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灰,营地静得能听见刀鞘与地面的轻碰声。萧景琰仍站在指挥台前,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剑柄上,三下,停顿,再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谢昭宁从营帐间走来,脚步放轻,到他身后站定:“兄长,我刚巡完一圈。新兵那边有些不对。”
萧景琰没回头:“说。”
“几个人聚在灶台后头,低声讲什么‘敌军有五万’‘我们撑不过三天’,还有人说……你已有退意。”她声音压低,“话是从一个传令副卒嘴里传出来的,我盯了他半宿,他没送过一次正式文书。”
萧景琰眼神一沉,却未动。
他知道,仗打到这个份上,最怕的不是敌强,而是心乱。
他正要开口,远处一道身影走了过来。是柳含烟。她披着素色外衣,发髻简单挽起,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
“我昨夜没睡。”她走到近前,语气平稳,“给三个伤兵换了药,又去了几处营帐。有个细节不对——那个穿灰袍的副卒,先后进了七队的帐篷,每次出来,里头的人脸色就变一分。”
萧景琰终于转过身:“你看出什么?”
“他说话带北地口音,可自称是南郡调来的补员。而且他走路左肩下沉,像是旧伤未愈,这种体态不适合传令兵。”柳含烟将药箱放在地上,“最重要的是,他袖口沾了墨,却没拿过笔。”
萧景琰目光一凝。
传令兵不写字,却沾墨,只有一种可能——他传递的不是命令,是密信。
“谢昭宁。”他开口。
“在。”
“带五个亲卫,盯住他。不要惊动,看他去哪,见谁,做什么。”
谢昭宁点头,转身离开。
柳含烟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你不派人搜他?”
“现在搜,他若真有问题,只会毁证灭迹。”萧景琰盯着那副卒最后消失的方向,“我们要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三人沉默站着,晨光一点点爬上营旗。
半个时辰后,谢昭宁快步回来,手里捏着一小块焦黑布片。
“他在柴堆旁的废弃帐篷里点火,我带人冲进去时,这还剩一角。”她将布片摊开,“上面写着‘三日内必溃’。”
萧景琰接过,指尖抚过字迹。笔画僵硬,用的是敌军惯用的斜锋写法。
“不是普通士兵能写的字。”他说。
柳含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萧景琰:“刚才我去他住的帐篷借针线,顺手摸了他枕头底下。这是北岭关外偏营的联络信物,只有细作才会有。”
萧景琰看着铜牌,眼神冷了下来。
证据齐了。
他抬脚就走,直奔中军帐。
那副卒正在帐外徘徊,见萧景琰过来,立刻低头行礼。
“站住。”萧景琰声音不高,却让那人脚步一顿。
他走进帐内,片刻后走出,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把他拿下。”
亲卫上前按住副卒肩膀。那人挣扎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这个。”萧景琰举起铜牌。
副卒脸色一变。
“还有这个。”他又展开残布,“‘三日内必溃’,是你写的吧?”
那人咬牙不语。
萧景琰盯着他:“你替谁传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正规补员,有调令!”他喊。
萧景琰没再问。
他一挥手:“全军集结校场。”
号角响起。
不到一刻钟,五百将士列队完毕,肃立在校场中央。晨光洒在铁甲上,映出一片冷色。
萧景琰走上高台,左手拿着铜牌,右手举着残布。
“这个人。”他指向被按跪在地的副卒,“不是我军士兵。他是敌军细作,带着联络信物,传播失败言论,意图瓦解我军斗志。”
全场寂静。
“就在昨夜,我们有人敢冲进敌营,斩七敌,焚粮草,全身而退。”他的声音渐渐扬起,“今早却有人说,我们必败?”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他低头看向那副卒,“谁派你来的?”
那人闭嘴。
萧景琰不再多问。
他拔剑。
剑光一闪。
人头落地。
血喷在黄沙上,染出一片暗红。
全场无人眨眼。
萧景琰收剑入鞘,环视众人:“此人散播谣言,动摇军心,死有余辜。今后若有类似者,与此同罪。”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昨夜一战,我们敢冲。今日一人作乱,我们敢斩。只要心不乱,何惧敌势强?”
台下有人低声重复:“心不乱,何惧敌势强。”
声音越来越齐。
萧景琰走下高台,经过柳含烟身边时,看了她一眼。
她轻轻点头。
谢昭宁站在前锋营前列,手按剑柄,目光坚定。
校场边缘,一名老兵悄悄握紧了刀。
另一名新兵挺直了背。
萧景琰走到队伍前方,停下。
“各营归位。”他下令,“加强巡查,保持战备。今日无休。”
士兵们迅速散开,动作利落,再无迟疑。
柳含烟提着药箱走向后营,途中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校场。
那具尸体已被拖走,地上只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她转身继续走,脚步未停。
谢昭宁走到萧景琰身边:“下一步怎么打?”
萧景琰望着北岭关方向:“等。”
“等什么?”
“等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动的时候。”他说,“我们动手。”
谢昭宁点头,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校场恢复平静,但气氛已不同。
刀在鞘中,人站得更直。
炊烟升起,马匹饮水,一切如常。
可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变了。
萧景琰回到指挥台,拿起桌上的水囊喝了一口。
水微凉,带着铁锈味。
他放下水囊,看见桌角有一小撮灰烬,是谢昭宁交上来的残布烧剩下的。
他没擦,也没动。
远处,一只鹰飞过山谷,翅膀划开晨光。
萧景琰抬头看了一眼。
鹰飞得很低。
他眯起眼。
那只鹰在盘旋。
不是觅食的飞法。
像是在看什么。
他放下水囊,站起身。
鹰突然俯冲,掠过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
帐篷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里面没人。
但桌上放着一张未写完的布条。
萧景琰大步走下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