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婴的身躯迎着疾风簌簌下落,重重砸在了水面上,漾起层层白色的浪花,疼痛之感将她裹挟,冰冷的河水将她淹没,她渐渐失去了意识,慢慢沉入水中,顺着水流的方向流向了未知的远方。
“孩子,不要害怕!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萦绕,她似乎也听到了阿奶的声音,“阿婴,我的好孩子,永远都不要放弃,阿奶会一直陪着我的阿婴!”不知过了多久,似是做了一场很遥远的梦。
女婴徐徐睁开眼睛,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正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之中,小木屋极其简易却又精致优美,别具一番风格。小屋的圆形拱门上垂挂着的串串珠帘在迎着微风轻轻摇曳,屋里摆着一张小巧玲珑的雕花书案,案上放着几卷未翻完的书简,还有一套白玉瓷花茶具,木制的墙上挂着一幅幅独特的生物四季图像,自有一番超凡脱俗的意境,能够看得出来,这间小屋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很高雅且颇有志向的人士。
她缓缓起身,慢慢朝着门口走去,轻轻掀起珠帘,走到门口,才发觉,原来这间小屋竟是在一颗千年古树之上,是顺着枝条的延伸趋势而建的,枝头有几只鹊鸟在嘀咕鸣叫,沿着枝干处有一条树梯。女婴走下树梯,来到院落里,这里宽阔无边,处处林木青葱,遍地都开着美丽的芍药之花,蝴蝶在花间纷飞,不时有白兔在草间蹦跳,还有麋鹿在林间呦鸣,一派祥和瑞气的景象,女婴不禁为着这一眼前的景象惊奇不已。
正当她望得出神之际,“姑娘,你醒了!”一个女子甜美的声音将她唤回。女婴转身看向女子,有点讶异,有些踌躇,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陌生的人,她下意识想要去躲避。或许是她一个人生活得太久了,又或许是她太久没有和人接触了,除了阿奶,没有人喜欢她,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和百善村的人一样。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女婴的心怯,出声安慰:“姑娘,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这个国家族王的女儿,我叫独山小芍,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很友善的国度,不会有人来伤害你的,你不要担心。”
“这里是?”女婴轻轻地问道。
“哈哈!我们这里呀,叫做万寿永疆国,简称万寿之国。”不知何时,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一个男子欢快地抢答道。他看上去充满活力,也称得上英俊潇洒,可不知怎的,就是感觉有那么点老不正经。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呢,叫做普渡谷,这普渡嘛,顾名思义,也就是普渡万物的意思啦,万物皆是友,众生皆平等,和平相处,其乐融融,嘿嘿~”他继续手舞足蹈地说道。
独山小芍白了他一眼,转而对女婴说道:“姑娘,你不要见怪,这位是我的哥哥,叫独山阿亮,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不是什么坏人。”
“我这样的性格怎么了,我这样的性格多好啊!看得开,想得开,玩得开,轻松又自在,活泼又可爱,难道你们不喜欢我这样,幽默又风趣的性格吗?”独山阿亮扬起一张无赖般的脸有些小傲娇地说道。
独山小芍憋着一脸的笑意调侃道:“好了,哥哥,你就不要开玩笑了,我想你的沉默会更令人喜欢的!”
独山阿亮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唉!”
“对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落入水中呢?”独山小芍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转念向女婴问道。
女婴轻叹了口气,“我叫百善女婴,来自百善村。”
她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不是不小心,是我,自己跳下去的!”女婴垂下眼眸,一股悲伤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啊?”小芍和阿亮都惊讶不已。
“这蝼蚁都还尚可偷生,姑娘,你为何这么想不开啊?”独山阿亮疑惑道。
女婴悲伤道:“最爱我的阿奶不在了,百善村的人都将我视为妖物,逼迫我离开百善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欢迎我,我的存在毫无意义。”
“其实,你不必去在意他人的眼光的,无须为了别人而活,而是应该,为了自己而活!”
