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在一旁咬着嘴唇,小声插话:“我哥说……钥匙一旦靠近核心区域,就会‘唤醒’某些东西。不只是记忆,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艾拉问。
“他说不清。只说那东西会‘模仿你最信任的人说话’。”
三人对视一眼,沉默蔓延开来。西洛克想起镜中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笑容,胃里又泛起那股冰凉的灼热。
“时间到了。”巴尔姆站起身,“走。”
他们跟着凯穿过一道隐蔽的检修通道,铁梯锈迹斑斑,每踩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呻吟。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凯颤抖着手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和西洛克梦中那把极其相似,只是更小、更残破。
“这是我哥留给我的。”他低声说,“他说如果他没回来,就让我把钥匙交给‘眼睛未被蒙蔽的人’。”
西洛克盯着那把钥匙,心跳莫名加快。他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停住。
“等等。”他忽然说,“你确定这是你哥给你的?”
凯愣住:“当然!我……”
话未说完,艾拉猛地将他拽到一旁。几乎同时,那把钥匙“咔哒”一声自行弹开,内部竟伸出几根细如蛛丝的银针,直刺西洛克咽喉!
巴尔姆反应极快,一把将西洛克推开,银针擦过他的面具,在鸟嘴尖端留下一道焦黑痕迹。
“幻象!”艾拉厉声道,“那孩子——”
众人回头,哪还有什么凯•卡斯特?原地只剩一件空荡荡的工装裤,裤脚还在微微晃动,仿佛刚刚有人从中抽身离去。
西洛克喘着粗气,盯着地上那件衣服,喉咙发紧:“它知道我们的弱点……知道我想找那把钥匙。”
西洛克弯腰捡起那件工装裤,指尖刚触到布料,裤兜里“叮”一声掉出个东西——一枚黄铜脚环,上面刻着模糊的编号:X-734。
“信鸽用的?”巴尔姆凑过来,鸟嘴面具歪了歪,“啧,噬渊现在连情报都靠飞禽快递?这年头魔物也讲究环保了?”
艾拉已经变回人形,白色皮草大衣裹得严严实实,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咔哒作响。她一把夺过脚环,眯眼打量:“编号是‘跨域追踪’标记,迷雾城禁飞区外的信鸽才用这种。有人从外面往里送消息……或者,把里面的消息送出去。”
“送什么?送我做梦梦见吃烤鸡腿?”西洛克扯了扯嘴角,试图缓和气氛,但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几根银针要是再快半秒,他现在就得靠巴尔姆缝脑袋了。
巴尔姆拍拍他肩膀,语气忽然正经:“你梦里真有烤鸡腿?那得是多香啊,连幻象都馋哭了。”
“滚。”西洛克笑骂一句,却顺手把脚环塞进自己口袋,“走吧,哨卡就在前面五十米。既然他们用信鸽,说明这里还有活人——至少,有能养鸽子的人。”
三人压低身形,贴着岩壁前行。前方是个废弃的矿道入口,铁栅栏锈得只剩骨架,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木牌,写着“第9哨卡•非授权勿入”,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毛,像只打哈欠的鬼脸。
艾拉耳朵微动,突然抬手示意停下。“里面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翅膀扑腾。”
“鸽子?”巴尔姆压低嗓音。
“不止。”她眼神一凛,“还有……打呼噜?”
西洛克差点笑出声。他悄悄探头,借着月光往里一瞥——果然,角落堆着几个破木箱,上面蹲着三只灰白信鸽,脚上都戴着同款黄铜环。而箱子后面,一个裹着毯子的身影正仰面躺着,鼾声如雷,怀里还抱着个空酒瓶。
“守哨的喝成这样?”巴尔姆摇头,“噬渊招人标准是不是只要会喘气就行?”
