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初半个月的骚动与融合过后,两个来自不同地域的凡人群体,在顾紫辰的强力整合下,开始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共同在这片新开辟的营地之中寻得立足之地,彼此共存而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大同公社”的遗民们,成为了新秩序的“引擎”。
识字的教书先生,开办了第一所“扫盲夜校”;经验丰富的老农,指导着众人开挖灌溉渠;而那些曾经的工匠,则在陈家修士好奇的目光下,磕磕绊绊地,开始尝试着建造那座被顾紫辰称为“文明基石”的 “高炉”。
顾紫辰并未选择直接插手干预他们具体的运作过程,而是以一种更为超脱却又关键的角色存在着。
作为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最高仲裁者,用他那令人敬畏的威严,如同守护者一般维持着这套刚刚诞生、还略显脆弱的体系能够稳定地运转,让一切在有序与无序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营地最高的沙丘之上静坐修行,同时,也在默默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尤其关注着一个特别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纤细、面容清秀的少女。她身上总是穿着一件经过无数次洗涤、颜色已变得发白,且略显宽大的青色布衣,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陋的竹簪束在脑后。
她很安静,几乎从不与人交流。因为她无法发出连贯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模糊的、破碎的单音节。
她就是信守正的姐姐,信昕。
也是整个大同公社里,除了信守正之外,识字最多的人。
每日清晨,她会独自一人,来到营地中央那块用作“公告栏”的巨大木板前。她用一块小小的木炭,仔仔细细地,将昨天所有小组的“正”字计数结果,誊写、汇总,做到分毫不差。
比起这新营地里的大多数人,信昕的字写得很好看,娟秀而有力。
但正如她的语言一样,她也写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只能用一个个独立的词语——比如“顾铁锤组,最优”、“水蛇组,懈怠”、“明日,肉,三组”——来艰难地表达最基本的信息。
这种独特的“残缺”,让她成为了新营地里,一个近乎完美的“书记官”。她的记录绝对公正,因为她无法用复杂的语言去偏袒或构陷任何人。
所有人都很尊敬她,不仅因为她是前代领袖信守正的姐姐,更因为她那份沉默的、持之以恒的公正。
但顾紫辰知道,她拥有的,远不止这些。
他从无字书的信息中得知,信昕虽然无法像修士一样主动操控元素力,但她天生就拥有极其罕见的木属性天赋。
这种天赋,并非表现为“控制”,而是纯粹的“共情”。
她能“听”到植物的声音。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一株植物的“喜悦”与“痛苦”——它是否缺水,是否被虫蛀,是否需要更充足的阳光。
在大同公社时期,信守正曾想依靠另一个世界的“基因科学”来治好他的姐姐。而信昕,则用她这份独特的天赋,帮助公社培育出了产量远超普通作物的、抗病性极强的“大同稻”,解决了所有人的温饱问题。
这种独一无二的天赋,才是她能为这个新家园,带来的最大财富。
按照无字书中的说法,“她像一只小木灵”。顾紫辰无从得知“小木灵”是什么,但他猜想这应该是一种异界特有的可爱生物,信守正对他姐姐的感情也可见一斑。
这天傍晚,当所有人都围在食堂前,等待着晚餐分配时,顾紫辰缓步走到了信昕的面前。
少女看到他,有些紧张地低下头,行了一个礼。
“你,”顾紫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明天起,不用再做记录的工作了。”
信昕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顾紫辰没有解释,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木元素力,在他掌心汇聚,最终,凝结出了一颗饱满的、闪烁着微光的稻谷种子。
“我需要你,”他看着少女的眼睛,金色的竖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期待,“让它,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信昕看着那颗种子,又看了看顾紫辰。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地,伸出那双因长期书写而略显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顾紫辰的掌心,接过了那颗承载着新生希望的种子。
她对着顾紫辰,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眼眸中,第一次,绽放出了如同雨后初晴般……明亮的光彩。她叫信昕,“昕”,本就是黎明时,太阳将要升起的样子。
顾紫辰看着信昕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项新的任命,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正在等待晚餐的村民耳中,“信昕,将是‘新希望’营地唯一的‘稼穑官’。”
“‘稼穑’……是什么意思?”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意思就是,”顾紫辰解释道,“所有与‘种田’有关的事情,都由她一人说了算。 从土地的划分,到种子的培育,再到灌溉与收成,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地,听从她的安排。”
这个任命,瞬间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让一个连话都说不完整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来管理营地最重要的“吃饭”问题?这在许多习惯了由最强壮的战士来发号施令的沙洲原住民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就连“大同公社”的遗民们,也有些担忧地看着信昕那纤细的背影。
“仙师大人,”新上任的护卫队队长顾山,壮着胆子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说道,“信昕姑娘……她……她身体单薄,恐怕难以胜任如此重任啊。管理农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有力气的男人来吧。”
“是谁告诉你,管理农事只需要力气就行了?”虽然这些知识他前几天才从无字书上了解到,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学现用,
“你知道当庄稼花和果穗发育迟缓、种子少而小、粒轻时应该怎么办吗?”