说话间,一股很温柔的声音传来,循声望去,是一个神采奕奕的少年,他的眉眼俊美又深邃,笑容暖暖的,很温馨。一张完美无暇的面庞之上眉宇之间似乎隐约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忧愁,可依然毫不掩他矍铄的风采。不知不觉间,女婴的心中似有一种熟悉之感,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涌上心头,好似似曾相识,可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或许是一种幻觉吧,除了阿奶,在百善村里,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呢,要说见过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可仅凭着这一股隐隐约约的熟悉之感,女婴依然觉得她与他自然而然的就很亲近。
“女婴姑娘,这位是年哥哥,叫百里万年,是年哥哥救你回来的。”女婴还未回过神,独山小芍便走上前去欢快地介绍道。
女婴看着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想跟他说一声谢谢你救了我,可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女婴转过身,似有些无可奈何,“为我自己?我一直都在找寻着,可我怎么都找不到,我找不到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更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存在?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存在。”女婴的心早已揪作一团,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快要把她压得透不过气,“似乎无论我走哪条路,无论我怎么选,都不对。我的心中无法避免地与痛苦相遇,暗流在汹涌着,可是我不能去表达,也不可以去表达,只能暗自将一切都吞没在心中,哪怕我会崩溃,哪怕我的身体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忍不住地颤抖,我都不能有任何的表达。或许我真的没有资格,也不配拥有幸福,更不能再去有任何的期待,即便一切都要将我抛弃,我也不能再去勉强任何的东西。”
年温柔地走上前来,用暖暖的语气说道:“或许、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有的东西,无论我们怎么够似乎都够不到,而有的东西,我们的触碰似乎总是早有预兆,就好似是命中注定了要安排给你的。有的东西,你越是坚持越是身心俱疲、触不可及,而有的东西,只要你放松下来就能感受得到,原来,近在咫尺。万事万物只有沉浸下来才能够探索得到它的乐趣所在。或许,这结果是我们所无法掌控的,但这个过程却是我们可以去努力的,努力过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将不再害怕,也不会后悔。”
女婴看向年,却不经意间躲闪了他的目光,她有些彷徨,“我还能怎么去努力呢,我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走到尽头了,我的运气,我的幸福,甚至,我的生命。我无畏也无惧,只是有点遗憾,有点无奈,因为我的真心,这个世界好像并不需要。一切都在等待末日的到来,其实我挺希望这个末日早点到来的,我似乎都在盼望着了,甚至都有些羡慕那些已经可以离开的人了,而我呢,想走却走不了,可想留也留不下,就夹在这中间苦苦煎熬着,这样的日子,只有我自己知道。”
年、小芍和阿亮都心疼地看着女婴,想安慰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安慰她,他们都知道,受伤的心灵并不是几句安慰的话语就可以解救的,当一个人想要去解放她自己的时候,她得先解放自己的心灵,只有她的心不再被枷锁桎梏,她的身也才能够得到释放,而这些是无法靠旁人去说服什么的,只有当她自己去释然,她才能够从中解脱出来。或许,他人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便只有倾听与陪伴了。
女婴诉说着:
“我曾经也渴望过,我也曾希望过救赎,希望能有一个人可以帮帮我,可以陪陪我,给我温暖,带我走出孤寂,教会我成长。可是没有任何人出现在我身边,我已经开始恐惧了,恐惧着一切。‘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你只能靠你自己’,我想,世人能告诉我的或许也只有这句话了吧。因为,我等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后来,我放弃了,我想着就那么算了吧,我不靠人了,我也不靠己,如果我真的是没用的垃圾,那么只有让它消失才是最正确的做法,才能对一切都好,或许它本身也没有什么危害,只不过是没有存在的必要而已。”
“我独自一个人在山洞里度过了不知多少个孤寂的日夜,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漆黑的夜晚,经过了不知多少个恐惧的时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竟感觉这世间好像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我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好似一切都麻木了一般。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命运待我如此不公。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不配拥有任何东西。我真的觉得自己就只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一个被所有人都抛弃的垃圾而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垃圾为什么还活着,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我确实身无长物,一无是处,什么都不是。我的生活里不再有爱,不再有光,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孤独与失败,这样的生命本就不应该存在,而我也并不想存在,可它究竟为什么还要存在,我不明白,我不介意上天让我死去,可是我却有点介意它让我活着了,所以,我安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静静地去迎接这死神的降临。”
“我真的觉得这个生命挺可笑的,它对我而言,已经随时都可以丢弃了,它已经毫无作用,无所作为的来到了一个我不想承受的年纪,似乎,有与无,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打醒我自己。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一切不过是命运使然,我纵使不想接受又能做些什么呢,我完全无能为力,似乎一切都想要吞噬我,希望我消失,只不过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有消失罢了。我也恨这样的安排,或许是一切都在希望我消失,又或许是没有人比我更迫切地希望自己消失,因为这对于我来说,或许才是一种解脱。我的世界里一切都已成灰色,声音不再悦耳,笑容也不再可爱,我的这一生,想要的要不了,想护的人也护不住。是不是我真的就那么没有资格,什么也不配,所以我才什么都没有了。”
女婴早已不知不觉间哭成了泪人,无力地瘫坐在院落小茶几的石凳上,小芍过去抱住女婴,女婴紧紧依偎在小芍的怀里,带着些许哽咽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争、不抢,也尽量地去理解每一个人的不容易,可百善村的人为什么还是那么不喜欢我呢,我真的,就那么不好吗?”
