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火光冲天破敌营 智勇突围踏归途
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的山谷间，连虫鸣都压得极低，只有山风掠过树梢时，才卷起几缕细碎的声响，惊得枝桠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巢中。
赵率教领着林七和五个精壮兄弟——分别是擅使短刀的王二柱、轻功极好的张耗子、力大无穷的刘铁牛等，贴着山壁的阴影一步步往前挪。身上的女真皮甲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膻腥味，那是鞑子常年不洗的油腻味道，蹭得人脖颈发痒，恨不得伸手去挠。脸上的黑灰混着额角渗出的汗水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赵率教却连眨眼都不敢多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营寨轮廓。林七左胳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布条上的血渍早已发黑发硬，他紧紧攥着那枚青铜令牌，掌心的汗把冰冷的令牌浸得发滑，嘴里反复念叨着练了一下午的女真语，声音发颤，惹得赵率教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稳住。”赵率教的声音压得像风吹草叶，轻得几乎听不见，“记住，咱们是扈尔汉将军亲派的巡逻队，底气硬些，别露了怯！”他拍了拍林七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林七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把令牌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几人猫着腰，渐渐靠近大营西侧的壕沟。鹿角森森，在夜色里像一排排狰狞的獠牙，尖锐的角尖泛着冷光，仿佛随时能刺穿人的皮肉。沟里的水浑浊不堪，漂浮着几片腐烂的树叶，隐约能看到底下插着的尖刺，月光照在上面，泛起森森寒意，看得人头皮发麻。守在粮草营外的十个鞑子兵，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火把的光映着他们满脸的醉意，通红的脸颊上沾着酒渍，手里的弯刀随意插在腰间，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连巡逻的脚步都歪歪扭扭，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哼着粗俗的调子，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众人牙根发痒。
“口令！”离着三丈远，一个满脸麻子的鞑子兵扯着嗓子喊，酒气顺着风飘过来，冲得人头晕。这麻子兵身材矮胖，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西瓜，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
林七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把青铜令牌高高举起，用生硬的女真语吼道：“扈尔汉将军令！查岗！耽误了将军的大事，仔细你们的脑袋！”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鞑子兵粗粝的腔调，只是握着令牌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那麻子兵眯着眼瞅了瞅令牌，又打量了几人身上的皮甲，酒意上涌的脑袋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嘟囔了几句浑话，挥挥手就不耐烦地让开了路：“滚进去吧！别耽误老子喝酒！”说罢，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呛得他连连咳嗽。
赵率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却稳得像钉在地上。他余光飞快扫过粮草营——那几顶大帐篷果然堆得满满当当，厚实的帆布被谷米和草料撑得鼓胀，像一座座小山，桐油的味道混着谷米的清香，浓得化不开。帐篷的通风口敞开着，干燥的草料隐约可见，被夜风一吹，轻轻晃动，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几人装作巡视的样子，慢悠悠地绕着帐篷走，赵率教给身边的王二柱和张耗子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猫着腰悄悄摸到帐篷的通风口，掏出怀里的硫磺包，小心翼翼地捏碎了往里面撒。硫磺粉簌簌落下，沾在干燥的草料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火把的微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差不多了。”赵率教低声道，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火折子，指尖微微发颤。这火折子是石头特意准备的，用硝石和硫磺浸过，一点就着，燃得极旺。
就在这时，大营东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箭啸！紧接着是鞑子兵凄厉的惨叫和怒骂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连天上的云层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是周泰动手了！”张耗子低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西边的鞑子兵瞬间乱了套，一个个骂骂咧咧地往东看，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有的甚至拔出弯刀，嚷嚷着要去东边抓刺客，谁也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赵率教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擦亮火折子，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他手腕一扬，便将火折子往帐篷的通风口狠狠扔了进去。
“走！”他低喝一声，转身就往营外冲。
火折子落在硫磺粉上，“腾”地一下窜起一尺高的火苗，干燥的草料和谷米遇火就燃，噼啪作响的声音瞬间响起，浓烟顺着通风口往外冒，呛得人直咳嗽。林七跑得太急，脚踝被地上的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被赵率教一把拽住胳膊，踉跄着跟上了队伍。
“不好了！粮草营着火了！”
不知是谁在营里喊了一声，声音尖锐，瞬间刺破了喧嚣。鞑子兵们瞬间炸了锅，原本往东涌去看热闹的人潮，疯了似的往回冲，哭喊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旺，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震耳欲聋，火星子溅得老高，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整个大营都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的石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快！救火！快救火！”一个身披铁甲的鞑子百户提着大刀，声嘶力竭地吼着。这百户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可乱哄哄的人群根本不听指挥，有人慌不择路掉进壕沟，被尖刺刺穿了腿脚，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毛骨悚然。
