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日子，顾紫辰来到此地已经一个月了。

就在这第二个月的第一日，陈家的家主陈天雄，终于带着一份厚厚的兽皮卷轴，恭敬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前辈，”他呈上卷轴，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谦卑，“您吩咐的……西南沙洲全资源量化勘探报告……晚辈已初步完成。”

顾紫辰接过卷轴，神念扫过。那张由他亲手设计的、与九洲充满了违和感的表格，已经被陈家用兽血和木炭，歪歪扭扭地填满了。

虽然字迹丑陋，数据也多有估算，但其中标注出的、遍布于三角洲周边的十余条大小不一的露天铁矿、煤矿和石灰石矿脉，却让顾紫辰的眼睛亮了起来。

“做得不错。”他难得地夸奖了一句，随即屈指一弹，一个小袋子飞入了陈天雄的手中，“这是这个月的元石。”

“谢前辈！”陈天雄喜形于色，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顾紫辰满意地点点头，如他所想的那样，陈家修士为了吃独食，会竭尽所能地向别的势力隐瞒他的存在；而他们为了与他这个高深莫测的前辈交好，又会尽量满足他交代下去的差事。

一个好用的“地头蛇”兼“保护伞”，真是不错。

有了矿脉图，下一步，自然便是采矿与冶炼。

顾紫辰立刻从各部抽调了最强壮的百余名劳力，组建了第一支“采矿队”，交由生产部长顾响尾亲自带领，前往最近的一处铁矿和煤矿进行挖掘。

七天后，第一批乌黑的铁矿石和黑色的煤炭，被运回了营地。

与此同时，那个被顾紫辰寄予厚望的、按照无字书图纸建造的第一座“高炉”，也在顾铁锤和他带领的工匠小组的日夜赶工下，拔地而起。

在此之前，这片在陈家管辖下的三角洲，自然也是有铁器的。

顾紫辰的神念曾扫过那些聚落的武库。他看到过他们的“铁器”，那是一些用聚落传承的、最原始的“块炼法”锻造出的武器。

本地的铁匠们，会将品位最高的铁矿石与木炭一同放入一个用黏土堆砌的简陋地炉中，然后拉动破旧的皮囊鼓风，连续数日地煅烧。这种方法，温度低、效率差，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块疏松多孔、夹杂着大量杂质的“海绵铁”。

铁匠们需要将这块“海绵铁”趁热反复折叠、捶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排出其中的杂质，锻造出一柄勉强可用的铁刀或矛头。

这样锻造出的铁器，产量极低，质地也极其不均。 有的部位坚硬，有的部位却脆如饼干。一柄合格的铁矛，其价值甚至堪比一个健壮的奴隶。对于凡人聚落而言，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有资格佩戴这样的“神兵利器”。大部分人，依旧只能使用着劣质的铜器。

但顾紫辰是不会满足于这些劣质铁器的，于是他在一开始就计划着建立一个由耐火黏土和石块堆砌而成的、高达十余米的巨大圆锥形建筑。在周围低矮的窑洞和帐篷映衬下，它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充满了原始的工业美感。

万事俱备。

当晚，顾紫辰亲自来到了高炉前。他召集了营地里所有懂得锻造的铁匠。这其中，不仅有以顾铁锤为首的、来自沙洲本地的十余名工匠，还有三位从“大同公社”而来的、神情略显拘谨的中年铁匠。

“今天，”顾紫辰看着眼前这两拨泾渭分明的工匠，声音沉稳，“我要教你们炼制一种，远比凡铁更坚固、更锋利的东西。它的名字，叫‘钢’。”

他将一份从无字书中简化而来的“高炉炼钢流程图”，用元素力烙印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

“炼钢的关键，在于比例。”他指着图纸上的核心数据，解释道，“你们需要将一百份的铁矿石，与大约两份的‘焦炭’和一份的石灰石，一同投入高炉之中……”

他看向顾铁锤和他身后的本地工匠们：“……其中‘碳’的含量，必须精准地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话音落，顾铁锤和他师父等一众沙洲铁匠，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仙师大人，”老铁匠壮着胆子问道，“……什么是‘比例’？什么又是……‘碳的含量’？”

看着他们那副淳朴而又困惑的样子，顾紫辰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他自己也是这几天才从无字书里勉强看懂这些概念，让他去给一群几乎不识字的人解释清楚，其难度不亚于让凡人去理解大道。

然而，就在他准备耐着性子，从最基础的“一加一等于二”开始解释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仙师大人的意思，我等明白了。”

说话的，是三位“大同公社”铁匠中，为首的那个名叫“公输磐”的中年人。他虽然神情同样的恭敬，但他的眼中，比沙洲的这些人多了一些属于智慧的光芒。

他转向一脸茫然的顾铁锤等人，用一种他们能听懂的、更质朴的语言解释道：

“这位兄弟，仙师大人的意思，不是让我们去算什么复杂的数。他是说，咱们打铁，不能再凭感觉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铁矿石，又捡起一小块煤炭。