“别小看醉汉。”艾拉轻声道,“我见过最狠的刺客,就是装醉三年没醒过。”
西洛克却盯着那人脚边——酒瓶旁散落着几张纸,其中一张被风吹得翻起一角,隐约可见一行字:“回声之钥激活条件:需宿主自愿献祭一段记忆”。
他心头一紧。自愿献祭?他最近的记忆里,除了烤鸡腿,就只有那个反复出现的梦:一片雪原,一个背影,还有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去摸底。”艾拉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哨卡。
西洛克和巴尔姆对视一眼,后者忽然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皱眉:“糟了,忘带清醒剂了。万一那家伙真醒了,咱们得陪他喝一杯?”
“你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西洛克无奈。
“专业猎魔人,讲究的是以备不时之需。”巴尔姆一本正经,“比如这个——”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羽毛掸子,“专清幻象残留尘埃,附带按摩功能。”
西洛克:“……你是不是又去跳蚤市场淘货了?”
正说着,哨卡内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纸张被拍在脸上。紧接着,那打呼噜的家伙猛地坐起,醉眼朦胧地喊:“谁?!谁偷我鸽子粮?!”
艾拉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是你家祖传的鸽子粮吗?还是说,这脚环上的编号X-734,也是你家祖传的?”
那人一愣,酒瞬间醒了大半,慌乱地想去抓腰间的短刀,却被艾拉一脚踩住手腕。她居高临下,皮草大衣无风自动,雪貂般的眸子闪着冷光:“说吧,谁派你在这儿放鸽子?回声之钥在哪?”
醉汉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我、我只是个信使……真不知道什么钥匙!我只负责每天傍晚放飞一只鸽子,把纸条绑在脚环上……”
“纸条内容呢?”
“都是些数字和符号……看不懂!真的!”
西洛克走进来,蹲下身,从他怀里抽出那张写有“献祭记忆”的纸,又翻了翻其他几张——全是乱码,唯独最后一张背面,用炭笔潦草地画了个符号:一只眼睛,瞳孔里嵌着齿轮。
“机械之瞳教团?”巴尔姆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不是二十年前就被剿灭了吗?”
“看来有人捡了他们的烂摊子。”西洛克站起身,目光沉沉,“而且,他们盯上我的记忆,不是一天两天了。”
艾拉松开脚,醉汉立刻缩到墙角,瑟瑟发抖。她回头看向西洛克,难得语气柔和:“你还好吗?”
西洛克笑了笑,揉了揉后颈:“还好,就是突然有点想不起上周吃的烤鸡腿是哪家的了。”
巴尔姆立刻接话:“老乔家的!加了迷迭香,你吃完还舔手指来着!”
“闭嘴。”西洛克耳根微红,转身走向鸽笼,“这些鸽子,得带走。它们飞过的路线,就是敌人的信息网。”
艾拉挑眉:“你打算怎么带?揣怀里?”
“不。”西洛克打开笼门,轻轻吹了声口哨。三只鸽子竟齐刷刷转头看他,咕咕两声,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手臂上,温顺得像家养的。
巴尔姆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会驯鸽了?”
“我不会驯鸽。”西洛克耸耸肩,任由一只灰白信鸽在他指节上轻啄,“但它们认得这个味道。”
他摊开手掌——掌心残留着一点淡金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是从他工装裤口袋里蹭出来的,不知何时沾上的,却让鸽子们异常亲近。
艾拉眯起眼:“记忆香粉?这玩意儿早被禁了,连黑市都难找。你从哪弄来的?”
“不是我弄的。”西洛克声音低了些,“可能是……梦里带出来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巴尔姆悄悄把羽毛掸子塞回袍子里,干咳一声:“那啥,要不咱们先研究鸽子脚环里的纸条?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机械之瞳’的老巢。”
艾拉没接话,只是盯着西洛克掌心的金粉,眼神复杂。她知道记忆香粉的副作用——使用者会无意识泄露记忆碎片,而接触者则可能被植入虚假印象。若西洛克真的在梦中被动使用了它,那他的记忆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鸽子归你管。”她最终说,转身走向哨卡深处,“我去搜屋子。醉汉刚才提到‘每天傍晚放飞一只’,说明这里还有备用鸽笼和记录本。如果他们用固定路线传递信息,我们就能反向追踪。”
醉汉缩在角落,小声嘟囔:“记录本……烧了……全烧了……”
“烧了?”巴尔姆蹲到他面前,鸟嘴面具几乎贴上对方鼻尖,“那你记得路线吗?比如,第一站是哪儿?”