赵率教一行人混在乱兵里，低着头往南边冲。皮甲和脸上的黑灰成了最好的掩护，偶尔有几个清醒些的鞑子兵盘问，林七就掏出令牌吼一嗓子，再加上赵率教故意板着脸装出的狠戾模样，瞪着眼睛吹胡子瞪眼，竟也唬住了不少人。刘铁牛甚至还故意搡了一个挡路的鞑子兵一把，用生硬的女真语骂了句“滚开”，那鞑子兵竟也不敢还嘴，缩着脖子让开了路。
而此时的南边，铁蛋正领着剩下的兄弟守在必经之路上。绊马索早已埋好，一头系在路边的大树上，一头握在兄弟们手里，绳子被拉得笔直。滚石堆在山坡上，足有半人高，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兵器，有砍柴刀，有长矛，还有的拿着火铳，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大营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听！有马蹄声！”铁蛋竖起耳朵，低声道，赤着的脚板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脚趾微微蜷缩。他的耳朵极灵，能听到数里之外的动静。
果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鞑子兵的怒骂：“快！快去南边追！那些明狗肯定往南边跑了！将军说了，抓住他们，重重有赏！”声音粗犷，带着气急败坏的意味。
铁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来了！都给老子盯紧了！等靠近了再动手，别打草惊蛇！”
等马蹄声靠近，离着不过十丈远，能清晰地看到马背上鞑子兵的身影时，铁蛋猛地挥手下令：“放！”
早已备好的滚石“轰隆隆”地从山坡上滚下去，砸在地上尘土飞扬，碎石四溅，正好拦在路中央。紧接着，几个兄弟猛地扯起绊马索，疾驰的战马瞬间被绊倒，马背上的鞑子兵猝不及防，摔得七荤八素，嗷嗷直叫，手里的兵器也摔出去老远，有的甚至摔断了胳膊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杀！”铁蛋一声怒吼，提着砍柴刀就冲了上去，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一刀就砍在了一个挣扎着起身的鞑子兵的肩膀上。
兄弟们也跟着冲了上去，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鞑子兵摔得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反抗，瞬间就被砍倒了好几个。剩下的人见状不妙，掉头就想往回跑，却被后面涌来的败兵堵了个正着，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的声音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赵率教领着人冲了过来。他身上的皮甲沾满了尘土和火星子，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像个大花脸，却依旧目光如炬，锐利得像鹰隼。
“铁蛋！别恋战！撤！”赵率教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铁蛋闻言，当即招呼兄弟们：“走！别跟鞑子纠缠！”他砍倒身前一个鞑子兵，转身就往深山里跑，手里的砍柴刀还在滴着血，溅在地上，染红了一片泥土。
一行人汇合在一起，顾不得疲惫，朝着深山里狂奔。王二柱搀扶着受伤的林七，张耗子跑在最前面探路，赵率教断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火光。身后的火光越来越旺，鞑子兵的怒骂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头发散乱。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动静，连火光都看不见了，赵率教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所有人都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身上的皮甲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风一吹，冷得人直哆嗦，牙齿都在打颤。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兴奋，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铁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咧嘴笑道：“将军！烧得真痛快！那些鞑子，怕是要哭爹喊娘了！没了粮草，我看他们拿什么追咱们！”他说着，还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砍柴刀。
周泰也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道：“俺在东边射了足足二十箭，每箭都没落空！专挑那些穿得好的鞑子射，那些狗东西，还以为咱们主力在东边呢，一窝蜂地往那边涌，正好给将军争取了时间！”他说着，还掏出箭囊看了看，里面还剩几支箭。
林七瘫在地上，左胳膊的伤口又裂开了，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布条，渗出血迹，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合不拢嘴：“俺……俺刚才唬住了好几个鞑子，他们还真以为俺是鞑子的巡逻兵！将军，您是没瞧见，那麻子兵的蠢样，拿着酒葫芦喝得醉醺醺的，真是笑死俺了！”
王二柱和张耗子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经历，王二柱说他差点被一个鞑子兵认出来，多亏张耗子机灵，拉着他躲在了帐篷后面；张耗子则说他看到鞑子兵们手忙脚乱救火的样子，笑得差点憋不住气。
赵率教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和忧虑，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抬头望向天边，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淡淡的霞光刺破黑暗，洒在众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峦渐渐露出了轮廓，在霞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巍峨。
这场夜袭，他们赢了。
虽然折了几个兄弟，虽然每个人都挂了彩，前路依旧艰险，但他们烧掉了鞑子的粮草，断了他们的后路，更重要的是，他们保住了这股火种，保住了继续抗争下去的希望。
赵率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坚定地望向深山的尽头。那里，是辽西的方向，是袁崇焕将军驻守的地方，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兄弟们，歇够了就起来。”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在山谷间回荡，“咱们的路，还没走完。往辽西去，投奔袁将军！总有一天，咱们要打回来，把鞑子赶出咱们的家园，收复失地，重振大明雄风！”
众人纷纷站起身，眼神里的疲惫被坚定取代。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互相搀扶着，望向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目光灼灼。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连绵的群山，也照亮了这群残兵的归途。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却再也不是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