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区,锦绣家园小区
林峰和李岚赶到时,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楼下拉起了警戒线。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正被两名民警搀扶着,脸色惨白,语无伦次。
林峰走向现场一个面色凝重的中年警官。
城西派出所所长王振快速汇报:“报案人刘建国,住1702。早上他发现妻子赵芳和女儿刘欣不在家。起初以为母女俩出去吃早饭。后来,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用了变声器,说他妻女在他们手上,让他准备两百万现金,不准报警,等下一步指示。刘建国吓坏了,犹豫了一阵才打给我们。”
“通话内容有录音吗?”
“没有,刘建国当时懵了。我们查了那个号码,是未经实名的太空卡,最后一次信号基站就在这个小区附近,已经关机。”
“家里有什么异常?”
“门锁完好,没有暴力闯入痕迹。室内初步勘查,没有明显打斗。但赵芳的手机、钥匙、随身小包都没带。刘欣的书包还在客厅。”
“刘建国呢?背景?”
“本地人,开了一家小型建材公司,规模不大。自称没有与人结怨,公司经营正常,没有大额债务。社会关系正在摸排。”
“小区监控呢?”
“正在调取。这是个老小区,监控覆盖不全,尤其是楼道内。”
李岚已经走向刘建国:“刘先生,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李岚。你需要冷静,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们,这才能帮到你的家人。最后一次见到你妻子和女儿是什么时候?”
刘建国嘴唇哆嗦着:“昨、昨天晚上……我昨晚有应酬,很晚才回来。她们……我老婆和女儿已经睡了。早上我起来,她们就不见了……”
“昨晚她们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者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都很正常。我老婆还说今天早上要送女儿去上补习班……”
“你和她们通过电话吗?早上之后。”
“打、打了……都关机。”
赵成的电话这时打了过来。林峰走到一旁接通。
“林队,加油站监控那个女人的事,有进展了。”赵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我放大了画面,做了清晰化处理,虽然脸还是看不清,但副驾那个女人穿的浅色外套,左胸位置有一个比较明显的深色logo轮廓。我比对了市面上常见品牌,初步判断,很像雅韵这个本地服装品牌的商标。”
“雅韵?”
“对。我查了吴建妻子孙慧的消费记录,她上个月确实在雅韵专卖店买过一件新款外套。但仅凭这个不能确定就是她。”
“吴建昨晚的通话记录呢?”
“查了。除了和秦晓雯的几次通话,晚上他接了一个来电,号码同样是未实名太空卡,通话时长二十七秒。这个号码之后再无活动。”
“那个时间点……正好在他出门去金滩之前。内容无法得知?”
“无法得知。但结合加油站监控,几乎可以肯定,吴建昨晚不是独自一人前往金滩。车上那个女人,很可能就是打这个电话的人,并且很可能就是孙慧。”
“动机?孙慧如果知道丈夫出轨,跟踪或一起去谈判说得通。但吴建为什么要隐瞒?”
“两种可能:一是保护妻子,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二是孙慧在那二十七秒通话里,或者之后在车上,说了或做了什么,让吴建觉得她的存在会对我们解释昨晚他的行为造成麻烦,甚至可能指向别的动机。”
林峰沉吟片刻:“继续深挖孙慧。查她最近的行踪、通讯、财务状况,特别是她和秦晓雯是否有过直接或间接接触。另外,那个太空卡号码,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基站数据里挖出点别的。”
“明白。还有,金滩案现场补充勘查报告出来了。张海提到的塑料铲子痕迹,在坑壁多处发现,基本吻合。陈志浩浇水的水洼,水质分析确认是雨水积蓄形成的淡水洼,与他供述一致。周婷手机数据恢复了部分,她多次尝试拨打秦晓雯电话,均未接通,之后有一条发给张海的未发送成功的短信草稿,内容是‘到了吗?我怎么没看到人?’。这与她供述的到达后躲藏、观望的时间点吻合。”
“好。这边新案子,绑架,母女两人。我暂时脱不开身,金滩案的尾巴,特别是吴建和孙慧这条线,你盯紧。”
“收到。”
林峰挂断电话,走回李岚身边。李岚刚结束对刘建国的初步询问,低声说:“刘建国情绪不稳定,但没发现明显说谎迹象。他公司财务初步了解,确实没有异常大额资金缺口。熟人作案可能性不能排除,但绑架母女两人,索要两百万,更像是了解他有一定支付能力,但又不是巨富。”
王所长拿着一个平板走过来:“林队,李警官,小区大门口监控调出来了。今天早上,赵芳和刘欣一起走出小区大门。赵芳穿着居家服外套,刘欣背着个小布包,两人神态看起来正常,不像被胁迫。但之后往东走了,那边是监控盲区。”
“她们自己走出去的?”林峰皱眉,“刘建国说她们手机钥匙都没带。如果是自愿出门,为什么不带?”
