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愚昧和盲目，永远都是凡人们的代名词。

信守正花了许多年月，即便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也花了数年光阴，才勉强将他的理想灌输给那些饱受压迫的凡人，凝聚起了“大同公社”的雏形。

而顾紫辰此刻，一上来就要面对两个刚刚还在血腥械斗、彼此之间仇深似海的聚落，总计近千名心思各异的凡人。

但好在，他拥有的条件，比信守正好得太多太多。

他不需要循循善诱，也不需要描绘遥远的蓝图。因为他刚刚才用一场无法被理解的“神罚”，将恐惧和敬畏，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敬畏，便是秩序最好的开端。

当顾紫辰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响尾蛇与黑蝎两个聚落幸存者的面前时，迎接他的，是近千人同时匍匐在地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有走上什么高台，只是随意地站在一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都起来吧。”

凡人们迟疑着，缓缓地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我不管你们过去是为了什么而战斗，”顾紫辰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这里，只有一个规矩——我的规矩。”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扯什么复杂的律法。他只颁布了三条他们能听懂的、最粗浅的规矩。

“第一条，”他伸出一根手指，“所有能动弹的人，都必须干活。 开垦土地，修建房屋，巡逻警戒。谁干的活多，谁分的食物就多。想偷懒等死的人，我会亲自送他上路。”

“第二条，”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禁止私斗。 你们之间的仇恨，我没兴趣知道。但从现在起，谁敢再向同伴挥动武器，我就亲手折断他的骨头，让他躺在床上，看着别人吃饱饭。”

“第三条，”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金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人，“绝对服从。我的命令，就是一切。有疑问，可以提。但不执行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片因“神罚”而开裂的大地，已经是最好的例子。

宣布完规矩，他直接走向那两位还在瑟瑟发抖的聚落首领，将他们带到稍远一些的空地上。他们当然也不是修士，只是比普通凡人更强壮、也更懂得如何讨好主人的凡人罢了。

在陈家的规则下，任何有修行资质的孩童早已被带走并赐姓“陈”，作为家族的新鲜血液。而被留下的，只有彻彻底底的、被判定为没有一丝价值的凡人。

“你们两个，”他说道，“一个是‘响尾蛇’的头，一个是‘黑蝎’的头，对吧？”

“是……是的，仙师大人！”两人慌忙地回答道。

“既然身为凡人，却能管理族群，那就说明你们比别人更懂得看人脸色，也更心狠手辣。我说的没错吧？”

两人冷汗直流，不敢反驳。他们能当上头人，靠的正是帮陈家更高效地压榨同族，换取一点残羹剩饭的地位。

“很好，既然你们喜欢管理，”顾紫辰随意地摆摆手，“那就继续当下去。但如果你们管不好这群人，让他们在我这里惹出乱子，那我不介意换两个管得好的人来当，懂了吗？”

“前辈放心，我等定效犬马之劳！”看起来比较精干的黑蝎立马说道，响尾蛇也连声附和。

“很好，我需要你们立刻去做两件事：第一，统计出你们聚落现在所有的人口，男女老幼，一个都不能少。第二，将所有能干活的人，十人一组，给我编成一个个‘工作小组’，让他们去挖野菜。”

说着，顾紫辰凝聚出一片冰刃，将一旁的树砍倒一颗，将倒下的树干精准地切割成一块块厚度均匀的木板。最后，他在其中四块木板上，分别烧录出了两种表格的模样，各两块，扔给了两个酋长作为示范。

两个酋长又一次被震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看得分明，那可是当地特有的铁骨胡杨！它们的树干呈现出金属般的暗沉色泽，质地坚硬如铁，凭借凡人的粗劣刀斧要耗费整整一天才能砍倒一颗，在他的面前却抗不过几个眨眼！

两位酋长虽然不明白这些表格，但还是立刻拿着这些铁一样硬的木板去执行命令了。能够成为凡人首领，他们基本的识字能力还是有的。

顾紫辰则独自一人，缓步走进了那些凡人的村寨。

这些房屋的主体有将近一半都深埋于地下，形成一个半地穴式的结构。只有圆形的、由厚重泥坯堆砌而成的穹顶，暴露在地表之上。穹顶之上，会涂抹一层由特殊黏土和沙荆棘树胶混合而成的防水层，以应对雨季短暂而猛烈的暴雨。

