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十二名“大同公社”的遗民,如同从一幅尘封的画卷中走出,第一次踏上泥螺河三角洲这片陌生的黑色土地时,迎接他们的,自然也不是欢呼与拥抱,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警惕与原始野性的审视。
那晚和之后数天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一边是沙洲原住民身上常年不散的、混杂着汗水、兽皮与烟火的气息;一边是“大同公社”遗民们虽然衣衫褴褛、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体面的、带着草木皂角清香的气息。
两种气息在晚风中交织,泾渭分明,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冲突在抵达后的第一个清晨,就围着营地中央那口唯一的水井,悄无声息地冒了头。
哗啦——
一水花四溅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名大同遗民妇人,惊魂未定的神色还未褪去,双手攥着的陶罐又沉又糙,是她从未用过的形制。指尖一滑,半罐清水泼在地上,溅湿了旁边排队女人的兽皮裙脚。
那是个沙洲女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她猛地转过身,环眼圆瞪,喉咙里滚出粗粝的方言斥骂。她不在乎那点泼掉的水,在乎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冒犯 —— 像是自己的领地被踩了一脚,尊严受了挑衅。
那大同公社的妇人吓得脸色惨白,双手乱摆,嘴里带着标准的东方夏洲口音:“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方言的腔调,成为了火上浇的油。
眼看沙洲女人就要伸手推搡,排队的几个大同男人立刻上前一步,将妇人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另一边,不远处磨铁矛的几个沙洲汉子也抬了头,目光扫过来,带着不善,手里的铁矛往地上一顿,发出 “笃” 的闷响,缓缓围了过来。
两边人越靠越近,呼吸都粗重起来。
“住手!”
一声略显生涩、但充满力量的喝止声响起。人群分开,走出来的是顾铁锤。他如今是炼钢组的学徒,身上套着件还算周正的皮甲,衬得本就壮实的身子更显有威势。他皱着眉,目光扫过那群大同遗民 —— 干干净净的,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
昨天分到炼钢组的几个,搬块矿石都磨磨蹭蹭,嘴里还叨叨着什么 “规划路径”“最优方案”,纯属多余。有力气就扛,没力气就歇,哪来那么多废话?
烦躁感像野草似的在心里冒。
“我们的人不是故意的,她已经道歉了。”人群中,一个同样年轻、但气质截然相反的身影走了出来。他叫成伟,是“大同公社”里一个驼背的中年工匠,心思缜密,性格沉稳。
他没退,也没硬顶,就那么站着,眼神平静地对上顾铁锤,语气平稳:“水泼了能再打。但在这里动手,违了仙师的铁律,这个后果,你我都担不起。”
他搬出了顾紫辰。这是他们这些“外来者”唯一,也是最有效的护身符。
顾铁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知道不能动手,仙师的规矩是铁打的。可对方那副张口闭口讲道理的模样,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沾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他闷哼一声,伸手拽开还在瞪着眼的沙洲女人,粗声粗气地甩下一句:“看好你们的人!别仗着仙师护着,就在这儿碍手碍脚!”
说完,他便带着自己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伟没看他们的背影,也没叹气。只是弯下腰,扶起还在发抖的妇人。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比想的要难得多。
真正的矛盾,在第三天,于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彻底爆发。
按照顾紫辰的规划,营地需要开挖一条新的、更宽阔的引水渠,为即将开垦的冬小麦田做准备。这个任务,被同时分配给了由原住民组成的“开拓三组”和由大同公社青壮组成的“建设七组”。
由顾铁锤临时带领的“开拓三组”,接到任务后,二话不说,抄起刚刚发下来的钢制铁锹,就嗷嗷叫着冲了上去。对他们而言,工作就是最纯粹的体力活。记录员的“正”字,就是靠汗水和力气,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他们凭着一股蛮力,半个时令辰不到,就在黑色的土地上,挖出了一条歪歪扭扭、但长度惊人的土沟。
而成伟所在的“建设七组”,却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成伟先是带着两个人,拿着一根长长的麻绳和几十根削尖的木桩,沿着规划好的路线,来回奔走测量。他们时而争论,时而用脚丈量,花了足足半个时令辰,才用木桩和麻绳,在地面上拉出了一条笔直的、精准无比的基准线。
“喂!你们在干什么!玩呢?!”正在挥汗如雨的顾铁锤,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指着他们嘲笑道,“仙师大人让我们挖沟,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再不干活,今天的肉汤你们就别想了!”
