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的刨子,好管不平事。易枝芽又坐不住了:
“救人不?”
小荔枝说:“未投降之前就是敌人,战场上岂有救敌之理?”
“人明显就是过来投降的,小姐姐有这么死板吗?”
“即便你是对的,但如何救?一整片都是‘残疾’人,走两步歇三步,你又救得了几个?这是战争啊我的小哥哥。”
你有理,我眼不见心不烦。易枝芽躲躲闪闪地溜进了梯道房。准备跑一趟征兵办事处。就不信征服不了赫无铭。他为此定下了一个小目标,就是至少与之聊上哪怕一句话也算成功。再看看能不能偷偷跑出城捞几条命回来。然而城外局势突变,水晶兵团不再残杀叛兵,而是选择了宽宏大量。
三跳两跳又跳回洲长亭,装作方便归来。小荔枝问:
“你就躲楼梯间解决啊?”
易枝芽咧嘴一笑:“巡逻队更糟糕,随地来,当众也来,迎着大风也来。”
“你是大将军,当以身作则。”
“我以身作则了,每每都是正规如厕。你晓得我这人勤快,每每将跑厕所当作练轻功,屙的时候都扎着马步。”
“今儿怎么不跑了?”
“今儿好冤枉……小姐姐你说,水晶宫怎么就突然放人了呢?”
“又在使诈。”
“何以见得?”
“你注意观察各支投降小队伍的行进姿态,中毒者皆蔫头耷脑且惶惶不安。有的却多出了一份警惕性,看脚步就知道是装的。就算小哥哥下去演也不至于这么粗糙。”
“发现小姐姐越来越擅长运用讽刺了。”
“那是因为小哥哥好玩。”
“伪装中毒,是想趁机杀进城来?”
“还有别的选项吗?这也算是破釜沉舟了。”
“那我得赶紧帮赫老先生去——并肩作战,是交友的好机会。”
“不用你帮忙,两位刀姐姐办法多的是。”小荔枝一把拽住又往脚底抹油的易枝芽,“咱只管接着看戏就是了。”
环城线上,降兵接踵而来。
新绿洲城门因为构造不同,所以并不是一般城池的那种吊索门,没有吊索门就没法形成吊桥,但水晶宫是一支唯美的反动派,他们愣是修了一座拱桥出来,过沙不过水的桥,虽然干巴巴的不过很好看。这座中看不中用的桥成为了某一部分降兵的生死分水岭。
简单说就是有人安然过了桥,有人倒在了桥上。刀半夏解释说:
“桥上面种了暴毙草,中毒者之所以能好好过桥,是因为驱力夜息香本身就是这种草的解药。”
毒中毒,既是毒又是药,奇哉。然易枝芽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就不能种点脾气温顺的草吗?就非要人家暴毙吗?尽管有人心怀不轨,但也有可能是被长官威逼利诱来的。”
刀半夏说:“死不了,而是瞬时间经脉气泄,武力尽废,如同瘫痪。”
“比驱力夜息香更狠?”
“谁教他们不老实呢?”
刀半夏笑了笑,又说:“其实也不是非得脱衣服不可,脱衣服只是检验降者的诚意而已。脱了就不必过桥。”
“就是对怕羞的那些人不公平。”
“战争,有谁顾得上害羞呢?”
易枝芽喟然长叹:“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终被恶人磨。”班门弄斧,文采泛“烂”,又被情妹妹收拾了。小荔枝吓唬说:
“从今晚开始,你别想再跟我睡。”
谗死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缺伴儿睡呢。但易枝芽就是天生听话,不敢吱声了。当然了,他听话并不是因为怕没人睡,他偷偷跟崔花雨说:“接下来我跟四姐睡。”
小荔枝笑问刀半夏:“有无想过与应天慈一决高下?”
刀半夏笑答:“比谁更毒可上不了台面。”
“人有善恶之分,毒亦然,若消灭恶毒之人,便是行善。如果行善者上不了台面,那么所谓的台面就是虚的假的,不要也罢。正滇门自立派以来遭武林同道避之若浼,而近年不畏强权,旗帜鲜明地对抗五禽宫,已令一众名门正派汗颜。半夏姐姐不必这生谦恭,别人家我不敢妄言,但四季歌以二位姐姐为豪。”
“骄傲一把又何妨?”