这样的构造，能最大程度地利用大地本身的温度，来抵御白日的酷热和夜晚的严寒。从远处看，这些凡人聚落的村寨，就像是地面上长出的一片片巨大、圆润的土黄色蘑菇群。

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两人终于完成了顾紫辰布置的任务，拿着一大堆的木板回到他的面前。

在他们俩看来，这已经非常快了。但顾紫辰显然不这么想，他看着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和一大串的阿蛇、二蝎之类的名字，面色不虞。

他们俩的字，真是烂到家了，去夏洲随便找个十岁的蒙童，写出来的都比这强。更让他头疼的是……

木板上赫然写着：

【响尾蛇聚落人口统计】

【男性成年：大蛇、二蛇、三蛇、阿蛇……蛇十六。】

【女性成年：花蛇、水蛇、小花蛇……】

【黑蝎聚落人口统计】

【男性成年：大蝎、二蝎、三蝎……蝎十八。】

【女性成年：毒蝎儿、小毒蝎、花蝎儿……】

“……”

顾紫辰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们起名字的时候，都是互相串通好的吗？！怎么全都叫一个名！

是啊，这就是麻烦的地方。这些凡人，根本没有“姓氏”。

他很快便从两位头人的讲述中明白了此地的规则。在这片由陈家统治的土地上，凡人不配拥有姓氏。姓氏，是属于修士老爷们的特权。这些以图腾划分的族群，不过是陈家的附庸，是他们的财产。

只有其中极少数展现出修行资质的孩童，才会被陈家“选中”，赐予“陈”姓，从此脱离凡尘，成为人上人。这，被视为此地凡人所能获得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没有姓氏，便意味着没有独立的身份，没有真正的“根”。他们只是“响尾蛇”的某人，“黑蝎”的某物，随时可以被牺牲和取代。

这不是愚昧，而是一种被精心设计出来的、用于巩固统治的、深入骨髓的阶级烙印。

“原来如此。这手段……真是高明。”顾紫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吐槽的欲望。他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

“看来，新秩序的第一步，得从‘赐名’开始了。”

他看向两位酋长，说道：“从今天起，你们两个聚落，所有人都跟我姓‘顾’。”

“啊？”

“响尾蛇聚落，所有男丁，按长幼排序，分别叫顾大、顾二、顾三……以此类推。女丁，则叫顾春、顾夏、顾秋、顾冬，再按梅兰竹菊排序。”

“黑蝎聚落也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一脸激动的酋长，补充道：“当然，如果他们有自己喜欢的名字，也可以报上来。但每个人，都必须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登记在册的‘名讳’。”

“这是规矩。”

两位酋长难以置信，这位才刚刚见面的仙师老爷……是要将他们所有人都收为“家人”吗？！这……这怎么可能？！在九洲修真界，虽然有心善仙师收编凡人部族，建立家族的传说，但那也只是传说而已。

西南沙洲的所有凡人都觉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可能砸到自己头上？

“明日，你们就按照我给的新名单，把‘工作小组’重新编排好。”顾紫辰将他们的震惊看在眼里，但没有点破，只是将烧录着新表格的木板扔给他们，“至于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就先把挖来的野菜炖了吃吧。”

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将整个三角洲染成一片金红时，第一天的劳作，准时结束了。

当夜幕降临时，两个聚落近千名幸存者，第一次，聚集在了同一片空地之上。他们神情紧张而又带着一丝好奇，看着空地中央那几口由顾紫辰“凭空造出”的巨大铁锅。

锅里，正煮着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汤。

那是用大量新鲜的野菜，混合着少量被顾紫辰用冰刃切得细碎的妖兽肉末，一同熬煮而成的野菜肉汤。

在平日里，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能分到一小块的兽肉，此刻却被熬进了所有人的晚餐里！那股霸道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让他们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了不争气的咕咕声。

“今晚，”顾紫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幼，都可以喝上三大碗热汤，吃到饱。”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难以置信的欢呼！

他们排着队，用粗糙的陶碗，盛满了那滚烫而美味的肉汤。即使只是肉末，但那份久违的、属于脂肪的浓郁香气，足以让他们流下感动的泪水。

这一夜，遗愿镇的所有人，都吃上了自械斗以来，最饱、最安稳的一顿饭。他们看着那个独自坐在火堆旁，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长老长的黑袍仙师，眼神中，除了敬畏，第一次，多了一丝感激与信赖。