醉汉眼神闪烁,嘴唇哆嗦了几下,正要开口,突然浑身一僵,双眼翻白,整个人像被抽走魂似的软倒在地。
“喂!别装死啊!”巴尔姆伸手去探他鼻息,却被艾拉一把拽开。
“别碰他。”她语气紧绷,“看他的耳后。”
西洛克凑近,借着微光看清——醉汉耳后皮肤下,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正缓缓蠕动,如同活物。那不是血管,也不是伤疤,而是一枚微型蚀刻符文,正在自我销毁。
“记忆封印虫。”艾拉低声说,“一旦宿主试图泄露关键信息,它就会激活,抹除相关记忆,严重时直接致死。”
巴尔姆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家伙现在……”
“脑子空了。”西洛克替他说完,眉头紧锁,“机械之瞳不仅控制信使,还给他们装了保险。难怪敢用醉汉守哨——反正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人沉默片刻。风从矿道深处吹来,带着铁锈与潮湿泥土的气息。三只信鸽依旧安静地停在西洛克身上,仿佛对周遭的危机毫无察觉。
“那就靠鸽子了。”艾拉终于开口,“它们飞过的地方,就是线索。但不能直接跟踪——对方肯定有空中监视。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我来。”西洛克毫不犹豫。
“你?”巴尔姆皱眉,“你刚差点被银针穿脑,现在又要当诱饵?你是嫌命太长还是烤鸡腿吃腻了?”
“正因为差点死了,我才最清楚他们怎么动手。”西洛克轻轻抚摸肩上的鸽子,“而且,这些鸽子认我。如果我带着它们飞一段,再故意暴露行踪,对方一定会派人拦截。到时候,你们从侧翼包抄,抓活的。”
艾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确定自己还记得‘故意暴露’之后该做什么吗?”
西洛克一怔,随即苦笑:“……大概记得。”
“不行。”艾拉斩钉截铁,“你现在的记忆不稳定,万一中途被植入指令,反而会把我们引向陷阱。”
“那怎么办?”巴尔姆挠头,“总不能让鸽子自己飞,我们在后面猜谜语吧?”
艾拉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废弃的矿工工具上。她走过去,拾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又捡了几个空罐头盒。
“做点动静。”她说,“今晚月色正好,适合演一出戏。”
十分钟后,哨卡外的碎石坡上,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出现了。那人披着破毯子,怀里抱着酒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肩上还站着三只咕咕叫的鸽子——正是西洛克假扮的醉汉。
而在百米外的岩缝中,艾拉和巴尔姆伏低身形,屏息凝神。
“你说他真能行?”巴尔姆小声问。
“他不行,我们就得行。”艾拉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记住,一旦看到信号——三短两长的鸽哨声,立刻从东侧包抄。别管对方是谁,先打断腿再说。”
夜风拂过荒原,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一只黑影悄然掠过天际——不是鸟,也不是云,而是一架由齿轮与皮革拼接而成的机械鸢,无声盘旋,正朝“醉汉”缓缓靠近。
西洛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顺势把酒瓶往地上一蹾,嘴里嘟囔:“这破酒,喝得老子舌头都麻了……鸽子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肩上的三只信鸽歪着脑袋,咕咕两声,仿佛真在附和。
他眯起眼,借着醉醺醺的姿态扫视四周。哨卡后头那片荒草堆里,有动静——不是风,是人踩断枯枝的声音。来了。
“哎哟喂,我这老骨头哟……”他夸张地揉着腰,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哨卡门槛上,顺手把毯子裹紧了些。其实毯子底下藏着一把短刃,刀柄正贴着他掌心发烫。
机械鸢在头顶盘旋得更低了,齿轮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西洛克假装没听见,反而掏出怀里一块干面包,掰碎了喂鸽子,还小声嘀咕:“多吃点,待会儿飞远点报信去——就说‘醉鬼在这儿等死’。”
话音刚落,草丛里“唰”地窜出两个人影。黑衣、兜帽、面具上刻着一只铜制齿轮眼——正是“机械之瞳教团”的爪牙。
