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人的名字也被登记在册后，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顾紫辰将所有村民，按照新的名册，重新编排成了十人一组的“工作小组”。

他站在众人面前，指着不远处那片被泥螺河滋润的、肥沃的黑色土地。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与威严，“你们的任务，不再是彼此厮杀，而是去开垦那片土地。我要你们用最短的时间，将那些荒草尽数除去，将土地翻整得适宜播种。日落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片成型的田垄。”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让他们这些习惯了狩猎、采集和战斗的聚落民去种田，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

顾紫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问道：“昨天的肉汤，好喝吗？”

“好喝——！”众人下意识地齐声回答，脸上还带着回味。

“很好。”顾紫辰点了点头，“今晚的晚餐，依旧是肉汤。”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喜悦的骚动。

“只要能按时完成我布置的基础任务，”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地，说出了那句将彻底改变这里一切的话，“那么每一个小组的成员，都能喝上和昨晚一样，管饱的野菜肉汤。”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让大部分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有肉汤喝，干活也就有了力气。

“但是，”顾紫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水浇头，“今天进度最慢，最敷衍了事的那个小组只能喝这个。”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口锅里，那清汤寡水、只能勉强果腹的野菜糊。

“而对于今天工作进度最快、开垦出的田地质量最好的前三个小组……”

他手一挥，旁边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头已经被处理干净的、体型巨大的妖兽尸体，那肥硕的后腿肉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们，可以分食这头妖兽！”

“大口吃肉！”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死死地盯着那头妖兽，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吞咽声。对于他们这些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来说，一顿管饱的肉汤已是恩赐，而能放开肚子吃上肥美的妖兽肉，那是只有酋长和最勇猛的战士，在年节祭祀时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看着在田间劳动的人们，顾紫辰的嘴角微微勾起，无字书还真是神奇，居然能够让人们不需要监工在后面赶着就能如此尽心尽力地劳作。看来以后，他得多花些时间钻研书上的内容才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傍晚那一口香气四溢的兽肉，每一个工作小组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劳动热情。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眼下，一个新的、也是更急迫的问题，摆在了顾紫辰的面前。

夜幕降临，当所有小组都拖着疲惫的身体，聚集到食堂前，等待着“审判”的降临时，负责统计和公布结果的两个酋长，几乎要被愤怒的人群所淹没。

“凭什么？！我们小组今天明明开垦了三亩地，为什么只给我们记了两亩半？！”

“黑蝎酋长！您可不能因为他们小组是您亲戚就偷偷记高分啊！”

“我亲眼看到他们下午偷懒了半个时辰！这不公平！”

争吵声、质疑声此起彼伏。虽然在顾紫辰的威压下无人敢于动手，但那份因“不公”而产生的怨气，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营地上空。

顾紫辰皱起了眉。他知道，这不是两位酋长有意徇私舞弊。而是因为，能够为人们精准地记录积分的新监工，或者按无字书上的叫法——“记录员”，实在是太少了。

整个营地近千人，被分成了近百个工作小组，分布在广阔的三角洲上。而负责监督和统计他们工作成果的，只有响尾蛇和黑蝎这两个修为低下、分身乏术的“光杆司令”。他们根本不可能同时监控所有小组的进度。

一个再完美的制度，如果没有足够公正、高效的执行者，最终也只会沦为空谈。

当晚，在自己的临时住所里，顾紫辰召见了响尾蛇和黑蝎，哦不，现在应该叫“顾响尾”和“顾黑蝎”了。

“大人，我……我们真的尽力了！”顾响尾一见面就跪倒在地，满脸的惶恐，“人太多了，我们根本看不过来啊！”

顾紫辰没有理会他的哭诉，而是将一块打磨光滑的石板和一支毛笔，扔到了他们面前。

“从明天起，你们不用再去田地里跑了。”

两人一愣。

“你们的任务，是教所有人，认识一个字。”顾紫辰说道。他拿起毛笔，在石板上，清晰地刻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汉字：

正

“这个字，念‘正’，代表公正，也代表正确。”他解释道，“它，有五笔。从明天开始，每一个小组，每完成一份标准的任务量——比如开垦一分地，搬运一百块石料——就在自己小组的记事板上，划上一笔。”

“一笔，两笔，三笔，四笔，五笔……一个‘正’字完成，就代表你们完成了五份任务量。日落之时，哪个小组的‘正’字最多，哪个小组就是最优。”