“‘比例’，就是‘多少配多少’的意思。 就像咱们做饭，一碗米要配几碗水，这是固定的。仙师的意思是，以后咱们炼铁，也要像做饭一样，一百瓢铁矿砂，就一定要配上两小筐焦炭和一小筐石灰石头，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又指了指那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碳含量”。

“至于那个‘碳’，”公输磐说道，“就是咱们烧红的铁水里，那些看不见的‘杂质’。仙师是说，这些‘杂质’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得刚刚好，炼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好钢’。而怎么才算‘刚刚好’，这就需要我们用仙师赐予的‘比例’之法，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记，最终找到那个最完美的点。”

一番通俗易懂的解释下来，顾铁锤等人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顾紫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表面上没有说话，但内心却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

他习惯了用那种高度概括、精准量化的“超前思维”去思考问题，却忽略了眼前这群凡人，他们的认知，还停留在最朴素的“经验主义”阶段。

自己也还是个连“函数”都还看不懂的数学白痴，又怎么能强求这些连九九乘法表都不会的人，去理解“元素周期表”呢？

信守正当年，也是这样一点点地，将那些“天外”的知识，翻译成这个世界的人能听懂的语言，才最终凝聚起了人心吧。

揠苗助长不可取。

凡人，有凡人的思路。作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自己该做的不是强行灌输，而是循序渐进地引导民众。

想到这里，顾紫辰心中那份因“认知代差”而产生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他的念头已经无比通达。

他看向已经开始和本地铁匠们热烈讨论起来的公输磐，神情中流露出了真正的赞许。

“公输磐。”

“在，仙师大人！”

“从今天起，你就是‘炼钢小组’的总工程师。”顾紫辰说道，“我不限制你们用‘瓢’还是用‘筐’，也不限制你们要试多少次。我只要在一个月之内，看到第一炉合格的‘钢水’，从那座高炉里流出来。”

“是！”

在初步布置下炼钢的任务后，顾紫辰没有像往常一样返回沙丘顶端的住所修行，而是前往了不久前新建的学堂。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变得透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不久前新建的学堂之外，观察人们在学堂里识字的情况。

“无字书上说，人们能看见事物，靠的是光在事物表面的漫反射。那我如果能操控光在空中拐个弯，岂不是能看见墙后面有什么？”

顾紫辰福至心灵，立刻操控光元素开始试验。

他调动起一丝微弱的光元素力，发动了一个一转修士都会的光系神通“千里眼”，眼前的光立刻被他用光元素力调动起来。他站在学堂墙外不远处，墙上的划痕、灰尘和颗粒等细节都在眼中分毫毕现。

然后，顾紫辰操控着光路，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向一边，眼前的景象立刻如同转动的镜子般，变成了学堂旁边的树林。

顾紫辰再将光线往反方向一折，他便看到了学堂侧面的墙壁。他缓缓改变着第二折的角度，终于将眼中景象转到了学堂侧面的窗户，从窗户里面看到了人们学习认字的景象。

成功了！

学堂里，不同年龄段的人们被按照各自的年纪和身高分别安排在一排排座位上。最前排的，是那些瞪着好奇大眼睛的孩童，他们正跟着一位“大同公社”来的老先生，摇头晃脑地，用稚嫩的童音，一笔一划地学习着那个改变了他们晚餐质量的、神圣的“正”字。

中间几排，则是青壮年的男女。他们白天劳作，晚上便来这里学习记数和一些简单的象形文字。

虽然身体疲惫，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学会了记数，他们就能成为“记录员”，就能摆脱纯粹的体力劳动，成为管理者。

而最后一排，坐着的竟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其中甚至包括两位聚落的前酋长——顾响尾和顾黑蝎。他们正襟危坐，比最年幼的孩童还要认真，仔细地听着台上先生的讲解。

知识，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成为了比血统和暴力，更值得被敬畏的东西。

看着这幅灯火通明的求知景象，顾紫辰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通过无字书上的知识，顾紫辰发掘了“千里眼”神通的新用法。不，这已经可以算一个新的神通了！

顾紫辰不由得心中一喜，无字书果然妙用无穷，不枉他果断出手，与神洲那些宗门结仇！

咚！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思考该给这个新法术起个什么响亮的名字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柔软的撞击感。顾紫辰关闭改良版的千里眼，显露出身形，向后望去。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黑发少女，正捂着自己发痛的脑门蹲在一片散落的木板中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噙满了委屈的泪花。

顾紫辰挑了挑眉，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泪眼汪汪、手足无措的少女：“你是采集队的顾影吧，现在正是你们采集队上课的时间，你怎么跑到外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