“老东西,你肩上的鸽子,是从哨卡拿的?”左边那人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
西洛克打了个哈欠,醉眼朦胧:“鸽子?这是我家祖传的!代代养鸽,专治失眠、秃头、还有……老婆跑路!”他一边胡扯,一边悄悄用脚尖勾住门槛下的绊索——那是艾拉昨晚埋的陷阱线。
右边那人不耐烦了,抽出一把带锯齿的短铳:“少废话,交出鸽子,留你全尸。”
“哎呀,火气这么大?”西洛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不咱俩喝一杯?我这酒,可是煮燕麦糊锅底兑的,香得很!”
对方显然没心情听他耍宝,短铳直接对准他胸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咕!咕!咕!咕咕!”
三短两长的鸽哨声划破夜空。
“动手!”艾拉的声音从东侧岩壁炸响。
下一秒,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过草丛——艾拉已化作雪貂,身形灵巧地钻入敌人脚边,猛地一撞,左边那人一个趔趄,短铳走火,“砰”地打中了天上盘旋的机械鸢。鸢身火花四溅,翅膀一歪,啪嗒掉进灌木丛,还在抽搐地转着齿轮。
“我的鸢!”右边那人惨叫一声,转身就要跑。
可巴尔姆早已从西侧包抄到位。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袍,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朋友,你腿好像不太稳啊?要不要我给你开个方子?主药:断骨三钱,配以惊吓五分,文火慢炖——哦不,是当场打断。”
话音未落,他手中大镰刀“哐”地插进地面,震得碎石飞溅。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却被西洛克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一脚踹在后膝窝,直接跪地。
“哎哟,别跪我,我又不是你丈母娘。”西洛克拍拍手,顺手从对方兜帽里摸出个小布袋,打开一闻,眉头皱起,“记忆香粉?啧,这味儿,比煮糊的燕麦还呛人。”
艾拉变回人形,白色皮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她蹲下身,用匕首挑起对方下巴:“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儿?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眼神却飘向哨卡内部。
西洛克心头一凛——不对,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他猛地回头,只见哨卡二楼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纤细身影倚在窗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笑吟吟道:“几位辛苦啦,要不要来杯燕麦糊?刚煮的,虽然……又糊锅了。”
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灰色工装裙,头发乱糟糟扎成马尾,脸上沾着灰,却笑得狡黠。她手腕上戴着一枚齿轮手环,正滴答作响。
“莉娜?”巴尔姆脱口而出,语气又惊又恼,“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北港修蒸汽钟吗?”
“钟修好了,人闲不住嘛。”她耸耸肩,吹了吹杯沿,“再说,你们追的‘机械之瞳’,可不止在迷雾城里活动哦。他们最近在倒卖‘时间错乱剂’——就是让人以为自己活在昨天,其实今天已经死了的那种玩意儿。”
西洛克眯起眼:“所以你是……?”
“临时盟友。”莉娜眨眨眼,“而且,我知道你们下一个目标是谁——‘齿轮夫人’,她在旧钟楼藏了本《记忆熔炉手札》。不过嘛……”她顿了顿,笑容更深,“得先帮我修好那只鸢。它肚子里有张地图,是我偷来的。”
艾拉冷笑:“你倒是算盘打得响。”
西洛克没急着答话,慢悠悠地把酒瓶塞回怀里,顺手拍了拍肩上三只鸽子的脑袋。它们咕咕低鸣,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扑棱着翅膀飞到哨卡屋檐下歇脚去了。
“修鸢?”他斜睨莉娜一眼,“你偷地图的时候,有没有顺便偷点脑子?那玩意儿肚子里全是发条和火药引线,一碰就炸——你当巴尔姆是铁匠铺打铁的?”