“骄傲一把又何妨。”
伪装成病号的兵士陆续掉头逃跑,好像出门忘记带钥匙或者忘记带媳妇的那种跑。但有一些聪明的不走寻常路,又不是跨海大桥,走桥下不就得了?虽然少了些浪漫,但不费膝盖是显而易见的。
不曾想桥下的毒更烈,脚一踩就起火,火一起就中毒,一中毒就死,这下是真的死。正滇门的毒似乎恨透了不老实的人。看乐了裸体大道上那一帮脸皮比高官的禄还要厚的叛徒们。
还是回宫去吧,顺道再杀杀叛徒压压惊。
一番折腾下来,新绿洲征兵千余人。而丧生在征兵之路的则不计其数。阅览天上地下无尽悲欢的太阳公公也不忍直视。
天色忽地阴沉下来。
无风无浪,许多沙漠仿佛凝固。
晌午时分,距离沙尘暴来袭半个时辰。
新绿洲没有关闭城门,因为大仗开打后的征兵效率将大幅度提高。想当初在流求,小荔枝率领诗洋楼的一帮海盗打天下,就是靠着这种思路迅速建军的。土一点说,赢了的就是真理,输了的就是狗屁。
是真理是狗屁,一战见真章。
见招拆招,拆一招输一招。水晶兵团静悄悄的,不见有任何新的动作。想必已被驱力夜息香搞得头昏眼花,再也看不清天气变化了。其实就算是马上撒开腿跑也来不及了。
可能是留恋人间和平的美好景象,滔天风暴、喋血大战来临之前,太阳公公又跑了出来,以做一次深刻的记录。
尽管扫不清阴霾,不过还是足够亮,天地分明,这风光怎么看都不像是沙尘暴的序曲。水晶兵团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但小荔枝惊出了一身冷汗。在发动进攻的前一刻,她犹豫了:
“确认无误?”
“确认无误。”许岢斩钉截铁。
这种事情一辈子准一回就可以做专家了。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便传来了轰隆巨响,不是雷但大于雷,也不知道是什么鬼,雷公雷奶雷爹雷娘雷儿子联袂出马怕也不过如此。
巨响犹如一颗颗无形的炸弹无形地炸开,摇天动地。沙漠里黄沙起伏连绵,犹如狂涛;城墙摇晃,恍若地震;城堡里沙沙作响,仿佛爬满了老鼠;而太阳公公颤颤巍巍,好像掉进了冰窟窿。
要的就是这种要命的效果。小荔枝学易枝芽的样子咧嘴一笑,毅然决然地高高抛出了令箭。
早已集结待命的十三战队奋蹄扬鞭。
承载着艰巨使命的五百骆驼涌出城门。驼铃由乌云图娅亲手打造,叫起来那叫一个刺耳,一听一阳痿。要的就是这种要命的辨识度。
太阳公公挣扎上岸,伤痕累累,能量却也因此转化为激越光束,不停变幻,将许多沙漠映射成一座斑驳而闪亮的大舞台。
所有人都将登台表演。
巨响忽然消逝,紧接着便是具象的沙尘暴跃然于眼前。
它以巨型魔球的形式出现,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从视线的尽头滚滚而来,从没有颜色到赤黄,再到云黑。
一片抑浓郁重的云黑吞噬了水晶兵团,当然也包括冲锋陷阵中的新绿洲五百战士。黑色的舞台。要么就是忘了拉开夜色般的帷幕。
黑色就是风的声音。人类惨烈的嚎叫也化成了风声。但依稀还能听见灵魔护卫队的宣传口号:
“想活命的往城堡走,手拉手肩并肩地走。”
但谈何容易?实际上双方目前最大的敌人都是沙尘暴。大到沙山,小到锅碗瓢盆,都变成了致命武器,而最致命的就是速度,暗着来没话说,就算是明着来的也躲不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去死。
在黑色的世界里,开满了红色的花朵。
在黑色的世界里,冷不防还能邂逅冷箭穿梭。所以箭就是当下新绿洲五百战士的第二大敌人。也再一次反映出千驼箭队的不俗能力。不过射雕手也不是来旅游的。
在牺牲了几名战友之后,哲坤判断出了冷箭的来源,当即率领一百射雕手斜刺里扑去。因为强逆风方向,刚启动便有十数骆驼被掀翻。有着精湛马术底子的大草原射雕手驾驭骆驼也算是手到擒来——新绿洲里的生活,除外吃饭睡觉就是练驼术了。再次翻身而上。此情此景,遍体鳞伤不是伤。哲坤喊:
“一二三小组抱驼前冲,四五六小组出箭掩护。”
约莫前行三十丈,又喊:“四五六小组抱驼前冲,一二三小组蛰伏出箭。以此法交替行进。”
前行百丈,哲坤再下令:“兵分两路,环形前进。出箭方向不变。”队伍适才分开,中路便有一场箭雨疾驰而过。
所以说出箭的目的更多是在探路,同时打乱千驼箭队的部署与节奏。当探明去路之后,剩下的就是猛冲了。哲坤喊:
“督战台方向。”
易枝芽与十二灵魔感受过督战台的牢靠。督战台为钢铁结构,定是经受住了沙尘暴的考验,故而千驼箭队以及水晶宫的大人物们将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此地做为战斗据点。
换言之,这里就是最后的生死擂台。
其他的东向战队也陆续找到了行进目标,就是行程艰难险阻。惨烈的短兵相接倒在其次,因为很多时候打着打着就被风暴“劝和”。
沙尘暴还是双方都绕不开的一道难关,因此而产生的死伤远高于直接交锋。接连不断有人被卷入其中,空中响彻凄凄长长的号叫,层出叠见,纵横交错。但这大都是驱力夜息香的牺牲品。更多的被掩埋在了黄沙之中。
哀鸿遍野,构成了沙尘暴独一无二的和弦。
倘若鬼门关事实存在,那这里便是。不远的地狱里鬼正在狂欢,酒酣耳热,谈笑风生。想必那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世界。
然鬼门关外的风暴愈发狂烈,带动黄沙组成了各式各样的移动铁壁,横扫千军。从洲长亭的角度上看,人类世界终将化为乌有。小荔枝一改平常的稳健态,汗流浃背。她终于说:
“召回吗?”
