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深山偶遇猎户助 休整数日再启程
朝阳的金辉漫过连绵的山峦，给深绿的林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晨雾尚未散尽，一缕缕缠在松枝柏叶间，像极了山间女子织就的轻纱，风一吹，便袅袅娜娜地散开，露出底下青翠的苔藓和湿漉漉的落叶。赵率教一行人倚着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歇脚，粗糙的树皮皲裂如沟壑，蹭着后背硌得慌，山风掠过树梢，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清芬，却吹不散众人身上的疲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眼窝下泛着青黑，身上的衣甲更是沾满了尘土与草屑，甲片的缝隙里还卡着些带刺的苍耳。
林七的胳膊疼得厉害，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滴落在衣襟上。他嘴唇都有些发白，紧咬着牙关，生怕自己疼出声来。石头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渗血的布条，布条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稍一扯动，便疼得林七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伤口边缘已经有些红肿，还泛着淡淡的脓水，石头蹙着眉，从布囊里掏出捣碎的草药——那是先前在溶洞附近采的止血草，绿油油的药泥里混着些许碾碎的清热解毒的蒲公英，他又从水囊里倒出几滴清凉的泉水，将药泥拌匀，细细地敷在伤口上。草药的凉意渗进皮肉，激得林七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指节攥得发白。“忍着点，”石头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这草药能消肿止血，比金疮药管用，敷上几日，伤口就能结痂了。”林七咬着牙点头，腮帮子鼓得老高，硬是没吭一声，只是额角的冷汗淌得更急了。
铁蛋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柄砍柴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却依旧锋利，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他瞅着林七的伤口，咧嘴道：“林哥，你这伤要是再晚点处理，怕是要烂掉，到时候胳膊都保不住，看你还怎么跟鞑子拼杀。”林七白了他一眼，没力气回话，只是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嘴角却忍不住扯出一丝苦笑。周泰靠在树干上，正低着头擦拭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弓箭，弓身是上好的桑木，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箭囊里的箭只剩下寥寥几支，箭羽也有些磨损，他皱着眉，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粗粝的手指抚过箭羽上的裂痕，语气沉重：“咱们的箭矢不多了，干粮也快见底了，再这么下去，不等遇上鞑子，就得饿肚子。得想办法弄点吃的和补给，不然这辽西之路，怕是走不到头。”
赵率教闻言，眉头紧锁。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望向密林深处，山峦叠嶂，雾霭缭绕，根本辨不清方向，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偶尔划破寂静，惊起几只山雀。“这深山里怕是有猎户，”他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笃定，“咱们往林子深处走走，碰碰运气。要是能遇上猎户，买点粮食和箭矢，也好再做打算。”
众人纷纷点头，互相搀扶着起身。王二柱扶着林七，他身材高大，脚步沉稳，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生怕颠着林七的伤臂，嘴里还低声叮嘱：“林哥，慢点走，别着急。”张耗子依旧走在前面探路，他身形瘦小，脚步轻快得像只狸猫，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荆棘上的尖刺勾住他的衣角，他也不在意，随手扯断，嘴里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倒也给这沉闷的赶路添了几分生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梆子响，“梆梆梆”，三声一组，节奏分明，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一阵猎犬的吠声由远及近，“汪汪”的叫声带着几分警惕，越来越响。众人顿时警惕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赵率教更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沉声道：“别出声，看看是什么人。”
张耗子猫着腰，像一阵风似的往前挪了几步，矮矮的身子钻进灌木丛里，很快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将军，是个猎户，带着两条黑背猎犬，手里还拎着两只山鸡，背上背着个大猎物，看样子不像鞑子的人，也不像是歹人，穿着粗布短褂，带着猎刀和弓箭，是个正经的山里人。”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密林里钻了出来。他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得像抹了层炭，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脸上刻着深深的风霜痕迹，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些泥土，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像鹰隼一般锐利。他头戴一顶箬笠，箬笠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身上穿着粗布短褂，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猎刀，刀鞘上缠着几圈牛皮绳，背上背着一张硬弓和几只肥硕的野兔，野兔的腿还在微微抽搐，看样子刚猎到不久。他看到赵率教一行人，也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众人，两条黑背猎犬立刻挡在他身前，冲着众人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猎户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带着几分戒备，“这深山里荒无人烟，野兽出没，寻常人根本不会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赵率教上前一步，松开按在剑上的手，抱拳行礼，语气诚恳：“老乡，我们是大明的兵，和鞑子打了一仗，队伍失散了，如今正要往辽西去投奔袁将军。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赶路至此，干粮和箭矢都用尽了，想找点吃的和补给，还望老乡行个方便。”
猎户闻言，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林七的伤口和众人手中的兵器上，又看了看赵率教身上虽破旧却依旧能看出制式的铠甲，眉头渐渐舒展。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随即挥了挥手，那两条猎犬立刻乖乖地退到他身后，只是依旧警惕地盯着众人，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鞑子的凶名，我早有耳闻，”猎户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恨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这几年，山里的猎户被鞑子害了不少，要么被抓去当苦力，要么就被一刀砍了，我隔壁村的老李，就是因为不肯给鞑子带路，被他们活活烧死了。你们跟我来吧，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