巴尔姆冷哼一声,鸟嘴面具下传来磨牙的声音:“我倒是能拆,但得先确认你没在鸢里藏毒。”
莉娜不恼,反而笑得更欢,端着那杯糊锅燕麦糊晃了晃:“放心,毒比这糊还难喝,我才舍不得用。”她跳下窗台,靴子踩在木阶上发出轻响,几步走到灌木丛边,弯腰拾起那只还在抽搐的机械鸢。齿轮仍在咔哒转动,一只铜眼忽明忽暗,像垂死的萤火虫。
艾拉站在原地没动,匕首却已收回鞘中,语气依旧冷硬:“你说‘齿轮夫人’在旧钟楼?那地方早被蒸汽议会封了三年,连老鼠都绕着走。”
“所以才要你们来啊。”莉娜把鸢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拨弄它胸腔上的锁扣,“封条是假的,蒸汽议会的人早就被收买了。真正的封锁,是时间本身——钟楼里的钟停在1892年4月7日,进去的人,要么疯,要么忘。”
西洛克眉头一挑:“时间错乱剂……跟钟楼有关?”
“对。”莉娜点头,眼神忽然认真起来,“‘机械之瞳’不是单纯倒卖药剂,他们在复刻‘熔炉’。而《记忆熔炉手札》里,有阻止它的方法——或者,加速它的配方。”
巴尔姆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铅块:“你到底是谁的人?北港?议会?还是……你自己?”
莉娜没直接回答,只是把鸢递过去,手腕上的齿轮手环滴答作响,节奏竟与鸢体内残存的机芯同步。“我不是谁的人。”她说,“我只是不想明天醒来,发现自己活在昨天,而世界已经没了。”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连草叶都不再摇晃。远处荒原上传来低沉的汽笛声,像是某种巨兽在梦中呜咽。
西洛克叹了口气,从毯子底下抽出短刃,在掌心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滴在鸢的铜眼上,竟被缓缓吸收,齿轮转速骤然加快。
“行吧。”他说,“修鸢可以,但你得答应一件事。”
“说。”莉娜眼睛亮了起来。
“别再煮燕麦糊了。”他一脸痛心,“你那手艺,是对粮食的亵渎。”
莉娜噗嗤一笑,把空杯子往地上一放,转身朝哨卡里走去:“厨房在左边,锅在灶上,自己煮去——反正你也只会兑酒。”
西洛克盯着莉娜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我那是‘烈焰燕麦特调’,懂不懂什么叫风味融合?”
“是糊成炭还冒烟的那种融合吗?”艾拉倚在门框上,白皮衣裹着修长身形,手里把玩着一根羽毛——那是她刚从巴尔姆帽子上顺来的。她笑得眼尾微弯,“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人煮的燕麦,连哨卡的老鼠都绕着走。”
“老鼠?”巴尔姆从角落探出头,鸟嘴面具下声音闷闷的,“那只灰尾巴的?它昨天偷吃了莉娜剩的糊,今早打嗝喷出蒸汽,现在还在墙角瘫着呢。”
三人齐刷刷看向墙角。果然,一只灰毛老鼠四脚朝天,肚皮微微起伏,鼻孔里偶尔冒出一缕白气,像极了迷你蒸汽机。
西洛克扶额:“……行吧,这锅我背了。我去修鸢,你们盯紧她——别让她靠近厨房十步以内。”
他转身走向哨卡后方的工坊,机械鸢正躺在木架上,翅膀半折,铜眼黯淡。他刚伸手去碰,身后传来艾拉压低的声音:“喂,你真信她?”