“你知道当叶色暗绿无光泽,甚至呈现出紫红色时,又该怎么办吗?”
“你知道当庄稼从老叶的尖端开始,沿着叶缘逐渐变黄、干枯、如同被火烧焦,甚至出现斑点状褐斑、叶片卷曲起皱时,这又意味着什么吗?”
顾紫辰话还没说完,别说顾山,就连那些自诩经验丰富的老农,都已经两眼发懵,彻底被问住了。这些现象他们偶尔也见过,但只当是“天神不悦”或“土地没了肥力”,何曾想过其中还有如此精细的门道?
顾紫辰见状,也没再为难他,只是停下来,用大拇指,指了指身旁那一直安静地站着的少女。
“她,知道。”
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但这短短的三个字,却比任何“神迹”都更具说服力。它在所有人的心中,建立起了一个全新的、颠覆性的认知——“种田”,原来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而信昕,就是掌握了这门学问的“专家”!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敬畏的议论。看向信昕的目光,也从之前的怀疑,变成了崇拜。
顾紫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随即宣布了第二项任命。
“顾响尾,顾黑蝎。”
“在!”两位前酋长连忙出列。
“从明天起,你们二人,将分别担任‘生产部’与‘护卫部’的‘部长’。”顾紫辰说道,“顾响尾,你负责管理所有非农耕的生产活动,包括伐木、采石、以及……即将开始的‘炼钢’。顾黑蝎,你负责统领护卫队,维持营地治安,并训练所有成年男丁的战斗技巧。”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扫过两人。
“你们之前担任的‘总审计官’一职,继续由你们兼任。记录员体系,由你们共同管理,互相监督。 若有徇私舞弊,我唯你们是问。”
两位部长连忙叩首领命。
解决了农业、生产、武装和监督的问题,顾紫辰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还挤在一起、神情依旧有些不安的“大同公社”遗民身上。
自从被从画卷中放出,他们暂时被安置在了沙洲原住民那些因械斗而死去的族人留下的、空置的半地穴式泥坯屋里。虽然暂时有了容身之所,但那矮小、潮湿、充满了异味的陌生环境,让他们始终无法真正地融入这里。
“安居,方能乐业。”顾紫辰心中想道。
他看向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双手布满了厚厚老茧的中年男人。男人眼神沉稳,是他之前在赐名时,就特别留意过的一个角色。
“你,上前来。”
那男人一愣,随即走上前来,恭敬地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仙师,您……您给小的赐名叫……顾石。”男人瓮声瓮气地回答。据顾响尾所说,顾石原本在村子里就是挖地穴的好手。
“很好,顾石。”顾紫辰点了点头,“从今天起,我任命你为‘建设部’的副部长。“
说着,顾紫辰又望向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但一身腱子肉的驼背男人,那人立马上前,也向顾紫辰行了一礼。他原本是大同公社里,负责带领众人修建防御工事和房屋的工匠头,比这些聚落里的人要懂得更多的礼数。
“成伟,你就是‘建设部’的部长。你们两个唯一的任务,就是为所有人,建造一个能够遮风挡雨、温暖舒适的新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提。”
“是。”两人立即答应下来。成伟思维较为敏捷,当场便问道:“可是顾首领,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的木料和石料,那些泥坯屋会盖的人也太少了,建造起来十分费时费力。”
“不用盖那些东西,” 顾紫辰摇了摇头。
他走到一片空地之上,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的紫色焰刃如同刻刀,在坚硬的黑土地上,飞速地勾勒出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奇特的建筑设计图。
那是一种半嵌入山体或黄土坡,拥有着拱形穹顶的窑洞式建筑。
“这……”所有人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这叫‘窑洞’,”顾紫辰解释道,这同样是他在无字书中看到的、最适合此地环境的建筑形式,“它比地穴屋更宽敞、更干燥,冬暖夏凉。而且,它主要的建筑材料,不是稀有的木头,而是我们脚下这取之不尽的黄土。”
他将一份详细的、关于如何利用“夯土技术”建造窑洞的图纸,烙印在一块木板上,交给了成伟。
“你的任务,就是带领你的‘建设部’,在泥螺河岸边的黄土高坡上,建造出足够所有人居住的窑洞群。”
“需要的人手,让顾石从其他部门里挑选。需要的工具,就让顾响尾找人给你造。”
一个全新的、农业、生产、武装、建设四大核心部门,以及由两位前酋长共同管理的监督体系,被他正式地建立了起来。
这体系还很粗糙,但好歹能用。
顾紫辰自己不担任任何具体职位,他必须彻底从繁杂的日常管理中抽身出来,身为这片领地真正的主心骨,他的时间非常宝贵。
除了每日必须的吐纳修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继续研究那本浩如烟海的无字书,将其中那些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知识,一点点地,转化为能让这片土地天翻地覆的力量。
从搞明白这个叫“二元一次方程组”的玩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