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额勒伯克却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方才自己怒火攻心，加之双方都是以命相搏，根本不容分神细想，现在冷静下来后，再回想今天发生的桩桩件件，总觉得透着一股蹊跷：“这一切，也未免忒巧了些。”

一念及此，初时不可捉摸，若有若无的一点疑虑，此时却在额勒伯克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首先就是浩海达裕为何会出现在王府。今日午后，是鄂勒哲依图遣人送来口信，说要商量婚礼事宜。本汗这才临时起意前往，而且并未传召浩海达裕令其也到王府去。”

“其次便是那声鹰啸。他快到内院正房门外时，确实听到了一声短促尖锐的鸣啸，像是训练有素的猎鹰发出的信号。当时只当是王府仆役驯鹰，未加留意。可就在那声鹰啸过后不过片刻，就听见了房内鄂勒哲依图那声义正词严的‘大人，请你自重！’而后，就是本汗推开房门后见到的一幕。”

“这时机精准得像用马鞭量过。”

“再次便是房间的布置与鄂勒哲依图的状态。哈尔古楚克才死了几天？就算头七已过，就算鄂勒哲依图愿意改嫁，但在一个本应带着些许哀伤与不得已的场合里，她为何急切地将丈夫灵堂的丧幔全部撤下，换上暧昧的粉纱？还熏香、盛装、备酒，她是在等谁？”

“若说是在等本汗，特意如此以示顺从和讨好，那为何浩海达裕却先到了？而且看当时桌上杯盘，酒已饮过，且她面泛桃红……”

想到此处，额勒伯克心头涌起一丝恶寒，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她这身打扮，这场面，或许本就是为浩海达裕准备的。而自己，不过是被那声鹰啸精准引至门口的‘看客’”。

“再有，那个中原女大夫——荀若冰！”

“她将本汗引到门口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门边稍作停留。然后便是冲突爆发后，她那声过于及时、过于清晰的‘有人谋害大汗，快来护驾！’接着她便如影子般闪入，扶走鄂勒哲依图，行动流畅得没有半分迟疑。”

“最后，是浩海达裕本人。他跟随本汗多年，最是精明狡黠。若真是被冤枉，被构陷，以他的性子，第一反应绝不是动手，而是立刻跪地，痛哭流涕地辩解，将矛头指向鄂勒哲依图，甚至可能反咬是王妃勾引不成反诬陷。这才是浩海达裕。”

“可他没有。他从头到尾，只骂了一句‘贱人’，便如困兽般扑向鄂勒哲依图，然后与本汗搏命。那是一种……彻底认清了局势、知道任何辩解都已无用、只想拉着陷害者同归于尽的绝望。”

“为什么辩解无用？因为设计这个局的人，算准了所有环节，堵死了他所有生路。最重要的是，算准了本汗亲眼所见‘爱妃受辱’时，绝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冷汗，顺着额勒伯克的脊背滑下：“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圈套。一个从本汗踏进王府，不，或许是从鄂勒哲依图知道哈尔古楚克之死是本汗与浩海达裕联手所为之后，就已经在编织的圈套。”

“鄂勒哲依图根本不是柔弱的待嫁羔羊。她以自身为饵，借本汗这把最锋利的刀，为她死去的丈夫复仇。她成功了。本汗亲手砍下了浩海达裕的头颅，成了她复仇计划中最致命的一环。至于她是如何知道这其中秘辛的，此刻也早已无关紧要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额勒伯克在颠簸的车驾中喃喃自语，左手断指处传来阵阵抽痛。他感到一阵愤怒，一阵后怕，还有一丝被愚弄的屈辱。他想立刻调转马头，冲回王府，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问个明白。

但他不能。

浩海达裕是他亲手格杀，罪名是“逼奸王妃”。若此刻推翻，等于自承愚蠢、滥杀功臣，威信扫地。更何况，鄂勒哲依图是他心心念念、即将迎娶的王妃，这桩婚事已传遍朝野，关乎他这个大汗的脸面。

额勒伯克必须咽下这个哑巴亏。

不仅如此，他还必须处理好浩海达裕之死的余波。浩海达裕出身绰罗斯部，是瓦剌四部中有影响力的人物。他的死，尤其是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被大汗亲手格杀，必须给出足够的安抚，否则瓦剌那边恐怕会生出乱子。