他身后的几个原住民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成伟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只是平静地对自己的组员说道:“开始吧,沿着基准线挖,注意保持深度和坡度一致。”
工地两端,两拨人的干法泾渭分明。
开拓三组的汉子们,浑身上下透着股蛮劲。铁锹抡得跟风车似的,土石翻飞,进度看得真切。只是挖出来的沟渠,深浅不一,曲曲弯弯,像条在地上乱扭的长虫。
另一边的建设七组,动作慢了些,却透着股规整。所有人挥锹的幅度、频率都差不多,挖出来的沟渠不算长,却笔直得像用线拉过,沟壁削得平整,沟底深浅一致,连泥土都堆在沟沿一侧,码得整齐。
临近傍晚,两条沟渠终于挖到了中间,该对接了。
偏差,一下就露了出来。
本该拼合的沟口,硬生生错开了三尺。浑浊的河水被引入后,卡在交汇处流不动,积成一个大水坑。坑边的泥土被泡得稀烂,踩上去噗嗤作响,刚开垦的一小块田地,转眼就成了烂泥塘。
“你们看你们干的好事!”顾铁锤看着那片烂泥,气急败坏地指着成伟,“都是因为你们磨磨蹭蹭,害得我们白挖了一天!”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和我们一样,先做好测量,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成伟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也带上了一丝冷意。这是信守正首领教给他们的、最基础的“工程学原理”,在这些人眼中,竟然成了“磨蹭”?
“测量?老子只知道干活!” 一个沙洲汉子猛地将铁锹往泥地里一插,“笃” 的一声闷响,锹柄还在微微颤动。他瞪着成伟,眼神凶戾,“少跟老子讲那些听不懂的鸟话!现在怎么办?今天所有人的绩效都要被评为‘差’了!”
两边的人都往前凑了凑,肩膀抵着肩膀,呼吸都粗重起来。手里的铁锹、锄头握得死紧,有的已经下意识地把工具举了举。
眼看一场更大的冲突就要爆发,一个沉稳的声音,及时地介入了进来。
“都住手。”
说话的是大同遗民里的老铁匠。他还没得到顾紫辰的正式任命,既不是组长,也不是记录员。但他手艺最精,遇事沉得住气,这些天帮着修过不少农具,不管是大同遗民还是沙洲原住民,都愿意听他几句。
他从人群外围走过来,步伐不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打磨完的铁坯,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扫过那处错开的沟渠,又看了看两边剑拔弩张的人群,没有立刻指责谁,而是指向了那片烂泥地中央,一块阻碍了重新挖掘路线的、半人高的巨大顽石。
“想解决问题,就先把那块石头弄走。”他说道。
顾铁锤立刻自告奋勇,带着几个力气最大的手下冲了上去。他们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推、拉、撬,那块顽石却纹丝不动,反而让他们弄了一身泥。
“没用的,”成伟摇了摇头,“这块石头大半都埋在地下,光靠蛮力是行不通的。”
“那你说怎么办?!”顾铁锤没好气地吼道。
成伟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公输磐。
老铁匠笑了笑,他走到一旁,捡起一根足够粗壮的、被废弃的圆木,又示意几个大同公社的年轻人,搬来几块坚硬的石板垫在顽石旁。
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中,他将圆木的一端,深深地插入顽石的底部缝隙,将石板垫在圆木的中点作为“支点”。
然后,他对着目瞪口呆的顾铁锤,说出了一句,信守正曾经对他们所有人说过的话。
“首领曾说,给他一根足够长的棍子,他就能撬动整个世界。”
公输磐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拍了拍那根圆木长长翘起的另一端。
“……来,小伙子们,都过来。”他的目光,扫过顾铁锤,也扫过成伟,“一起用力。”
起初,只有大同公社的人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但当他们看到,随着公输磐一声令下,七八个人合力压下木杠,那块他们几十人都推不动的顽石,竟然真的发出“咯吱”的声响,被缓缓地撬动了起来时……
所有沙洲原住民的脸上,都露出了如同见鬼般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还愣着干什么!”公输磐喊道。
顾铁锤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想起自己白天对成伟他们的嘲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一咬牙,第一个冲了过去,将自己全部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根神奇的木杠之上!
“一!二!三!起!!!”
在公输磐的号子声中,来自两个不同世界、前一刻还互相敌视的二十几个年轻人,第一次,为了同一个目标,将力量汇聚在了一处。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块阻碍了所有人道路的顽石,终于被成功地撬翻,滚到了一旁。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沾满泥水的、汗流浃背的脸上,也洒在那条虽然还很简陋,但终于被重新连接起来的引水渠上。
那一夜的晚餐,气氛格外不同。
没人再刻意分成两拨坐,泾渭分明的界线没了。彼此间还是话少,但提防的眼神收了回去,之前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悄悄松了。
顾铁锤端着陶碗,碗里盛满大块兽肉,油星子顺着碗沿往下滴。他站在原地,目光往角落里的成伟扫了好几次,脚步挪了挪,又停下,反复几次,才硬着头皮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成伟旁边的沙地上,动作又重又笨。
成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啥……” 顾铁锤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手指蹭得头发乱糟糟的。憋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白天用的那长棍子…… 咋回事?”
成伟停下筷子,看向他。顾铁锤眼神躲闪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陶碗。
成伟嘴角微微动了动,没笑出声,眼神却比之前柔和了些。他放下碗,伸手从脚边捡起一根细树枝,在身前的沙地上,划了个简单的图:一个支点,两段长短不一的线,一端标了个小圈。
“这叫杠杆。”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工具,“首领说过,这是一种理。懂了这个理,力气小的,也能撬动沉东西。”
篝火跳动,火光落在两人凑在一起的脸上。顾铁锤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沙地上的图,手指点了点那个支点;成伟拿着树枝,轻轻敲着划线,一句一句地说。
不远处,顾紫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