西洛克没回头,只轻轻敲了敲鸢的胸腔,齿轮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不信。但她说的时间错乱剂……和我最近做的梦对上了。”他顿了顿,“而且,她知道‘记忆熔炉’这个词——普通人连听都没听过。”
艾拉沉默片刻,忽然变作雪貂,轻盈跃上窗台,白毛在风里蓬松如云。“那我去钟楼外围探探路。旧城区封锁线松动了,听说昨夜有黑影从钟楼顶跳下来,落地无声。”
“别太靠近!”巴尔姆急喊,“万一触发时间陷阱,你回来时可能变成幼崽,或者——更糟,变成中年大妈!”
雪貂回头瞪他一眼,尾巴一甩,消失在暮色里。
工坊里只剩西洛克和机械鸢。他咬破手指,血滴入鸢的关节缝隙,铜片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鸢的翅膀缓缓展开,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的心跳。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尖叫——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谁动了我的手套?!”
西洛克冲出去,只见莉娜站在晾衣绳前,脸色铁青。原本挂在那儿的一双黑色战术手套,此刻扭曲成一只歪嘴兔子的形状,耳朵还一抖一抖。
“呃……”巴尔姆缩在灶台边,举手投降,“可能是传送门残留的能量场还没散干净。你知道的,上次那扇门关得太急,空间褶皱卡在哨卡三天了。”
莉娜眯起眼:“所以我的手套现在是个会呼吸的布偶?”
“好消息是它还能保暖。”巴尔姆试图补救,“坏消息是……它好像认你当妈了。”
果然,那“兔子”蹦跶两下,扑向莉娜的靴子,用兔耳朵蹭她脚踝。
莉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众人立刻紧张起来。
“等等!说好不煮燕麦的!”西洛克大喊。
“放心,”她头也不回,从柜子里拿出一罐咖啡粉,“我改煮毒药了。”
“那更糟啊!”巴尔姆哀嚎。
就在这时,艾拉猛地从屋顶破瓦而入,雪貂形态落地瞬间变回人形,白皮衣沾满灰尘,高跟鞋断了一只。
“钟楼有动静!”她喘着气,“不是守卫——是‘他们’。机械之瞳的人提前到了,而且……带了活体齿轮犬。”
西洛克眼神一凛:“多少?”
“三只。但问题不在数量。”艾拉咬牙,“它们的眼睛……是转动的怀表。看一眼,我就感觉记忆被抽走了一秒。”
莉娜忽然插话:“时间噬犬。教团用时间错乱剂喂养的怪物,能吞噬短暂记忆制造混乱。”她走到墙边,抽出一把细长的银匕首,“手札必须今晚拿到。再拖下去,熔炉残片会激活整个钟楼的时间回环——到时候,我们可能永远困在‘煮燕麦糊’的那个瞬间。”
西洛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又来?”莉娜挑眉。
“这次换我煮燕麦。”他眨眨眼,“加威士忌的那种。”
莉娜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怀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又板起脸:“你要是把厨房炸了,我就把你塞进机械鸢的胸腔里当备用齿轮。”
西洛克耸耸肩,转身走向厨房前却停了一瞬,低声说:“别担心,我煮过比这更糟的东西——比如用雷鸣草泡茶,结果整晚都在打闪电嗝。”
艾拉靠在断瓦边缘,一边整理散乱的白发一边嗤笑:“那晚哨卡的鸡全被你吓秃了,记得吗?”
“那是它们自愿献身艺术。”西洛克一本正经地回嘴,推开了厨房门。
屋内气氛却并未因玩笑而轻松。巴尔姆蹲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兔子手套的一只耳朵,试图把它从莉娜靴子上拽下来。那布偶兔子发出不满的咕噜声,竟张开嘴咬住镊子不放。
“它长牙了!”巴尔姆惊呼。
“活体织物,”莉娜冷冷道,“空间褶皱残留的能量正在具象化。再过几个小时,它可能开始说话,或者要求投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