两位酋长看着那个简单明了的符号，眼中充满了震惊。这个方法……简直是天才！它不需要任何复杂的计算，不需要识字，只要会数数，就能看懂！

“可是大人，”顾黑蝎还是提出了疑虑，“如果……有人自己偷偷多划几笔怎么办？”

“问得好。”顾紫辰嘴角微勾，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所以，我需要你们从所有凡人中，挑选出最正直、最细心的二十个人，不分男女老幼，只看能不能守规矩。我要他们成为第一批‘记录员’。”

“每个记录员，监督五个小组。”

“给他们每人配发一块标准石板。今后，任何小组完成一份任务量，必须由小组组长，和负责监督的记录员，同时确认。双方各自在自己的石板上，划下一笔。”

“日落结算。”

“若组长石板上的‘正’字，与记录员的对不上 ——”

他拖长了语调，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整个小组，连同那个记录员，一起喝野菜糊。”

一个全新的、将权力下放、互相监督、并且引入了“连坐”惩罚的基层管理体系雏形，就在顾紫辰的三言两语间，迅速建立。

“至于你们两个。”

顾紫辰的目光，落回两位酋长身上。他们此刻早已彻底呆滞，眼神里充满了对这套制度的震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顾紫辰看得清楚，却毫不在意。

“你们不再是监工。从今天起，你们是总审计官。” 他淡淡道，“负责最终的核对与监督。还有，教导更多的记录员，选拔更多的合格者。”

两位酋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致的狂喜。

总审计官！

这比监工，听起来要高贵太多！

而顾紫辰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惊雷，在两人的脑海中炸响。

“第一批合格的记录员，还有你们两个 —— 教导出他们的总审计官。”

顾紫辰的目光，越过两人，望向窗外那片广阔的黑土地。夕阳的余晖，洒在土地上，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是肥沃的象征，也是希望的象征。

但在顾紫辰的眼里，那只是一片待开发的资源。

“你们将成为新秩序下，第一批脱离纯体力劳动的管理者。”

“你们，将拥有初步的，分配资源的权力。”

分配资源的权力！

这一句话，让两位酋长瞬间红了眼。他们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们死死地咬着牙，生怕自己失态，惹得眼前这位煞神不快。

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摆脱凡人的身份，成为高高在上的管理者。成为顾紫辰座下，第一批有权有势的人！

这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们疯狂。

他们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次，他们的跪拜，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忠诚，和极致的贪婪。

顾紫辰对此，视若无睹。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恐惧，可以让他们听话。但贪婪，可以让他们拼命。

而他，需要的就是一群听话，又能拼命的棋子。

一眨眼，数日过去了。

“正”字记功法的推行，效果立竿见影。

公平，哪怕只是最原始、最粗糙的公平，也足以激发出无与伦比的生产力。短短数十日，泥螺河三角洲那肥沃的黑土地上，大片大片的荒地被开垦出来，纵横交错的田垄如同棋盘，整齐地铺陈开来。

在充足的妖兽肉和高强度的劳动下，那些原本面黄肌瘦的凡人，身体竟肉眼可见地变得强壮起来。曾经因械斗而留下的仇恨，也在“为了吃到更多肉”这个共同的目标下，被暂时地、功利地遗忘了。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现在的工作强度，高得离谱。

凡人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一直干到日落西山。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倒头就睡。第二天，依旧如此。

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挑起矛盾，去记恨彼此。

少数几个不老实的，想偷懒，想闹事的，也被迅速抓了起来，扔进了专门修建的牢房里。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营地，越来越大。

田地，越来越多。

凡人们，越来越听话。

然而，顾紫辰的心中，却始终卡着一根刺。

顾紫辰独自一人，登上了营地旁最高的沙丘。

他黑袍曳地，黑发披散。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黑袍，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俊美绝伦的脸庞，显得更加妖异。

他眺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下方，是那片初具规模，却依旧无比简陋的营地。

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看起来，一片繁荣。

但在顾紫辰的眼里，这片繁荣，却无比的脆弱。

粮食，只是基础。

他看着下方那片初具规模、却依旧显得无比简陋的营地，眉头微微皱起。现在的生产力太低下了。

虽然在他的威压和“多劳多得”制度的激励下，凡人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劳动热情，但生产工具的落后，严重制约了发展的上限。

他们手中使用的，依旧是从旧村落里带来的、由最粗糙的“块炼法”锻造出的劣质铁器——卷刃的锄头、易折的柴刀。用这种工具去开垦被泥螺河常年冲刷得无比坚硬的黑土地，效率已经达到了瓶颈。

