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柏油路上碾过最后一段碎石,引擎声由嘶吼转为低喘。
林青玄摘下头盔,额前的汗混着晨雾贴在皮肤上,凉得发僵。
他没关火,车停在菜市场铁皮棚外,轮胎压住半片死鸡羽毛。
空气里一股腥臭,不是腐烂那种臭,是活物突然断气后血肉冷却的味道。
摊位一个接一个空了,几个村民蹲在地上收拾竹筐,动作迟缓。
卖猪肉的老李把案板翻过来盖住肉块,连刀都没拔就走,最里头那排禽类区,整片死寂。
林青玄走过去,鞋底踩到一滩湿滑的东西,低头看,是鸡血,但颜色太淡,像兑了水,边缘已经凝成粉红色絮状物。
三只土鸡倒挂在铁钩上,脖子歪着,眼珠暴突,瞳孔散得只剩一圈灰白。
羽毛根根炸起,他伸手摸了下鸡颈,皮温冰凉,没有尸僵迹象,也不见腐败痕迹。
“这鸡……”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
林青玄回头,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抱着一只芦花鸡,鸡头软塌塌垂着,嘴角有淡血丝渗出。
她盯着鸡,嘴一张一合:“早上还好好的,打鸣啄米都正常,我刚去打了桶水回来,它们就全倒了,一只都没剩。”
旁边卖鸭子的男人接口:“我家那窝也死了,小鸭子连叫都没叫一声,全趴窝里不动了。水槽里的水还冒着泡,闻着发苦。”
林青玄没应声,从怀里掏出玄冥盘。
铜壳微热,指针一开始晃得厉害,过了两秒才稳下来,直直指向西北方向——县城水塔的位置。
他抬头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水塔立在城西小山坡上,灰白色水泥柱撑着圆形储水罐,平时看着平平无奇。
可现在,塔顶隐约绕着一层黑气,不像是烟,也不像云,更像是一团黏稠的浊物缠在上面,缓慢蠕动。
“不是疫病。”他说。
老太太抱着死鸡没动:“那是什么?”
“水有问题。”林青玄收起罗盘,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今天谁喝过井水?”
人群静了一瞬。卖鸭子的男人举手:“我家用的是压水井,早起煮粥用了两瓢。”话音刚落,他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哟……我这肠子怎么一阵阵绞……”
边上人连忙扶他,脸色也开始发白。有人嘀咕:“该不会真是瘟神来了吧?”另一个人立刻呸了一口:“别瞎说!这几年风调雨顺的,哪来的瘟神!”
“不是瘟神。”一个苍老的声音插进来,“是煞气入城了,先从水脉开始。”
众人回头。陈地师拄着桃木杖站在菜市场口,靛蓝色唐装下摆沾着泥点,胸前八枚铜钱按八卦排列,随着步伐轻轻碰撞。
他山羊胡微微抖着,眼神沉得像井底黑水。
林青玄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陈地师没答,径直走到禽类摊前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制钱,轻轻贴在一只死鸡的喙上。
几秒钟后,铜钱边缘变黑,裂开一道细缝,像被腐蚀过。
他站起身,望向水塔,用桃木杖遥遥一指:“那里,原本是龙脉的‘水眼’。”
林青玄顺着看去,那层黑气比刚才更浓了些,几乎裹住了整个塔顶。
风吹不散,阳光照上去也不反光,就像一块脏布死死缠住要害。
“水眼失守,地气逆流,活物首当其冲。”陈地师声音低沉,“鸡鸭属阳禽,最敏感。它们死了,说明水里的生气已经被煞气替了。”
卖鸡老太太喃喃:“所以……是我们喝的水有毒?”
“不是毒。”林青玄纠正,“是水里的‘气’变了。以前养人,现在蚀命。”
周围人听得一脸懵,却又不敢不信。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鸡,转眼全死透,眼睛瞪着天,像在求救。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
“暂时别碰生水。”陈地师道,“煮沸也不行,高温锁不住煞。先去超市买瓶装水,能离这片区就离远点。”
“那水塔呢?没人管吗?”卖鸭子的男人捂着肚子站起来,“自来水公司天天检查的,不可能出问题!”
“他们查的是细菌、重金属。”林青玄说,“查不了这个。”
陈地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感觉到了?”
“左臂一直烫。”林青玄抬起手,卷起中山装袖子,露出一道暗红色旧疤,正隐隐发热,“跟昨晚工地一样,但范围更大。”
“嗯。”陈地师神色凝重,“昨晚是点,今天是面。老龙坡地脉破了口子,煞气顺着水脉网往外爬,现在已经进城区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才刚开始。”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转身就走,边走边打电话喊家人别喝水;有人犹豫着要不要收摊;还有个年轻姑娘蹲在地上哭出了声,说她婆婆有糖尿病,每天要喝大量水降血糖,这下可怎么办。
林青玄没再说话。他盯着水塔,脑子里过着地图:老龙坡在城北,水塔在城西,中间隔着两条主街和一片老居民区。按理说地脉走向不该直接连通,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引煞。
他想到张铁柱说过的话——“手续齐全,批文都下了”。那些批文是谁签的?施工图是谁审的?为什么偏偏选在老龙脊上打桩?
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确认水塔是否还能救。
“您打算怎么办?”他问陈地师。
“我去联络联盟。”老人拄杖转身,“调懂水脉的来查源。你也别硬扛,先找个地方落脚,等消息。”
“我不走。”林青玄站着没动,“我就在这儿看着。”
陈地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你知道盯着也没用。你现在没符,没阵,连七星镇煞符的材料都不齐。”
“但我能看见。”林青玄说,“只要它还在冒黑气,我就知道它没死透。”
陈地师沉默几秒,最终叹了口气:“随你。但记住,别擅自行动。等支援到了再说。”
说完,拄杖离去。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
菜市场的人越走越少。摊主们陆续收摊,动作匆忙。
卖鸡老太太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死鸡,交给儿子拿去埋,自己拎着空笼子走了。
地上留下几片羽毛,被风吹着打转。
林青玄站在原地,摩托车还停在路边,钥匙插在锁孔里。他没再骑上去。
风从水塔方向吹来,带着一丝铁锈味。
他右腰的铜铃依旧没响,但左臂那道疤,烫得越来越明显。
远处水塔顶端,黑气缓缓旋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