鸣金收兵没人听得见,喊就不用说了,所以召回只有靠人工来完成,而这个人非许岢莫属。许岢说:
“全凭小厉妹妹做主。”
“不是在请教岢儿姐姐嘛,你最清楚沙尘暴的斤两。”
“一直以为小厉妹妹从不打退堂鼓。”
“很多时候,坚强是装出来的。”
“有本事装坚强,也是一种坚强。”
“要不你出去转转,再依实际情况自行决定进退。可好?”
“我不能离开小厉妹妹半步。”
“你不是说让我做主吗?”
“但我已经有了不可改变的任务,就方才说的。”
“这种时候根本没有危险,况且还有赫老与乌云姐姐呢。”
“水晶宫才人云集,难保他们不会反戈一击。无铭前辈负责降兵排查,乌云姐姐负责城堡秩序,皆无暇顾及于你。我不能离开。”
“你为何如此冷静?”
“因为我只想着仇恨。”
“仇恨能让人冷静?”
“能。”许岢一笑。
小荔枝亦然:“好办法,但可惜我没有具体的仇恨。”
“你只是为了爱情而战,没有人比你更加伟大。其实此时此刻的你本应活在莺歌燕舞之中。”
“你说服我了。不召回,绝不召回。我差点怀疑起了自己对战争的敏锐感觉以及与生俱来的自信。”
“小厉妹妹好样的,你是许多沙漠的救星,你是歪门邪道的克星,你是我的榜样。你就是所有女人想活成的样子。”
“以前都不晓得岢儿姐姐言辞犀利,出口成章,但令人作呕。”
“讲真话总是那么容易伤人。”
“请别将我与杨贵妃相提并论,她才是女人们想活成的样子。”
“其实小厉妹妹选择在风暴期出击,并不是指望咱家的五百勇士打倒水晶兵团对吗?”
“又被岢儿姐姐看出来了,请说说你以为的。”
“你不过是想以此搅乱水晶兵团的阵营并动摇其军心,因为他们根本无从得知新绿洲出动了多少兵马。”
“然后呢?”
“沙尘暴才是你的主要武器,你就是想利用沙尘暴消灭敌人。”
“代价很大的。”
“五百勇士凶多吉少,这就是代价。”许岢凝神望远,“但该凯旋归来的一定会凯旋归来,尤其是你心里放不下的那些人。”
“这就是我最难过的地方。”小荔枝低头。
“既然选择打仗,就要勇于接受牺牲。你常说的一句话。”
“岢儿姐姐一直都是被低估的那个人。”
“可我连娘的命都保护不了,连大哥的心都挽回不了。”
“当作成长的代价。为了流求社稷,我曾经牺牲了一切。”
“沙尘暴进入了短暂的平稳期。”许岢望着城外突然泛黄的黑色世界,“我出去转转?”
小荔枝笑:“你终究还是心软。”
许岢掩饰:“转转而已,又不是去发号施令。”
“嘴硬。”小荔枝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现在还没到改变计划的地步。别替我担心小哥哥,我的小哥哥是最强的。我适才几乎被爱情捣乱了心绪,影响到岢儿姐姐了。对不起。”
许岢笑:“生死攸关,谁不忐忑呢?”
“你装坚强的样子很吓人。”
“开始有降兵出现了。”
“那也说明以一当百的肉搏战开始了。”
“放心,第二波沙尘暴转眼就到。”
“但我希望在这个空当,小哥哥他们能找到最想找到的对手——水晶宫那些顽固头头们不能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