小芍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回答女婴:“这个世界并不是被人喜欢的东西就是好的,不被人喜欢的东西就是坏的,同一个东西,有人喜欢也有人不喜欢,谁也无法区分开来究竟是人的问题还是物的问题,所以呢,别人不喜欢你的时候其实并不是你不好,而只是你和他刚好不是一个世界的而已。”
“是啊是啊,你看那桑葚果子明明那么好吃,可偏偏就是有人不喜欢它,非得说它干巴巴的,吃起来没什么感觉,说那简直就叫一个晦涩难吃,还有那桂花,明明是那么的芳香扑鼻,可有的人就是觉得它闻起来臭气熏天的,你能说是它们的不好吗?”独山阿亮也紧接着大大咧咧地说道。
“这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好与坏,善与恶,有的只不过是实时弄人罢了。”年依旧是暖暖的声音:“阿婴,你来到这个世界,就应该是来享受这个世界,热爱这个世界的,用心去感受这个世界吧,它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等着我们去拥抱,只有敞开心扉,才能不虚度时光,不辜负韶华。”
阿婴?这是除了阿奶之外第一次有人这么呼唤她,这一声呼唤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温暖,她似乎又看见了阿奶。女婴缓缓看向年,他的目光无比的温柔,好似能治愈一切的创伤,女婴的心头炽热,似有一股希望之光在重新燃烧。
年继续说着:“阿婴,有些事不一定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能知晓,很多事情都在教我们怎么做。你早已经学会了不去嫌弃、怨恨任何人,也学会了原谅、接纳别人,并且耐心地去理解了每一个人。你诚心诚意,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做到了问心无愧,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以别人也没有任何的资格来阻碍你去过你自己想过的人生,请一定不要失去希望和信心,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要勇敢地去相信、去开心、去快乐,因为开心快乐的人,运气永远都不会差的。”
“开心、快乐?我可以吗?”女婴有点不敢置信地问道。
“你当然可以啦!”他们仨人齐声回答。
“而且,现在你还有,我们!”年微笑着,看着女婴。
“嗯!”女婴应声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感动之情早已涌上心间,她的眼眶不知何时也已盈满了晶莹的泪光,此刻已随着那一声应声悄然夺眶而出。
小芍调皮的故意取笑女婴:“哼,你个小屁孩,不要哭了,真是个爱哭包!”
女婴擦擦脸上未干的泪迹,有些哭笑不得地回应她:“你才是小屁孩呢,我已经一百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指不定还得唤我一声奶奶呢!”
“嘿哟嘿哟,你可真是大得很呐,你个一百多岁的小屁孩!”
“不是吗?”女婴有些不解地问道。
小芍故作一脸小傲娇似的地说着:“当然不是啦,我们这里可是万寿国诶,我们都是不死民噢。你别看我们这里很多人看起来都不大的样子,其实他们都已经好几百岁,甚至上千上万岁了。不过,论起来你还是比我大一点,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叫你一声姐姐,以后我就唤你女婴姐姐吧!”
“年哥哥和我哥哥自是比咱俩大的,咱们,可唤他们哥哥!”小芍接着爽朗地说道。
“嗯!”年和阿亮也都微笑着向女婴点头。
女婴虽有些惊讶,可却是打心底里的开心,自是说不出的感动,心中万般情绪交集,“我一直都以为我年纪已经很大了,我还曾因此想过要约束自己,想要努力长成大人该有的摸样呢!”
年走上前,双手轻轻搭在女婴的肩上,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的眼眸,用充满温柔与力量的声音说道:“阿婴,其实年龄并没有什么,也只不过是一种计数的方式而已,我们只要别对自己那么挑剔,无论想做什么,什么时候去做,机会都不会不够多的。我们人呢,不是要年龄年轻,而是要活得年轻,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敢于不断地去挑战自己、磨炼自己、锻炼自己,那么未来就永远都是,一切皆有可能的。”
“嗯!”女婴噙着泪光,满是感激的轻点着头,这一次,她也同样微笑地看着年,并且自信坚定地回应了他。
“好妹妹,这就对了嘛,哪天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去!”阿亮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道。
女婴看向阿亮,真是不由得又气又笑的。
女婴由衷的笑了,大家也都会心的笑了,这一刻,是那么的温馨,这一刻,他们围在一起,是时光暖暖的样子,这一刻,女婴多想告诉阿奶:阿奶,阿婴不在孤单了,阿婴有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