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还在晃,幅度比刚才大了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动。
林青玄没动,但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稳转为短促,又慢慢压回去。
桌上的生死簿副本还摊开着,最后一页的“李卫国”三个字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青玄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不是为了确认,而是像在划一条线——从过去到现在的线。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手腕的样子,骨头硌人,声音断断续续:“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有些东西,一旦动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时候他不懂,只当是老一辈的执念。现在他懂了。这不是规矩,是血写的教训。
他缓缓起身,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屋里残留的阴气。
他没去碰,只是把玄冥盘从桌上拿起来,塞进中山装内袋,黄符纸也收好,铜铃铛在腰间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窗边,手掌贴上木框。外面风不大,但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了,像有东西在里头挣扎,要出来。
“你说的‘定龙针’,在哪?”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可这句话像是撬开了某个开关。
屋角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灰雾重新聚拢,老张的身影一点点浮现。
这次他没咳嗽,也没笑,骷髅脸正对着林青玄,眼窝里的黑暗直勾勾地盯过来。
“小子,你真想听?”老张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
林青玄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站在那儿,右手按在胸口,压着罗盘的位置。
老张往前飘了半步,破官服蹭着墙皮,发出沙沙的响。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发黑的牙:“想彻底镇住地龙煞,得用‘定龙针’。”
林青玄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东西在坡顶的大洞里。”老张抬手,一根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窗外,“赵黑虎当年埋的,不只是李卫国的怨魂,还有他养的‘绝户煞’。那玩意儿被封在大洞深处,靠地脉怨气喂了三十年,早就成形了。”
林青玄终于开口:“我一个人去?”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
老张看着他,脸上的骷髅纹路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生死簿副本,又抬头,眼神忽然变得认真:“因为只有你身上,有守墓人的血。”
屋里一下子静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映得林青玄的脸忽明忽暗。他没问“守墓人的血”是什么意思,也没追问自己怎么就成了“唯一人选”。他只是站在那儿,手指紧紧扣住窗框,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种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真相,得自己走到了才看得见。
老张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他最后看了林青玄一眼,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别迟疑……时间不多了。”
说完,整个人化作一缕灰雾,顺着墙角渗了出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屋里只剩林青玄一个人。
他没动,依旧站在窗前,目光锁死在老龙坡顶的方向。黑气最浓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凹陷——那是前几天爆破留下的坑,现在已经被称作“大洞”。没人敢靠近,连鸟都不从那片天上飞。
他摸了摸左臂的旧疤,烫得厉害。他知道那是预警,是身体在告诉他:危险就在前面。
可他也知道,不能等了。
陈地师的人还没到,胡三姑也不知去向。张铁柱断了腿,工地瘫了,县城的井水开始泛红,家禽成片暴毙。这不是普通的风水反噬,是有人在背后一步步推着这场灾祸走向高潮。
而他,是唯一能踩下刹车的人。
他转身,从墙角拿起背包,往里塞了几张新画的破煞符、一小包朱砂、一把桃木钉。
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知道带什么有用,什么只是心理安慰。
铜铃铛在腰间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没让它出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油灯。火苗安静下来,恢复成豆大的一点黄光。
生死簿副本合上了,二锅头还在原地,盖子没开。
他没再看第二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带着一股土腥味,像是刚翻过的坟地。
摩托车还停在原地,钥匙挂着,车座湿了一片。他跨上去,没打火,只是坐在那儿,望着老龙坡顶的方向。
大洞就在那里。
定龙针也在那里。
绝户煞也在那里。
他不知道进去之后会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守墓人的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不去,明天可能就不只是鸡鸭死了,水塔的黑气会蔓延到每口井,每个灶台,每个睡梦中的人。
他拧动钥匙,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
车灯亮了,照出前方泥泞的小路。雨刚停,地面湿滑,轮胎印交错着。
他挂挡,松离合,摩托车缓缓启动。
车灯的光束扫过仓库外墙,照到一处裂开的砖缝。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此刻却有一小截白布条卡在缝里,随风轻轻晃。
林青玄没看见。
他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背脊挺直,右手紧握车把,左手按在胸口,压着玄冥盘的位置。
摩托车驶出仓库院子,碾过积水,朝着老龙坡顶的方向开去。
坡顶的大洞越来越近。
黑气在上方盘旋,像一只不肯闭眼的巨瞳。
林青玄骑着车,停在坡底。
他熄了火,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风突然停了。
他迈出第一步,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第二步,第三步……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终融入那片翻涌的黑气之下。
山坡寂静,只有远处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短促,嘶哑。
林青玄的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