷阱。”西洛克吐出苹果核,眼神却亮了起来,“不过,总比在这儿干站着强。走吧,我打头阵。”

  三人踏上书桥。每走一步,脚下的书页就自动翻动,有时冒出几句诗,有时蹦出算术题。走到一半,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解剖学图谱》突然竖起来,挡住去路。

  “回答正确才能通行。”书页哗啦翻开,一行墨字浮现:“人体有多少对肋骨?”

  巴尔姆立刻抢答:“十二对!标准答案!我天天数尸体——啊不是,数病人!”

  书页沉默两秒,又写:“错。正常人有十二对,但猎魔人因骨骼异化,常为十三或十四对。请重新作答。”

  西洛克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胸下方——那里确实多出一根弯曲的骨刺,平时藏在皮肉里,只有濒死时才会破体而出。

  “十三。”他低声说。

  书页满意地合上,让开道路。

  “你小子……”巴尔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下次体检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带双倍麻药。”

  终于抵达小亭。灰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眼睛却浑浊如百年古井。他面前摆着三只茶杯,正好对应三人。

  “欢迎来到‘记忆茶歇站’。”他声音温和,“喝一杯,你们就能带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免费的。”

  艾拉没动:“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灰袍人微笑,“只是……喝完之后,你们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也可能突然想起从未经历过的事。比如,某人其实根本不是猎魔人,而是被植入记忆的实验体。”

  西洛克的手指微微一颤,刀尖差点划破掌心。

  巴尔姆却忽然大笑:“哈!那我可得喝!说不定我前世是个舞娘,天天穿亮片裙扭屁股!”

  他端起茶杯就要灌。

  “等等!”莱恩突然冲上前,一把打翻茶杯。茶水泼在地上,瞬间蒸腾成黑烟,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

  “你疯了?!”巴尔姆跳起来。

  “那不是茶!”莱恩声音发抖,“我在研究室见过——这是‘记忆溶剂’,喝下去会溶解原有意识,被备份人格覆盖!”

  灰袍人笑容不变:“聪明的孩子。可惜……太迟了。”

  他身形骤然模糊,化作无数纸片飞散。亭子崩塌,三人脚下书桥开始碎裂!

  书页如雪片般崩落,三人几乎同时跃起。西洛克一把揽住莱恩的腰,借力蹬向半空翻飞的一本硬壳词典;巴尔姆则挥动镰刀钩住上方垂落的藤蔓状书脊,顺势荡到另一侧尚未塌陷的桥段。艾拉落在最后,脚尖刚离桥面,整段《解剖学图谱》便轰然坠入下方浓雾,连回音都吞得干干净净。

  “别往下看!”西洛克喊道,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他将莱恩推上词典封面——那书竟自动摊平,稳稳托住两人,像一张临时浮筏。

  艾拉咬牙一跃,指尖堪堪勾住词典边缘。她翻身爬上来时,掌心已被粗糙的烫金书名磨出血痕。“这地方……越来越不像图书馆了。”她喘着气说,目光扫过四周。原本整齐排列的书架正缓缓扭曲、重组,有些书脊裂开,伸出细长纸舌舔舐空气;远处,几本童话集聚成一群,蹦跳着朝他们围拢,封面上的小红帽眼神呆滞,嘴角却咧到耳根。

  “它在模仿我们的情绪。”莱恩忽然开口,声音仍有些发颤,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刚才那个‘茶歇站’,是根据我们潜意识里的疲惫和怀疑构建的。现在……它察觉到我们的恐惧,开始具象化威胁。”

  巴尔姆啐了一口:“所以接下来是不是要冒出一堆穿白大褂的纸人,举着针管追着我喊‘第37号实验体请归位’?”

  话音未落,一本厚重的《临床心理学导论》从天而降,啪地砸在他脚边。书页哗啦翻开,一行猩红字迹浮现:“你真的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天气吗?”

  巴尔姆脸色骤变,猛地合上书页,一脚踢飞出去。那书却在半空化作灰烬,灰烬中浮出一个模糊人影——没有脸,只有不断重复翻动的手势,像在清点不存在的尸体。

  “别理它!”艾拉低喝,“它是幻觉!集中精神,想想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西洛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沉静如深潭。“找‘原初之页’,”他说,“不是为了答案,是为了终结这场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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