“强迫?或者某种借口把她们骗出去?”李岚推测。
这时,一个年轻民警跑过来:“王所,林队,刘建国的手机响了!又是那个号码!”
所有人精神一振。林峰对刘建国说:“接,开免提,尽量拖延时间,问她们是否安全。”同时示意技术民警准备追踪。
刘建国颤抖着接通电话,按下免提。那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钱准备好了吗?”
“我……我正在凑!我需要时间!我老婆和女儿呢?她们怎么样了?我要听到她们的声音!”刘建国激动地喊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建国……我们……”话没说完,似乎被捂住了嘴或被拉开了。
“听到声音了?她们暂时没事。”电子音冷冷道,“下午,等我通知交易地点。记住,敢报警,就等着收尸。”
电话挂断。
“追踪到了吗?”林峰立刻问技术民警。
民警摇头:“时间太短,信号在城西几个基站之间跳转,最后消失在老机床厂旧址那片区域,那边信号本来就杂乱。”
“老机床厂……废弃厂区多,容易藏人。”王所长说。
林峰对刘建国说:“刘先生,绑匪让你准备现金,这是机会。我们会安排便衣陪同你去取钱,同时全力侦查。现在,你再仔细回想,最近家里、公司,有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事?哪怕再小?”
刘建国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思索着:“真的没有……公司最近接了个小工程,挺顺利的……家里也都好好的……除了……”
“除了什么?”李岚追问。
“除了……大概一周前,我老婆好像有点心神不宁。我问她,她说没事,就是做噩梦了。我也没太在意……”
“噩梦?具体内容她提过吗?”
“没有……她就说梦到有人追她和小欣……我说她电视剧看多了。”
林峰和李岚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所,重点查几个方向。”林峰快速部署,“第一,刘建国公司的工程、客户、竞争对手,有没有纠纷。第二,刘建国的直系亲属和社会关系,有无异常。第三,赵芳和刘欣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赵芳作为家庭主妇的交际圈、刘欣的学校情况。第四,以老机床厂旧址为中心,辐射周边废弃厂房、出租屋,秘密排查。李岚,你负责跟进家属情绪和细节挖掘。我去看看小区周边其他监控,看母女俩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车辆接应。”
城西刑侦支队临时指挥点
赵成再次来电。
“林队,孙慧这边有重大发现。我查了她的银行流水,近三个月,她有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每隔两周左右,会收到一笔固定金额的转账,每次五千元,来自一个叫王美华的个人账户。而王美华,是秦晓雯的母亲。”
林峰眼神一凛:“孙慧和秦晓雯的母亲有金钱往来?”
“对。更关键的是,我调取了孙慧和这个王美华号码的通话记录,发现她们在秦晓雯死亡前一个月内,有过多次联系。最后一次通话,是秦晓雯死亡前一天下午。”
“她们认识?为什么有金钱往来?王美华给孙慧钱?”
“我正在查。另外,还有个情况。我通过基站数据反查了昨晚打给吴建的那个太空卡号码,在关机前,除了联系吴建,还主动拨打过一个号码。那个被拨打的号码,机主是孙慧。”
林峰感到线索正在浮现:“所以,很可能是孙慧先用太空卡联系自己,或者联系了某个同伙?然后,同伙或她本人再用这个太空卡联系吴建?目的是什么?通知吴建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还有,林队,我查了孙慧昨天的行踪。她自称昨天一天都在家。但她家小区门口的社会监控显示,昨天下午,她独自驾车外出,晚上才返回。这段时间,足够她从家到金滩往返,并在那里停留。”
“她去了金滩?”林峰深吸一口气,“吴建离开酒楼去金滩。孙慧到家……时间上,她可能先去了某个地方,或者她就是去见了秦晓雯?或者,她跟踪了吴建?”
“需要传唤孙慧吗?”