众人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他们跟着猎户往密林深处走，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简陋的木屋。木屋是用原木搭建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上还长着几株不知名的小野花，周围用篱笆围了一圈，篱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藤蔓顺着篱笆蜿蜒，生机勃勃。院子里晒着几张兽皮，有野猪皮，有狍子皮，还有些晾晒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墙角还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猎户推开篱笆门，扯着嗓子喊道：“老婆子，有客人来了！快出来迎客！”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多岁，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眼角虽有细纹，却透着一股温婉的气息，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鬓角别着一朵黄色的野菊花。她看到众人，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山里的早上凉，露水重，进屋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猎户将背上的野兔扔在地上，对妇人道：“老婆子，去炖两只野兔，再煮点野菜粥，多放些米。这些都是抗鞑的好汉，可不能怠慢了。”妇人应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烟囱里就冒出了袅袅炊烟，淡淡的烟火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夹杂着草木的清香，让人闻着就觉得心安。
猎户引着众人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凳腿上还缠着几圈麻绳，看样子是怕散架。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和风干的猎物，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彤彤金灿灿的，煞是好看。他从水缸里舀了些清水，倒进陶碗里，递给众人：“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喝点热水暖暖胃，别嫌弃。”他顿了顿，自我介绍道，“我叫孙大山，是这山里的猎户。鞑子占了关外，我们这些猎户就躲进了深山，靠打猎为生。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歇几天，养好了伤再走，山里安全，鞑子不会来。”
赵率教感激不已，再次抱拳行礼：“多谢孙大哥！我们叨扰了，改日定当报答！”
孙大山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报答什么？你们是抗鞑的好汉，我们老百姓感激还来不及呢！前阵子，鞑子进山搜捕，抓了好几个猎户，多亏了你们这些兵，在山外牵制了鞑子的兵力，他们才没心思进山折腾，我们才能躲过一劫。快坐，快坐！”
众人坐在长凳上，捧着温热的陶碗，喝着热水，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疲惫也缓解了不少。不多时，妇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野兔和野菜粥走了进来，野兔炖得软烂，肉香扑鼻，野菜粥也熬得稠稠的，里面还加了些玉米粒，惹得众人肚子咕咕直叫。铁蛋早就饿得不行，也顾不上烫，拿起一个兔腿就啃了起来，烫得他直咧嘴，却舍不得松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吃，太好吃了！这兔子肉真香，比我们在军营里吃的肉还香！”逗得孙大山夫妇哈哈大笑，屋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就在孙大山的木屋里休整。孙大山带着周泰和铁蛋进山打猎，他对山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哪里有野兔，哪里有野猪，哪里有陷阱，都一清二楚。他还教周泰如何辨认野兽的踪迹，如何设置陷阱，周泰学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还忍不住发问，两人聊得投机。三人每日都满载而归，不仅打了不少野兔山鸡，还猎到了一头肥硕的野猪，足够众人吃上好几日。张耗子和王二柱则帮着孙大山修补篱笆，晾晒兽皮，张耗子手脚麻利，还帮着孙大山编了几个竹筐，竹筐编得又结实又好看，孙大山直夸他手巧，说他是个做手艺的好料子。石头每日给林七换药，还跟着孙大山的妻子学认草药，孙大嫂性子温和，耐心地教他哪些草药能止血，哪些能消炎，哪些能清热解毒，石头学得用心，很快就认得了不少草药。林七的伤口渐渐愈合，红肿消退，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是还不能用力。
孙大山还领着众人去了山里的一处秘泉，那泉水从山壁的缝隙里渗出，顺着石壁往下淌，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喝一口，甘甜清冽，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众人在泉边洗漱，洗掉了身上的尘土和疲惫，换上了孙大山夫妇准备的干净粗布衣，衣服虽有些宽大，却穿着舒服。孙大山还拿出自己珍藏的箭矢送给周泰，那些箭矢都是他亲手制作的，箭杆是坚硬的桦木，箭羽是雄鹰的羽毛，箭尖磨得锋利无比，比众人先前用的要好上许多。他还教众人如何在山里辨别方向，看太阳的方位，看树木的年轮，看苔藓的生长方向，哪些野菜能吃，哪些草药能疗伤，哪些地方有陷阱，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受益匪浅。
这日清晨，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山林，林莽间弥漫着淡淡的薄雾，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呼吸，吸一口，肺腑间都是草木的清香。赵率教召集众人，沉声道：“兄弟们，我们在孙大哥这里歇了五日，伤也养好了，补给也充足了。是时候出发了！辽西还在等着我们，袁将军还在等着我们，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坚定，连日的休整让他们恢复了精神，脸上的倦意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孙大山和妇人早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包袱皮是粗布做的，缝得严严实实。孙大山将包袱递给赵率教，道：“赵将军，这是我们准备的干粮和草药，干粮是风干的野猪肉和粟米饼，能放很久，草药是止血消炎的，你们带着路上用。这山里的路我熟，我送你们出山吧，免得你们迷路，还能帮你们避开鞑子的搜捕队，他们在山口设了卡。”
赵率教眼眶发热，握着孙大山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孙大哥，这……太麻烦你了，我们已经叨扰了这么久，怎么好再劳烦你？”
“别多说了，”孙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眼神里满是坚定，“我送你们出山，也能安心。咱们都是大明的子民，理应互相帮衬！赶走了鞑子，咱们才能过上安稳日子，才能让家人不受欺负。”
妇人也红着眼眶，递给林七一个小布包，布包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针脚细密。“赵将军，林兄弟，你们一定要保重！这是我腌的咸菜，咸香可口，路上可以就着干粮吃，能下饭。等赶走了鞑子，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我们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众人纷纷点头，眼眶泛红，铁蛋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抹了抹眼睛。他们收拾好行装，和孙大山夫妇道别，然后跟着孙大山，踏上了前往辽西的路。
晨光洒在众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希望。只要他们还在，这抗鞑的火种就不会熄灭，总有一天，他们会打回来，赶走鞑子，收复失地，重振大明的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