顾紫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恩，已经施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为黑色的三角洲镀上一层金边时，两个聚落近千名凡人，已经按照命令，再次聚集在了空地之上。经过一夜的安眠和一顿饱饭，他们的脸上，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生气。

顾紫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没有像昨天那样高高在上，而是随意地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他的面前，摆放着几块被削得极为光滑的铁骨胡杨木板，以及一根从黑蝎那里借来的毛笔。

他平静地看着场中众人，开口说道：“这里的所有人，都必须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登记在册的‘名讳’。”

他看向两位酋长：“你们两个聚落，所有还未有正式名字的人，一律跟我姓‘顾’。”

“啊？”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看到“神罚”时更加强烈的、难以置信的骚动。赐姓？！这怎么可能！姓氏，那是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爷们才配拥有的特权！他们这些生来就是“财产”的凡人，怎么配……

“这是规矩。”顾紫辰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议论，“也是我赐予你们的，第一份‘新生’。”

没有更多的解释。

这些百姓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世世代代被剥夺了拥有姓氏权利的凡人而言，“姓”，意味着什么。

世世代代，他们都是陈家的附庸。他们是陈家的财产，是陈家修士的牲畜。而 “姓”，是陈家修士与生俱来的特权。是区分主子与牲畜的铁烙，是划分天与地的鸿沟。

它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它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禁忌。

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触碰的奢望。

牲畜，不需要姓。

财产，不配拥有姓。

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那些生来就注定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主子，才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姓氏，才有资格传承自己的血脉。

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一个 “姓”。

所有的百姓，都呆立在原地。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撼。有的甚至忘记了呼吸，脸色涨得通红，仿佛随时都会窒息而死。

他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激动。

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他们终于，不再是牲畜。

他们终于，有了作为人的资格。

而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黑袍金瞳的男人，一句话。

赐予他们一个统一的“姓”，不只是身份登记那么简单。这是一种最直接、也最彻底的宣言——宣告旧的阶级秩序在他这里彻底作废。这是将他们从“陈家的财产”这个身份中剥离出来，重新赋予他们作为“人”的独立人格。

这才是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新乌托邦”的集体认同感与向心力的、最坚实的第一步。

他拿起毛笔，开始了他作为“统治者”的第一项工作——人口普查与赐名。

“响尾蛇聚落，第一个，大蛇。”

一个身材最为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眼神中带着野兽般的警惕，是聚落里最强的战士。

“你以后，就叫顾山。”顾紫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这人山一般沉稳，也山一般粗野。“顾大”之类的名字，毕竟还是太难听了。

刀疤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叩首领命：“……谢仙师赐名。”

“下一个，花蛇。”

一个面容姣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与泼辣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是聚落里负责分配食物和鞣制兽皮的管事。

顾紫辰思索片刻：“你就叫顾米。”民以食为天。

女子恭敬地行礼退下。

……

赐名的过程枯燥而漫长。大部分凡人都对自己的名字一窍不通，也没有什么想法，仙师赐予什么，他们便接受什么。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当轮到黑蝎聚落一个身材瘦小、却眼神灵动的少年时，他却壮着胆子开了口。

“仙……仙师大人，”他紧张地说道，“我……我能自己取个名字吗？”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顾紫辰也第一次抬起了头，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明显的兴趣：“哦？你想叫什么？”

“我想叫……‘铁锤’！”少年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我想成为像镇上铁匠大叔一样厉害的人，能打出削铁如泥的宝刀！”

顾紫辰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对“技术”渴望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准了。”他说道，“你以后，就叫顾铁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怯生生地请求，希望能用她早夭丈夫的名字，为她的孩子命名，只为留下一份念想。

顾紫辰，允了。

一个跛了脚的老猎人，希望能保留自己“追风”的绰号，因为那是他年轻时最引以为傲的荣耀。

顾紫辰，也允了。

他并非不近人情的暴君。只要那份请求，源于对生活的热爱，源于对未来的憧憬，源于人性中最质朴的情感，他都会给予尊重。

因为这就是“选择权”最细微、也最珍贵的体现。

也是他对于那可悲的厚障壁，反抗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