“暂时不要。证据链还不完整,容易打草惊蛇。继续监控,查清她和王美华之间的金钱往来具体原因。另外,查一下秦晓雯父亲或者秦晓雯本人,是否和孙慧、吴建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关联。”
刚挂断赵成的电话,李岚拿着份资料匆匆走进来。
“林队,刘欣学校老师反馈了一个情况。刘欣最近一个月,情绪有些低落,上课偶尔走神。班主任找她谈过心,她只说家里有点事,但不愿多说。另外,刘欣的同桌提到,大概两周前,刘欣在课间接到过一个电话,跑到走廊去接,回来时眼睛有点红。”
“家里电话?还是陌生号码?”
“不确定。刘欣没说。”
“赵芳那边呢?她的社交圈查得怎么样?”
“比较单一。主要是小区里几个同样全职的妈妈,经常一起买菜、跳广场舞。其中一个叫冯娟的,关系比较近。我刚和冯娟通了电话,她说赵芳最近确实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大概从半个月前开始。冯娟问过,赵芳只说担心女儿学习成绩,但冯娟觉得不像。”
“半个月前……”林峰若有所思,“和刘欣情绪变化的时间点接近。王美华给孙慧打钱,也是近三个月开始的。秦晓雯死亡是一周多前。这些时间点……”
指挥点的门被推开,王所长脸色严肃地走进来:“林队,老机床厂周边排查有发现。有附近拾荒的居民反映,今天清晨天刚亮的时候,看到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机床厂后门那条废路上,停了不到十分钟就开走了。车牌没看清,但车看起来挺旧,右侧尾灯罩是裂的。”
“银灰色旧面包车,右侧尾灯裂……”林峰立刻对李岚说,“查交通监控,看早上,从锦绣家园小区东侧监控盲区方向,以及通往老机床厂方向的路上,有没有符合特征的车辆。”
他转向王所长:“组织人手,对老机床厂内部及周边所有能藏匿人员的建筑物,进行地毯式秘密搜查,注意安全,绑匪可能持有武器,并且有两个人质。”
李岚指着电脑屏幕:“找到了!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右侧尾灯破损,从锦绣家园东侧路口驶出,沿建设路往东。进入机床厂附近区域后失去监控追踪。车辆牌照是套牌。”
“套牌车,预谋作案。”林峰盯着那辆模糊的面包车影像,“能看清司机或车内情况吗?”
“驾驶座司机戴着帽子和口罩,副驾似乎没有人。但面包车中间和后面窗户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内部。”
“绑匪至少两人,一人开车,另一人可能在后面控制人质。”林峰看了看表,距离绑匪约定的下一次联系时间不远了。
“刘建国那边,现金准备好了吗?”
“两百万现金,已经按指示准备妥当,都是旧钞,连号记录已备案。”王所长回答。
赵成的电话又一次响起,语气比之前更加紧迫:“林队,关于孙慧和王美华的金钱往来,我查到原因了。不是王美华给孙慧钱,是孙慧在向王美华还款。我查了更早的记录,大概五个月前,孙慧的账户曾向王美华账户一次性转账十万元。备注是‘借款’。之后,孙慧开始每两周向王美华还款五千。”
“借款?孙慧向秦晓雯的母亲借钱?为什么?”
“我侧面询问了秦晓雯的父亲。他起初支吾,后来承认,大概半年前,孙慧曾私下找秦晓雯,说家里急用钱,想借十万。秦晓雯手头没那么多,就找母亲王美华帮忙。王美华看在女儿面上,借了。但要求孙慧打借条,并分期还款。秦晓雯父亲说,他们一直以为这是普通的借钱,孙慧也一直按时还款,直到秦晓雯出事。”
“孙慧家急用钱?吴建开着酒楼,表面光鲜,会缺十万块?”林峰眉头紧锁,“查吴建和孙慧的详细财务状况,包括酒楼经营、债务、投资。”
“已经在查。另外,还有个更奇怪的点。”赵成顿了顿,“我回溯了孙慧和王美华的通话记录,发现每次还款日前几天,几乎都是孙慧主动联系王美华。但在秦晓雯死亡前一周左右,联系模式变了。变成王美华多次主动联系孙慧,且通话时间变长。秦晓雯死亡前一天下午那次通话,长达十五分钟。内容未知。”
林峰感到这个案中案越来越复杂。孙慧欠秦晓雯家钱。秦晓雯死亡。孙慧在秦晓雯死亡前与王美华联系密切。孙慧可能在秦晓雯死亡当晚出现在金滩附近。吴建隐瞒了孙慧的存在。
“秦晓雯知道孙慧借钱的事吗?她是否因此与孙慧,或者与吴建,产生过矛盾?”