而且，营地至今没有像样的防御工事。几道由泥土和新伐木料搭建的简陋栅栏，或许能挡住野兽，却绝无可能挡住哪怕一个最低阶的修士。一旦遭遇外敌，这片刚刚萌芽的、脆弱的“新秩序”，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需要一场生产力的革命。

而革命，需要人才。

不是顾响尾、顾黑蝎那种只懂得压榨同族、执行简单命令的凡人头子。也不是陈天雄那种满脑子都是旧时代权谋算计、投机钻营的“地头蛇”。

他需要的是，真正理解并认同信守正“新思想”，并且拥有将那些思想转化为现实能力的“技术人才”。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帮助他，打破这个世界的枷锁。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帮助他，实现他的目标。

是时候，让他们出来了。

当晚，他召集了所有的“记录员”和“小组长”，以及那两位“总审计官”，在营地中央的篝火前，召开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未来规划会议”。

会议上，当顾紫辰提出要建造一种名为“高炉”的建筑，用来炼制一种比凡铁坚硬十倍的“精钢”时，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高炉？

精钢？

比凡铁坚硬十倍的金属？

这是什么？

他们世世代代，都在使用凡铁。

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比凡铁更坚硬的金属，更不用说什么高炉了。

就连被他寄予厚望的顾铁锤，也只是徒劳地比划着，无法理解图纸上那些复杂的结构。

“仙师大人，”顾黑蝎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说的这些……恕晚辈愚钝，我等闻所未闻。恐怕……难以建成。”

“我知道你们建不成。”顾紫辰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着众人那副茫然的样子，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幅名为“芥子画卷”的银白色金属画框。

“但是，”他将画框立在众人面前，“他们可以。”

他将一丝神念，注入画框之中。

“出。”

他轻喝一声。

只见画框光芒大放，那幅描绘着“遗愿镇”村民的静态画作，仿佛活了过来！画中的人影，一个个地，从那画卷的平面中走了出来，带着一丝初临异地的茫然，真实不虚地，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神……神迹啊！”

“仙……仙法！这是真正的仙法！”

在场的所有沙洲原住民，都被眼前这如同创世般的一幕，震撼得五体投地，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仙师”。

那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营地。

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奴性。

而那三百七十二名来自“大同公社”的遗民，在经历了最初的茫然之后，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们看着篝火旁那些与他们肤色不同、衣着原始的沙洲人，又看了看站在最前方、气息深不可测的顾紫辰，眼中充满了激动与不安。

“……这里，是哪里？”为首的老村长，颤颤巍巍地问道。

“这里，是我们的新家园。”顾紫辰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一个不再有宗门压迫，不再有‘巡查使’监视的、可以让我们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转向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沙洲原住民，声音骤然变得威严起来。那威严，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上位者的威严。

“都起来。”

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些跪倒在地的沙洲原住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们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着。他们的头，依旧低着。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顾紫辰的目光，扫过他们，淡淡道：

“他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们是你们未来的邻居。”

“也是…… 你们未来的老师。”

老师！

这两个字，让沙洲原住民们，瞬间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从画中走出来的、面黄肌瘦的大同公社遗民，眼中充满了困惑。

他们，竟然是我们的老师？

他再转向那些惴惴不安的“大同公社”遗民。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疑惑，有恐惧。但你们要记住，信守正的‘大同’之火，并未熄灭。”

大同之火，并未熄灭！

这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大同公社遗民心中的迷雾。

信守正！

他们的精神领袖！

他们的信仰！

他的大同之火，并未熄灭！

激动的泪水，再一次模糊了他们的双眼。

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力量。

顾紫辰指着身旁那些目瞪口呆的沙洲人。

“这里，有比百越之地更肥沃的土地，有更丰富的矿产，更重要的，这里有数以万计的、等待着被启迪的同胞！”

他看向那群人中，几个明显气质不同的身影——他们是当年“大同公社”里，负责教授知识的教书先生，负责改良工具的老工匠，以及负责管理生产的基层干部。

相比起沙洲这些几乎不通文墨、连算术都不会的凡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着宝贵的特长。

这些特长，在当下，就是最宝贵的财富，就是推动生产力革命的，最核心的动力。

“从今天起，”顾紫辰的声音里充满了宏大叙事的号召力，“你们将在这里，亲手将信守正那份未竟的蓝图，变为现实！”

“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计算，教他们锻造，教他们耕种！”

“将你们的知识，变成这片土地上，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