尤其是乌格齐哈什哈，那个傲慢的瓦剌大统领，本就对汗廷不甚恭敬。

渐渐地，一个计划在额勒伯克心中逐渐成形。既然浩海达裕已死，那就必须将他的死，转化为巩固自己权力、同时进一步分化瓦剌的契机。

当御辇停在寝宫门前时，额勒伯克便传了一道口谕下去：“宣巴图拉觐见”。两个时辰后，一个年轻人在怯薛军的引领下，步入了额勒伯克的寝宫。

巴图拉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与其父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浩海达裕的圆滑与谄媚，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和沉郁的悲痛。他脚步沉稳地走到御阶之下，依礼跪拜，额头触地：“臣，巴图拉，叩见大汗。”

平静的声音，在只有两人的大殿之内回响，听不出太多情绪。

“平身吧，巴图拉。”额勒伯克端坐于御座之上，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沉重与慈和，“抬起头来，让本汗看看你。”

巴图拉起身，垂手而立，目光恭顺地落在额勒伯克脚下的地毯花纹上。

额勒伯克早已屏退所有侍从，此刻殿内只有他和巴图拉二人。

“你父亲的事……”额勒伯克长叹一声，举起自己包扎着的左手，“本汗至今心绪难平。他跟随本汗多年，立下汗马功劳，是本汗最信赖的臂膀。可是，唉……想来是酒醉迷了心窍，以至犯下大错。本汗当时也是怒急攻心，一时不慎……现在想来，仍是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观察着巴图拉的反应。年轻人依旧垂着眼，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本汗知道，你心中定有疑惑，也有怨怼。”额勒伯克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但你要相信，本汗对你父亲的器重，天地可鉴。他的过错，本汗也绝不会再追究，亦不会让外界知晓，以保全他的颜面。他的功绩，本汗更是铭记于心。”

巴图拉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有些许波动：“大汗隆恩，臣一家感激涕零。父亲……父亲酒后失仪，冒犯天威，罪有应得。大汗能如此宽宏，已是莫大的恩典。”

话说得漂亮，但额勒伯克听出了其中的言不由衷。不过，这已经够了。

“不，这还不够。”额勒伯克猛地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巴图拉面前，用未受伤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不在了，但他的责任，他的荣耀，应该由你来继承。本汗不能让忠臣之后寒心，更不能让瓦剌的勇士们以为，本汗是一个刻薄寡恩的大汗。”

巴图拉的身体微微一震，抬眼看向额勒伯克。

“巴图拉听封！”额勒伯克提高声音。

“臣在。”巴图拉再次跪下。

“浩海达裕之子巴图拉，忠勇之后，沉稳干练，才堪大用。今特旨，晋封巴图拉为大元中书省右丞相，统领瓦剌绰罗斯、土尔扈特、杜尔伯特、和硕特四部军政事务，袭其父爵位，赐金印、金腰带、九斿白纛！”

巴图拉也惊呆了，他伏在地上，一时竟忘了谢恩。右丞相！统领瓦剌四部！这是何等显赫的权位，几乎是将半个大元的兵权和一方诸侯的权柄，交到了他这样一个刚刚丧父的年轻人手中。

额勒伯克很满意这个效果，他俯身，亲手将巴图拉扶起，看着年轻人震惊而复杂的眼神，温言道：“本汗相信，你能比你父亲做得更好。瓦剌的安宁，北疆的稳固，本汗就托付给你了。”

“大汗……臣，臣年少德薄，恐难当此重任……”巴图拉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

“本汗说你能，你就能。”额勒伯克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露出一丝微笑，“此外，本汗还有一桩恩典要给你。本汗的幼女萨穆尔公主，年方十六，品貌端庄，与你正是良配。本汗今日就传旨，将萨穆尔许配于你，择吉日完婚！从此，你不仅是本汗的丞相，更是本汗的额驸了！”

这最后一份厚礼，彻底击碎了巴图拉可能残存的疑虑和怨怼。从一个罪臣之子，一跃成为位极人臣的丞相、一方雄主、大汗的乘龙快婿！这其中的落差和恩宠，足以打消巴图拉心中的任何疑虑。

巴图拉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郑重地以最隆重的礼节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臣巴图拉，谢大汗天恩！大汗待臣恩重如山，犹如再生父母。臣必当竭尽忠诚，统领瓦剌，永世效忠大汗，效忠黄金家族！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宫中回荡。

额勒伯克脸上露出了真正的、舒心的笑容。他看到了巴图拉眼中的感激、震撼，以及被巨大利益安抚后的顺从。浩海达裕之死的隐患，似乎已被这份超规格的封赏和联姻暂时抹平。他既安抚了绰罗斯部，又在瓦剌四部中埋下了一颗忠于自己的钉子。

“至于乌格齐哈什哈那个老家伙……”额勒伯克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一个骤然擢升的年轻人，空降到瓦剌各部头上，恐怕第一个不服的，就是那位实际掌控瓦剌多年的大统领吧？”

“让他们瓦剌人内部先去争斗一番，未尝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