“秦晓雯父亲说,女儿提过一嘴,说吴建老婆找她帮忙,她帮了,但让她别告诉吴建,怕伤他自尊。秦晓雯答应了。之后似乎没再提过。”
“怕伤吴建自尊?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林队!”李岚突然喊道,“绑匪又来电话了!比约定时间早!”
林峰立刻冲向隔壁房间。刘建国握着嗡嗡作响的手机,看向林峰。林峰点头示意。
刘建国接通,免提。
电子音:“钱呢?”
“准备好了!两百万,都在这里!我老婆和女儿呢?我要确认她们安全!”刘建国对着手机喊。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然后是赵芳带着颤抖和鼻音的声音:“建国……小欣她……她发烧了……我好怕……”
“小欣!”刘建国失声。
“闭嘴!”电子音打断,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听着,改变计划。你现在,一个人,开车带着钱,到城北福安废弃造纸厂。到了之后,把车开进最大的那个车间,钱放在驾驶座上,然后你下车,走到车间西墙根蹲着,不许回头,不许带任何通讯设备。我们会有人去取钱。拿到钱,自然会放人。如果耍花样,你就等着收尸吧!记住,你只有四十分钟。”电话再次挂断。
“追踪!”
“信号还是在老机床厂附近消失!可能是同一地点发射,用了干扰装置或者短时开机。”技术民警汇报。
“福安造纸厂……在城北,和老机床厂方向相反。”王所长看着地图,“绑匪在试探我们是否跟踪?还是真的改变了交钱地点?”
林峰快速思考:“绑匪知道我们可能布控,所以临时改变地点,增加难度。但他们需要确认刘建国是否一个人、是否带了钱。造纸厂地形复杂,适合观察和脱身。刘先生,你按他说的做,我们会布置外围监控。但绑匪很可能不会真的在造纸厂交易,这只是个验证环节或者调虎离山。”
他部署道:“王所,派一组便衣,远远跟着刘建国的车,但到了造纸厂附近就散开隐蔽,绝对不要暴露。另一组人,继续重点监控老机床厂区域,绑匪和人质很可能还在那里。李岚,你协调指挥中心,调取从刘家到造纸厂,以及老机床厂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寻找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踪迹。赵成那边……”
林峰的电话又响了,是赵成。
“林队,查到了。吴建的海鲜酒楼,表面生意不错,但实际上半年前开始,就在多家银行和小贷公司有抵押贷款,负债不轻。原因是吴建私下参与了一个民间集资项目,结果项目爆雷,血本无归。他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十万块,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笔救急的流动资金。这解释了孙慧为什么向秦晓雯家借钱。”
“吴建知道孙慧借钱吗?”
“从借款是通过秦晓雯找王美华这点看,孙慧很可能瞒着吴建。她可能不想让吴建知道家里财务已经窘迫到需要向外人、尤其是向丈夫的情人借钱的地步。”
“那秦晓雯死后,王美华频繁联系孙慧……”
“可能是催促还款?或者怀疑女儿的死亡与孙慧有关?”赵成推测,“孙慧有动机。秦晓雯是吴建的情人,还手握孙慧隐瞒丈夫的债务秘密。如果秦晓雯用这个威胁孙慧,或者孙慧害怕事情暴露……”
林峰脑中各种线索碰撞。金滩案的余波未平,城西绑架案又扑朔迷离。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尚未被发现的联系?孙慧和吴建,在这两件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赵成,集中精力,尽快找到孙慧昨晚确切行踪的证据,以及她与那个太空卡号码的直接关联。同时,查一下刘建国、赵芳、刘欣,是否与吴建、孙慧、甚至秦晓雯,有任何社会关系上的交叉点,哪怕非常间接。”
“明白。”
林峰结束通话,看向墙上的时钟。刘建国已经提着装钱的箱子,面色惨白但坚决地走向他的车。
绑架案的交赎金行动即将开始。而金滩案隐藏的真相,似乎也正随着孙慧浮出水面而愈发清晰。
两案并行,压力倍增。林峰深吸一口气,对李岚和王所长说:“行动吧。记住,人质安全第一。”