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回到村边那间废弃仓库改造的落脚点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没锁，钥匙也没拔。
屋里只有一张木桌、一条长凳、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卷黄符纸和半包朱砂。
玄冥盘被他放在桌上，指针一开始乱转，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稳下来，可方向飘忽不定，一会儿指向北，一会儿又偏西，最后干脆原地打转。
“不对……”他盯着罗盘，眉头拧成一个结，“这不像自然断脉。”
他伸手摸了下镜片，断腿的眼镜卡在鼻梁上，凉得刺骨。
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老龙坡的地势图、昨日工地裂缝的位置、村民暴毙的时间线，还有张铁柱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用铅笔在“迁坟”两个字底下划了三道横线，力道大得差点戳破纸。
就在这时候，油灯闪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门窗都关着，连条缝都没有。
灯焰忽然压低，变成豆大的一点蓝光，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地板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雾，不像是从外头进来的，倒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雾气缓缓聚拢，在墙角形成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破烂的官服，帽子歪斜，脸上全是骷髅状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像是被人用刀刻过。他脚不沾地，整个人像是漂在空中，右手还抓着一本薄册子。
林青玄没动，手却已经按在了桌沿。
“别算了。”那鬼差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你算不到的——这不是风水局，是埋人局。”
林青玄盯着他：“你是谁？”
“阴差老张。”鬼差咳嗽两声，吐出一口黑气，“这片归我管，本来只勾魂就行，可最近勾不上来。”
“为什么？”
“死人不肯走。”老张冷笑一声，抖了抖官服，那本薄册子飘落在桌上，封面写着“生死簿副本”四个字，墨迹斑驳，边角卷曲，“怨气太重，魂魄缠在地脉里，我靠近都费劲。”
林青玄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没急着碰。他知道这类东西不能随便拿，尤其是阴间的东西，沾了就得还。他问：“你想换什么？”
“一瓶二锅头就行。”老张咧嘴一笑，露出发黑的牙，“上次你给的那瓶还没喝完，可惜被同僚顺走了。”
林青玄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酒，放在桌上推过去。
老张眼睛一亮，一把抓过塞进怀里，然后朝那本册子努了努嘴：“翻到最后一页。”
林青玄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纸面，一股寒意直冲手腕，像是摸到了冻僵的尸体。
他翻开泛黄的纸页，前面都是近期记录：某村孕妇难产、某镇司机车祸、某工地工人坠亡……名字、时间、死因，写得潦草却清晰。
翻到最后一张，一行墨字猛地跳进眼里：
**李卫国，1993年，因阻止迁坟，被赵黑虎活埋于老龙坡。**
林青玄瞳孔一缩，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闪过一丝光。他猛地抬头：“赵黑虎？三十年前他就在这动手了？”
老张点头，脸上的骷髅纹路微微蠕动：“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邪师，就是个工地帮工。守墓人李卫国发现他偷偷改图纸，要把坟包移开，好让桩基穿过龙脊。他报官，赵黑虎反手就把人砌进了混凝土里，连尸首都找不到。”
林青玄的手指死死捏住那页纸，指节发白。
“所以现在地脉一破，怨气全醒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可不是。”老张叹了口气，“一人含冤，地脉蒙垢。你们风水师讲‘祖坟动土必出祸’，可祸根有时候是人亲手种下的。李卫国的魂被困了三十年，怨气越积越深，早就成了‘怨龙煞’，不是天然地脉断裂那种，是人为养出来的煞。”
林青玄想起菜市场那些死鸡——皮温冰凉，无尸僵，无腐败，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生气。
又想起水塔顶上的黑气，缓慢旋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原来不是地龙翻身，是有人早就在地底下埋了火药，只等一个引信。
张铁柱炸的不是山体，是封印。
他低声问：“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九星连珠快到了。”老张抬起眼，眼窝里一片漆黑，“阴气最盛的时候，所有被压的怨魂都会躁动。赵黑虎选这个时机，不是巧合。”
林青玄沉默了很久。
他父亲当年也是因为动坟出事的。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他一直以为那是告诫后人尊重传统，现在才明白，那是一条用命换来的铁律——有些坟，不能动，动了就会放出不该放的东西。
而赵黑虎，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林青玄的手慢慢握紧了桌沿，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李卫国”三个字刻进脑子里。
窗外风停了，黑气依旧笼罩着水塔方向，像一块脏布死死缠住要害。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他最后留下一句话：“小子，你查的不是风水案，是命案。”
说完，整个人化作一缕灰雾，从墙角渗了出去，连脚步声都没有。
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映着林青玄的脸。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警觉和困惑，而是沉了下来，像井底的石头。
他缓缓合上生死簿副本，轻轻放回桌上。
那瓶二锅头还在，盖子没开。他没动它，也没动罗盘，更没有起身去拿符纸或准备阵法。
他就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指搭在桌边，指尖微微发颤。
左臂的旧疤还在发烫。
远处，水塔顶端的黑气缓缓旋转，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林青玄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正好盖住右眼。
他眨了一下左眼，睫毛落下时，像刀锋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